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後良久,亦步亦趨,卻發現他要去的,正是那一日自己看見過他的那間屋子的方向。
這下蘇錦屏的心中更加奇怪了,今日從他的神态便能看出已經放開了一些些,那爲何還要來這個地方?
那間屋子,就像是一個長方體的水庫一般,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最基本的屋檐都沒有,隻有一個小小的門,門的上頭,挂着一個牌子,寫着“冥引居”三個大字。
君臨淵緩步踏入,進去之後,竟然沒有關門,看樣子是想等什麽人。蘇錦屏猶豫了一會兒,悄悄的潛了過去,往屋内一看,裏面竟是空無一人,看來是有密道!在四面看了半晌之後,走到西面牆上的第三塊磚處,輕輕的扣了幾下。
緊接着,便是密道被打開的聲音。這密道開在地底下,還有一層樓梯,蘇錦屏屏住呼吸,沿着樓梯踩了下去,待她進入密道之後,那密道口又合上了。然而她并不驚慌,還沒有什麽密道是能困住她的,轉頭看向一旁牆上的蠟燭,仔細的觀測着四面的情景,避過每一個機關。
到了樓梯的最後一坎,落地之後,還有約一米之外,便是一扇門,若是進去了,必當被君臨淵發現,蘇錦屏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看門的旁邊有一個遮擋物,毫不猶豫的躲到後面,隻留下一雙眼向室内看去。
内室,君臨淵身着着一身素白的錦袍,悠閑的坐着,而不遠處,是被幾根鐵鏈纏在刑具上的君夢雅。整個屋子,隻剩下這兄妹二人,而内室的西側還有一扇門,那邊有什麽,蘇錦屏暫時還無法探知。
君夢雅見着君臨淵之後,面上浮現出一抹驚惶,苦苦的哀求道:“皇兄,臣妹真的知道錯了,你放臣妹出去吧皇兄,求你了!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吓人了,臣妹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裏多待!”
而君臨淵置若罔聞,輕輕的動了動杯蓋,輕輕的酌了一口杯中的茶,沒回她的話,看來,是真的在等什麽人。半晌之後,蘇錦屏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從樓梯上端踏步而來,趕緊禀住了呼吸,以免被來人發現。
而來人,此刻正衣裳不整,想來是剛剛起床的緣故,發絲也有些淩亂,胳膊上帶着一串佛珠,正是王太後無疑!
她飛快的沖進了内室,一見君臨淵和君夢雅,那眼淚毫無預兆的流了下來,竟然“噗通”一聲跪下,一路膝行到了君臨淵的身邊:“淵兒,母後求你,求你放過你妹妹吧,當年的事情都是母後的過錯,這一切不該由你妹妹來擔啊!”
君臨淵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狀似不在乎的動了動手上的杯子,但蘇錦屏卻敏銳的看到他的指尖輕顫,半晌之後,那溫和中帶着三分冷冽的聲音響起:“母後,您是一國太後,這大禮朕如何擔得起啊!您還是快起來吧,要是被禦史大夫看見,恐怕要戳朕的脊梁骨了!”
說着還十分溫和的起身,将王太後扶起來,王太後擡眸看着他,顫巍巍的問:“你這是願意放過你妹妹了?”
這話一出,君臨淵的面色當即一變,似是有些不滿的看着太後:“母後,您說的這是什麽話,朕這都是爲了雅兒好,雅兒會感激朕的!”
話音一落,王太後仿佛受了巨大的打擊,腳步都顫了幾下!君臨淵往内室西側的門那邊掃了一眼,而後淡淡的開口:“公主不日就要嫁到南疆,她向來是飛揚跋扈慣了,想來是不能讨南疆皇喜歡的。你們今日就幫朕好好教教她,該如何伺候男人!”
熟悉的話飄到王太後的耳中,她轉過頭,看着兒子冷峻的側顔,還有那攥在一起的右手,已然知道今日之事,已經無法挽回!不多時,西側的門那邊,出來了幾個男人,都赤裸着上身,對着君臨淵行禮:“小的拜見皇上!”
