香港久家菜館

晚上由梁墨生作陪，單獨和九爺吃飯。

席間，九爺興緻勃勃地問他：“今天的湯好吧？這館子的湯一個月才做一次，能吃到是福氣啊。”

梁墨生點點頭，“說到湯，我有喝到過一次青菜豆腐湯，很簡單的食材，但是實在是難以忘記。”

“食材隻有豆腐青菜？能做出什麽好湯？”

“有青菜，豆腐，枸杞，其餘的是真沒有了，喝的時候好像裏面什麽都有，但其實卻什麽都沒有。”

“說笑了，那也不可能，隻有青菜豆腐的湯，”九爺的臉色突然變了變，“我想起來了，說到湯，我也喝過這麽一種，隻有青菜豆腐枸杞，但是它的食材多到難以想象，也不該叫青菜豆腐湯。”

“那叫什麽？”

九爺的臉上呈現一種沉浸在回憶中的表情。“我喝這個湯，大概是在三十多年前了，那時候我正在事業低谷，四處碰壁，一個人去台灣苗栗散心，晚飯就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飯館，掌勺的是一對老夫妻，店裏面也沒有别的夥計，我點了幾個小菜和一碗他們的招牌湯，幾個小菜清新爽口，所以對那湯，我也更加充滿期待。湯是最後上來的，是一個不大的瓦罐，太不起眼了。”

“瓦罐裏面飄着幾個菜葉，幾塊豆腐，幾個豔紅的枸杞，當時我心裏就不高興了，這麽普通的湯，價錢居然是出奇的貴，但是我還是喝了一口，就那一口，我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想法，我從沒喝過那麽好喝的湯。”

梁墨生的心微微動了動。

“然後呢？”

“我拼命追問湯的做法，老夫妻笑了，說這湯不難，但是要不怕麻煩、十分的耐心就能做得出。我當初真傻，以爲簡單的青菜豆腐就能做出那個味道，哪知道食材那麽繁複。這湯原是老太太自己做出來給丈夫喝的，後來覺得不如讓更多的人品嘗到這個味道，才在飯館裏添了這道湯，因爲制作實在費時費力，所有隻有周末才能吃到。”

“到底用了什麽食材？”他追問。

“用的是上好的排骨、火腿、草雞、活蝦、鮮筍、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時候加上一隻螃蟹，用慢火細細地炖上半天，不放鹽，不放任何調料，好了以後，把那些東西都撈出去，一點碎屑都不要留。等到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

梁墨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心被震撼了，他沒想到，一罐普普通通的白水青菜湯，裏面居然藏了這麽深的心意。

“後來我就回香港，再沒有人做這樣的湯，後來我的電影大賣，我特意回苗栗去那個小館子，可惜老夫妻已經去世，這麽多年過去了，再沒喝過那種湯。想想也是，那湯雖不難做，卻需要那麽多的材料，那麽長的時間，那麽深的心意，還會有哪個館子有那樣的心意做那樣一種湯？”

“是啊。還會有誰，有那樣的耐心做那樣的湯？”梁墨生喃喃說道。

“你說你喝過這湯？在哪喝的？内地的館子嗎？”

“不是。”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種人，願意花這麽多心思和時間煲一碗湯，真懷念那個味道啊。”九爺緩緩地說道。

回程的路上梁墨生一直都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接他的輝文不明所以，以往赴九爺的宴回來梁生都是高高興興的，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也不敢多問。

有的人，是喜歡把心情藏在心裏的，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不是因爲他們個性使然，而是在社會上生存久了，出于保護自己的原因，會漸漸地變得喜怒不形于色。

和程曦這麽長時間的相處，他知道她是個内斂的人，但是他不知道，她對他的感情，隐藏地這麽的深，如果不是因爲這次的“意外”，他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她那壓抑在内心的深刻情感。

如果不是九爺，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那個春末夏初的傍晚，在那麽普通的小公寓，有一個女孩子不動聲色地爲他捧上一罐用盡心意熬煮的湯。

那些濃厚又綿長的情意。

他這一輩子，不是沒有過輕狂的時候，年紀輕輕就已經做了主角，電視劇一部一部的接，報紙雜志上總是他的臉，20歲出頭在香港就已經到了無人不識的程度，後來轉戰大熒幕，29歲，就拿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影帝，一切都太順利了。

本來就處在光怪陸離的娛樂圈，身邊的誘惑和美人都太多。

華茵之前，他還有過兩個女朋友，都鮮活美麗地像清晨帶着露珠的玫瑰，現在想想，年輕時的戀愛都像小孩子扮家家酒，脆弱地不堪一擊。

也不是沒有碰到過比華茵更好的女人，隻是那時他心已定，成熟了，責任扛在肩上，不再似年少時那般輕狂。

他剛認識程曦時，她25歲，還應該是年少輕狂的年紀，但是她沒有，她有很準确的定位，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沒有見過25歲之前的她，不知道她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下長大，不知道爲什麽程曦會長成今天的程曦。

但是他遇見她了，他42歲的時候才遇見25歲的她，是太遲了嗎？

他已經不再這麽認爲，畢竟，在有生之年，他們相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