君臨淵略微颔首,等着他們的下一步動作。君夢雅驚恐的瞪大眼,看着那幾個精壯的男子,恍惚間已經明白了君臨淵是想做什麽,眼見他們離自己越來越近,她慌亂的高聲尖叫:“不要,皇兄,臣妹不要,不要……”
而君臨淵的面上,始終挂着一抹淡笑,那笑,讓人心底發寒。緩緩的開口:“皇妹,皇兄這是爲了你好,若是嫁到南疆,你沒個分寸得罪了南疆王,想必又要受不少苦楚!”
“不,皇兄,你胡說!不——”君夢雅看着那些面目醜惡的人,一時間隻感覺天都要塌了!慌亂的擺着頭,駁回君臨淵的話,怎麽可能,若是讓南疆皇知道她不是處子,想必她的下場會更加凄慘!
王太後看見自己的女兒,也瘋了一般想沖上去解救,卻被君臨淵的一隻胳膊攔住了身子,緩緩的偏過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母後,心疼了?”
王太後淚眼婆娑,又是“噗通”一聲跪下,竟然抱着君臨淵的腿哭了起來:“淵兒,母後求你,母後求你……”
君臨淵嫌惡的将自己的腿抽出來,王太後見他此舉,竟然完全不顧自己身份的磕起頭來,額頭在地闆上撞得砰砰作響,而君臨淵見此,面上卻半分緩和之色都沒有,反而浮現出一抹快意。“母後,竟然有人肯如此爲皇妹求情,想必皇妹就是死了,也已經滿足了!”
當年,可沒有一個人肯爲他君臨淵求情!
王太後終于明白了,自己越是求情,越是痛苦,他便越是開心,他想看見的,就是自己痛苦的場景!
“母後,這不怪朕!這怪你,當年,朕說過,若是君臨夢和君夢雅能将這件事情忘了,朕可以看在她們年齡尚小,又是血肉至親的份上,不親自對她們下手,即便是下手,也會給她們一個痛快。這話,母後可曾記得?”他低低的說着,好似是遺憾,好似是感歎。
王太後蒼白着臉,看着他笑得豔絕的容顔,她當然記得,當他重新奪回王權,便讓人準備了兩幅藥,讓她給君臨夢和君夢雅喝了,那藥,是可以打亂人的記憶,造成失憶的效果。這話,也是他當年對自己說的,可是夢兒喝了,雅兒卻嫌藥苦,偷偷的倒掉了,等她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已經是半個多月之後的事情了,若是讓君臨淵知道了,決計保不住雅兒的命,所以她沒敢說,隻得囑咐雅兒無論如何都不要讓君臨淵知道她還記得這件事,可是……沒想到就是她的疏忽,造就了雅兒的今日!
“啊——皇兄,不要!不要讓他們碰我,皇兄,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求你了……”君夢雅驚惶的慘叫,君臨淵卻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她隻能驚恐的睜大眼……
“啊——”一聲慘叫,再無挽回餘地!
蘇錦屏看着這場景,覺得有點不忍。這事若是王太後做的,君臨淵報複王太後一個人就夠了,爲什麽要帶上君夢雅呢,君夢雅雖然不讨她喜歡,但是用這種方式,對古代的女子來說,也似乎是太殘酷了一些。
王太後眼間已經無法挽回,癱坐在地,癡癡然的看着君夢雅的方向。因爲她的緣故,她的三個孩子,兩個承受過這般非人的折磨,還有一個慘死,她其實後悔了,早就後悔了,可是後悔又有何用,至少對于自己的這個兒子來說,半分用處都沒有!
半晌之後,那邊的響動終于停了下來。那群男人們也站到一邊去,而君夢雅眼神空洞的看着屋頂,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活着的意義。
王太後看着她這癡癡然的模樣,終于忍不住大聲哭喊着沖了過去,抱着她開口:“雅兒,雅兒,雅兒,你看看母後啊,雅兒……”
君臨淵也一步一步的踩過去,慢慢踱到了他們的跟前,看了一旁侵犯過君夢雅的那幾人,眼中含着蔑視,輕輕的一甩袖袍,白色的粉末對着他們飛了過去,他們還沒來得及慘叫,便倒在了地上,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的化成了一灘血水!這是毒藥配上化屍粉!
而後,對着那兩人嘲諷的開口:“母後,你放心,她死不了!”嘲諷之下,卻是滿心的刺痛,當初,他鮮血淋漓的躺在地上,有誰心疼過他?有誰這樣抱着他哭得悲痛欲絕?他得到的,都是嘲諷和不屑的眼神,還有他的母後,那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考慮清楚!”
“母後,其實朕不懂。明明都是你的孩子,你怎麽就這樣偏心呢?”柔柔的一句問了出來,沒有平日裏的半分狠辣,倒像是一個孩子仰着頭在問自己的母親,爲什麽你就這麽偏心?
王太後被他這語氣刺得一痛,眼淚更是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掉,那眼睛都哭得紅腫了起來……
她這模樣一出,君臨淵也很快的清醒了過來,面上又恢複了冷然的神态,看着雙目無神的君夢雅,緩緩的開口:“皇妹,好玩嗎?是不是很好玩?”
君夢雅的眼神,這才找到了些許焦距,看向君臨淵的目光,有懼怕,有恨意:“君臨淵,你這個禽獸!我是你妹妹,我是你親妹妹,我是北冥的公主,我……”
“看來皇妹很健忘呢!”緩緩的蹲下身子,凝視着她的眼,“難道當年的事情,皇妹已經沒有印象了?是不是……很好玩,嗯?”
君臨夢的瞳孔徒然睜大,記憶回到七年前!那時皇兄才剛剛登基,那天晚上她看見母後一個人急急忙忙的往冥引居而來,她和姐姐好奇,就一起偷偷的跟着來了。随後,就看見了她的皇兄被人肆意淩辱的一幕,當時她和姐姐都是八九歲的年紀,聽着皇兄痛苦的叫聲,她們也不懂那是在做什麽,但卻覺得總是那般高高在上的皇兄也被人欺負了,确實挺有意思的,于是便拍着手說“好玩”、“真好玩”!
回憶起來之後,她忽然笑了,這一切都是她們咎由自取!但她還是忍不住對着君臨淵開口:“皇兄,當年我和姐姐還小啊,我們才十歲不到,即便是要報複,你直接殺了我就是了,何必要……”
他表情一變,狠狠的一把抓着她的頭發,一字一頓的開口:“朕給你藥,你不吃,你能怪朕?”那表情,像是從地獄裏面爬出來的魔鬼。
“若是你老老實實的嫁到南疆,朕也不會這般待你,怪,就怪你管不住自己的嘴!”肮髒下賤?他君臨淵就是肮髒下賤,也輪不到這個她來評說!
王太後轉過頭,看着君臨淵,痛苦的嘶吼:“淵兒,事已至此,母後已經不求你什麽了,你就讓你皇妹留在北冥吧,若不是處子之身,嫁到了南疆,南疆人一貫兇狠,不知道會怎樣對你妹妹!”
“母後當年将朕丢給馮振宇的時候,就沒想過他會怎麽對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眉心的朱砂妖娆似血。
王太後的表情産生了瞬間的疑惑,她并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隻知道馮振宇喜歡自己的兒子到了極緻,才答應隻要自己偷偷的将君臨淵交給他,然後對外稱皇帝重病,她就可以垂簾聽政獨攬大權。将君臨淵交給他之後,起初她是什麽消息都沒有收到,過了些日子,才收到了消息說他對自己的兒子極好,要什麽便給什麽,難道其中還有她不知道的事?
“母後,你知道爲什麽朕奪回王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坑殺了數萬将士嗎?”笑,美得逼人的笑意綻在他的臉上,讓人看到無盡的苦楚。
那一場屠殺,不知道震驚了多少人,北冥皇室有兩位老親王硬生生的跪死在了禦書房的門前,也沒能挽回君王的命令!那些,都是馮振宇的親兵,她原本以爲不過是遷怒,難道,還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因爲,朕不記得那些人之中,還有誰碰過朕,所以朕便将他們都殺了。”緩緩的吐出了答案,王太後瞪大眼,一時失語,她沒有想到馮振宇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她的兒子那個時候,怎麽也還是北冥的君王,他怎麽敢……
看王太後整個人已經傻了,他笑了笑,溫和中帶着三分冷冽的聲音,如同是吞吐着毒液的眼鏡王蛇:“朕要感謝母後,讓朕有了一定要活下去的決心,一定要狠狠的報複你們的決心!不然,君臨淵,就不會是如今這個将你們踩在腳下,肆意淩虐的人,而是……一個不小心,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軍營裏的娈童!”
王太後顫抖着身子,她萬萬想不到他到了馮振宇的身邊,還經曆過這麽多事,這驚得她整個人已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母後還想不想知道,朕是怎麽活下來的?要知道,被丢到軍營做娈童的人,沒多久,便都死了,有的是被淩虐緻死,有的是被打死了。你說,朕是怎麽活下來的呢?”
“哀家不想聽!”王太後瘋了一般的起身,拿起一旁的衣服包裹起渾身赤裸的君夢雅,飛快的往門外而去,她不想聽,這些年她已經被自己的所作所爲折磨得痛不欲生了,她不想再聽見任何她承受不了的東西!
“呵呵……”他反而笑了,也沒有起身去攔她們,眼見着她們慢慢的消失在樓梯的端口。君夢雅整個人也已經傻了,她沒想到她那個看起來高貴的皇兄,還有過那麽慘痛的記憶,那,與他相比,自己今日所經曆的,算不算他已經手下留情了呢?
蘇錦屏整個人已經完全驚呆了,她想過君臨淵可能面臨過的事情,但是卻沒有想到會殘酷到如此境地!她還記得今日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說出的那句話:“朕經曆的,絕對比你能想象的慘烈百倍!”
待王太後和君夢雅已經走了,室内已經是一片寂靜,而君臨淵還一個人怔怔的蹲在原地,半晌之後,頹然的跌坐在地,靠在背後的牆上,看着滿室淩亂的場景和血迹,記憶如同潮水一般的回籠,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報複别人的同時,也是将自己的傷口狠狠的挖開,造就出一片血肉模糊!
蘇錦屏動了動步子,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好,畢竟在她的心中,君臨淵已經被定位爲朋友了,盡管他們好好相處的時間還不過半日。
“出來吧!”他溫和中帶着三分冷冽的聲音響起。
蘇錦屏一驚,才知道自己早就被發現了,想想也是,她被玉蟾蠱制住了氣門,被君臨淵發現自己一直跟着也很正常。從暗處顯身,一步一步走到君臨淵的跟前,看他獨自一人坐在地上,動了動唇,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因爲她知道,現在任何一種安慰,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侮辱!
不知道說什麽,便幹脆不說,一屁股坐在他的身邊,學他一般靠在牆上。
半晌無話。
君臨淵仇視的眼睛放在那些已經生鏽了的鐵鏈上,忽的,捂着唇猛然咳嗽了起來:“咳……咳咳……”
蘇錦屏轉過頭,伸出手想扶他:“沒事吧?”
他卻飛快的瑟縮了一下,将自己的胳膊抽開:“别碰朕!”
三個字一出,蘇錦屏的表情僵了一下,鳳眸中掃過一絲刺痛,說不準是因爲同情,還是因爲疼惜。君臨淵也慢慢的回過神來,略帶歉意的開口:“對不起,朕……”
下文,他卻再也說不出來。蘇錦屏也沉默着沒有做聲。
歎了歎,輕聲開口:“想不想知道朕的過去?”他原本是誰都不願說的,不少知道的人,他也都殺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麽,竟會想告訴她。
若是昨日,他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肯定會說不想,因爲她不想知道任何會讓自己折壽的事情。但是今日,她卻想要了解他,因爲今日起,他于她來說,是救命恩人,也是朋友!“想!”
“七年前,父皇駕崩。朕登上皇位,那時,朝堂之上内憂外患。鎮國将軍馮振宇,手握四十萬兵馬,母後爲了拉攏他,便……”
“可是她怕朕不聽話,便騙了朕到這裏。當年,朕是很信任她的,不論她說什麽,朕都信,所以朕就來了。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朕都不記得了,也許是迫自己忘記了。朕隻記得,朕求過母後放過朕,或是……給朕一個痛快,她卻置若罔聞。她說,淵兒,母後這都是爲了你好,若是到了将軍身邊,你不會伺候他,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他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平靜的不像是在說他自己的事情。
“直到那個時候,朕才知道,她想做的不是太後,而是女皇。朕的兩個親妹妹,自小,朕便對她們疼寵有加,那一日,她們無意中闖了進來,朕還抱了一絲希翼,希望她們會像母後求情,可是,你知道她們說了什麽嗎?”說到此處,他停了下來,偏頭看着蘇錦屏。
蘇錦屏皺眉,想着皇家對于親情的淡漠,有了答案,卻覺得自己說不出口。
“她們說,好玩,真好玩!呵呵……好玩……”
“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朕一個人被丢在這裏,被那群人百般折磨。直到朕快餓死的時候,有個小丫頭無意中闖了進來,給朕留下了一個饅頭……”
蘇錦屏想問,那個小丫頭是不是君紫陌,君臨淵卻先開口了。“可是,後來她被母後發現了,打死了。那時候朕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誰,隻知道她說她喜歡朕,所以才偷偷溜進來的。即便是爲朕死了她也甘願,後來,她真的死了。那個饅頭,救了朕的命,卻害了她……”
“你喜歡她?”蘇錦屏明白那種在無邊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一絲亮光的感覺。
他緩緩的搖了搖頭:“不喜歡,朕根本就不認識她,又怎麽談得上喜歡?隻是當時,朕發過誓,若是朕能出去,無論她身份如何,朕必定封她爲後。可是,她終究沒有等到朕出去,朕甚至沒有機會給她上一炷香。後來朕才知道,她是紫陌的貼身侍婢……”
這下蘇錦屏忍不住又看了君臨淵一眼,君紫陌的一個丫頭曾經給過他恩惠,他卻能愛屋及烏的待君紫陌好到如此地步,不惜以十座城池去換她的姻緣。君臨淵此人,當真是别人有恩于他,他必百倍還之。她覺得越是靠近他,便越是颠覆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這種方式的有恩必還,世上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再後來,母後就将朕交給了馮振宇,目的就是爲了得到他的支持。朕自然是不從的,馮振宇便要給朕一點‘教訓’,而後,就将朕丢給了他的親兵。”輕描淡寫的說着,狀似不在意,其實他的腦中,還清晰的記得那時候聽見的那些污言穢語。
他的臉上,慢慢的暈開了一絲悲哀的情愫,狹長的丹鳳眼毫無意識的看着虛空。“朕記不清他們的容貌,甚至忘記了到底有多少個人碰過朕。朕隻記得,在朕萬念俱灰,隻剩下一口氣的時候,卻忽然發瘋一般的想要活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他們付出代價!後來,他們讓朕從他們的胯下鑽過去,朕是皇帝,他們竟然敢……呵呵……”
蘇錦屏隻是聽着,都感覺自己的鼻子泛酸,看着他面無表情的臉,越發的覺得心尖酸楚。
“可是,你相信嗎?朕做了!因爲朕想活下去,朕想報仇!朕要他們死!”他的表情忽然狠戾了起來,眉心的朱砂更是豔紅似血!
蘇錦屏也是在死亡線上遊走過的人,她可以想象當一個人萬念俱灰,隻想着死的時候,卻忽然逼着自己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那是怎樣的信念,那要背負着多大的仇恨!君臨淵,這麽一個高傲的人,即便是無能之人,他都不屑給人一條生路,卻爲了報仇忍下了胯下之辱!
“再後來,朕主動去向馮振宇示好,他也将朕帶回身邊。而後,朕一步一步的取得了他的信任,整整兩年,終于奪回了屬于朕的東西。王權,還有……尊嚴!所以君夢雅說朕下賤,确實是下賤……”
“後來朕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所有人!朕不記得碰過朕的是誰,所以朕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不留!對于母後,朕想過殺了她,但是卻覺得太便宜她了!朕結束了她垂簾聽政的日子,讓她一輩子老死在後宮,還變着法子折磨她,隻要她覺得痛苦,朕就覺得很高興。有時候朕都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蘇錦屏歎了一口氣,緩緩的開口:“就算是瘋子,也是被他們逼瘋的,這是他們必須付出的代價!如果我是你,也一樣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話一出,君臨淵再看她的眼神,含了一絲感激。
而後,又是長時間的靜默。蘇錦屏還在消化着自己聽到的東西,她沒想過君臨淵經曆的事情竟然會慘烈到如此境地,她知道,給他打擊最大的,不僅僅是他的身上所遭受的東西,還有那個他都記不清容貌的宮女。幫了他,卻折了自己。
見她半晌都沒有說話,他忽然偏頭看着她,面上帶着一絲了然的自嘲:“怎麽樣,你是不是也覺得朕很髒、很下賤?”确實是肮髒下賤的,盡管他一日甚至要沐浴數十次,他也仍然覺得怎麽樣的都洗不幹淨渾身的污濁。
蘇錦屏聞言,搖了搖頭:“當初,我勸過百裏驚鴻,說隻要胸中有丘壑,看得見何妨,看不見又何妨?今日,我同樣的将這樣的話給你,隻要心是幹淨的,身子髒了又有什麽要緊?”
隻要心是幹淨的,身子髒了又有什麽要緊?他聞言,狹長的丹鳳眼中閃過一道流光。她也忽然轉過頭看着他,眼中含着贊賞:“君臨淵,其實我很佩服你,落入火海的,要麽成爲飛蛾,要麽變成鳳凰!飛蛾随處可見,鳳凰卻少得幾乎沒有,你絕對稱得上是鳳凰,所以這樣的你,是值得你自己驕傲的!”
因爲哪怕是她“妖孽”,也不知道若是面臨了那一切的是自己,能不能說服自己活下去。
值得自己驕傲嗎?偏頭看向她的臉,她的臉上滿是明媚的陽光,看起來暖暖的,一路照進心底。他終于明白了,爲什麽當初給他饅頭的那個小丫頭,他感激,卻沒有愛上;而她,他卻是真真切切的不想放手了。因爲那個丫頭給他的,是光明和溫暖。而她給他的,是救贖!
想說些什麽,卻忽然又咳嗽了起來,不多時,又是點點猩紅沾染在手上。
蘇錦屏有些憂心的皺眉:“君臨淵,你這是什麽病?”
“出生時便心脈不全,師父就在父皇那裏将朕帶走了。十四歲的時候,朕才回到皇宮。”也就是因爲他并非從小就在皇宮長大,所以才會被王太後設計。
“神醫也沒有本事治好你的病?”先天心脈不全,其實是等于一種心髒病,但是他看起來卻不像是有心髒病,倒像是傷了氣門。
“原本朕好好調養,雖可能吃一輩子的藥,但也必定長命百歲。如果,如果沒有……”沒有經曆那些事情的話。
蘇錦屏也明白了過來,原本身子就不好。又被……他們逞着獸欲的時候,決計沒有考慮過他的身體狀況,再加上心病,所以才會落下病根。“治不好嗎?”
君臨淵一怔,而後淡淡的開口:“治不好!”
“你自己也治不好?”他不是神醫弟子嗎?從那會兒王太後和他的對話,她就能聽出來,讓人失憶的藥他都能配出來,有什麽病是他治不好的。
話音一落,君臨淵的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采,沒給蘇錦屏瞧見,而後那神采又化爲悲哀,最終淡淡的開口:“治不好!”說罷,又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蘇錦屏歎了一口氣,伸手去扶他:“走吧,這裏濕氣重,待久了對你的身體沒好處。還有這地方,以後最好别來了,沒有必要!”來了,隻能讓他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被困在囚籠裏。
君臨淵看着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好看的眉頭微皺,竟然也不覺得排斥,由着她扶着出了冥引居。
半路上,他忽然開口問她:“蘇錦屏,你想走對不對?”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蘇錦屏在心中腹诽,但也沒有講出來。
見她不說話,答案也已經躍然臉上,他緩緩的笑了,美如陽春暮雪,豔若九秋桃李。卻沒有再開口就這個問題多說什麽,因爲那句話已經被他藏在了心底——蘇錦屏,朕真的很羨慕百裏驚鴻!
走了老遠,他也覺得自己的身子好了些,便沒要蘇錦屏再扶着:“回去休息吧!”
蘇錦屏點了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今天晚上的事情給她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
“今夜,謝謝你!咳咳……”這是他第一次對人道謝,卻并不覺得難爲情,隻是覺得幸運。從她跟在他的身後,他就知道,故意假裝沒發現,就想看看她知道一切之後,會有什麽反應。其實那時候他的心中是矛盾的,也是糾結的,他想讓她知道他的過去,卻不願她看見最難堪的自己。
蘇錦屏故作輕松的開起了玩笑:“是我該謝謝你才是,知道了這麽大的秘密,你居然還讓我活着!”
“呵呵……”輕笑一聲,唇邊還帶着一點血絲,造出凄涼的美感。再看向蘇錦屏,笑道,“既然是朋友了,以後你想要什麽,便告訴朕,隻要朕有的,絕不推脫!”
“要什麽都行?就算是國庫也可以?”蘇錦屏的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
他一怔,随即冷豔的容顔上綻出一抹淡笑:“可以!”要什麽,都可以。隻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急着走,可不可以……陪朕一段時間?
他不求她選擇他,更不奢望她能跟他在一起,他隻是想讓她陪自己一段時間,隻一段時間而已。隻是這般卑微的請求,他說不出口!
這也可以?國庫都舍了,他是不打算要北冥了嗎?國庫可是維護皇權最重要的籌碼之一。蘇錦屏心下複雜,看着他笑得美豔的臉,眉間的朱砂也粉嫩粉嫩的,透出櫻花般的色澤,張了張口:“君臨淵,我想……”走!
“朕知道!”他打斷了她的話,眼底浮現出一絲悲哀的情愫。面上卻還是笑得明豔動人,溫和的聲音緩緩的響起,“放心,朕會放你走的。而且,朕不會讓你白白待在這裏,朕保證,等你走的時候,不會覺得吃虧!這是朕的承諾!”他君臨淵有一張底牌,不是醫術,不是王位,而是可以用來一統天下,足以以一敵萬的底牌!就是皇甫懷寒等人,也未必奈何得了他手中的這張王牌!他,自是不會讓她吃虧的。
留下這麽一句别有深意的話,不待蘇錦屏再開口,他便轉身走了。
蘇錦屏立在原地,看着他緩步離去的背影,蕭索孤寂,帶着無邊無際的憂傷。風揚起的落葉在空中飄飄灑灑,模糊了他的身型,不知怎的,看見這一幕,她有一種鼻酸的感覺。其實方才,她忘了告訴他,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走的時候不會覺得吃虧嗎?她知道他這話是意思,是想給她些什麽,其實剛剛她就想告訴他,認識了你這麽一個朋友,我就已經不會覺得吃虧了。但是他卻沒有給她再開口的機會。
她想,如果沒有百裏驚鴻,她可能真的會喜歡上這麽一個憂傷病弱的美少年。不是因爲同情,而是因爲這個人隻要一脆弱,就會讓人疼惜,哪怕有再多的過節和恩怨,都無法再讨厭起他來。想着,無比哀怨的看了一下南面的方向,見夜空中一輪明月高懸,終于忍不住在心中大罵,百裏驚鴻你這個魂淡,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的找老娘啊!哭瞎!
她不知道的是,遠在南嶽的那個人,此刻也正抱着金子,望着那輪明月。整個人已經消瘦了一整圈,而整個夜幕山莊的人都出動了,掘地三尺,卻還是沒有探到她的半點消息。
月色般醉人的眼眸掃向懷中的金子:“過幾日,我們就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嗷嗚……”金子興奮的叫了一聲。
“殿下!”風不認同的開口,殿下沒有親自去找,是因爲他大婚那日受了重傷,後來又在雪山找太子妃找了幾天,當時便落下了病根,太醫囑咐了一定要好好休養,方有痊愈的可能。可是他現下又時常整日整夜的不眠不休,這身子怎麽可能經得起長途颠簸?若真的讓殿下親自去找太子妃,恐怕太子妃還沒找到,殿下就已經……而且殿下登基在即,初登大寶定然政務繁忙,這一走不知道會惹出什麽樣的禍事來!
“準備一下吧,本宮出發之後,南嶽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他的聲音,還是冷冷清清,卻已經不若雲中歌一般飄渺動聽,反而帶着淡淡的愁緒和哀傷。
風上前一步:“殿下,若是您真的去找,您的身子……”
“身子?她不在身邊,本宮……生死無懼。”從前他活着,是因爲知道母妃在南嶽等着他歸來。而現下,是爲了她,隻是爲了她,她都不在身邊了,他愛惜自己的性命又有何用?
“殿下!”
“不必勸了,去準備吧。”雙眸閉上,已是沒了再探讨下去的意思。
風頹然的退下:“是!”
……
------題外話------
恭喜sunsimiao5童鞋升級貢士!muma!恭喜恭喜,同喜同喜!
哥最愛的男配君美人真的很讨人喜歡有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