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末,濱海市白石山公園。
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提着台老式收音機,在鵝卵石子鋪成的林蔭小路慢吞吞地移動着步伐,時而擡頭望一眼周圍郁郁蔥蔥的世界,眼神裏色彩有些茫然空洞,臉上透着與他這個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
收音機裏的播音員在朗誦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青年男子也能下意識地跟着嘟囔幾句,但他對這些意境優美的詩句本身卻完全沒有概念,那隻是他腦子裏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而已。
這個世界,很多事情似是而非,那些倏然劃過腦海的記憶殘片,究竟是現實裏發生過的事情還是荒誕不經的夢境,青年男子自己也說不清,這種記憶上的矛盾錯位反複折磨着他的神經。
他不能探究這些事情,否則就會頭痛欲裂,醫院裏的大夫告訴他,這是頭部創傷的後遺症,一切都源于兩年前那場意外的車禍事故,但是他對那場事故是如何發生的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他相信醫生的話,因爲他身邊的親人朋友包括他父母和妻子在内都是這麽說的。
不知不覺中,青年男子已經繞着公園裏的林蔭路走了好幾圈,每天在公園遛彎散步是醫生給他制定的康複訓練内容之一。夕陽西下,他關了收音機準備回家,這時衣服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哪位?”青年男子看了眼手機屏幕,那是一個陌生的來電号碼,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爸爸,我是晨晨……爸爸你還好嗎?”
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耳熟,卻怎麽也不能跟誰對上号來。
“晨晨……晨晨……”青年男子重複着電話裏聽到的名字,臉上露出了困惑,“等等,孩子,你剛才叫我什麽,爸爸?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爸爸……嗚嗚……”電話裏那個孩子的聲音哽咽起來,“你真的一點都記不得我了嗎?這半年我很想你的,但袁阿姨不讓我給你打電話……說你的病還沒好……”
“什麽,袁阿姨?孩子,你肯定是打錯電話了……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說的袁阿姨是誰……”
他認爲對方一定是撥錯電話了,正想把電話挂斷,這時聽筒裏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嚴旭堯,我是袁雅……”
“什麽,袁雅?”
嚴旭堯反問了一句,聲音裏帶着困惑,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他抱着腦袋,痛苦地蹲在地上,突然一個婚禮現場的畫面在他腦中閃過,于是恍然頓悟,說道:“噢,我記起來了,你是沈筠的那個閨蜜袁雅,我們好像見過,但剛才那個孩子是怎麽回事?!”
“嚴旭堯,關于我們的過去,看來你已經忘得一幹二淨了……”袁雅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奈和感傷,她頓了頓又接着說道,“你忘記我沒有關系,但晨晨可是你的親生兒子。這些天我一直沒敢打擾你,不過思前想後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事實真相,盡管這可能不利于你的病情,但一個人稀裏糊塗地活着有什麽意義呢?!”
“袁雅,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當然不明白這些,因爲有人打着治療你的旗号,通過巧妙的心理暗示,讓你相信你所經曆的一切都是場荒誕的夢……但我要告訴你那不是夢,你必須面對并接受這樣的殘酷現實。”袁雅說到這裏沉默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嚴旭堯,我決定告訴你一個關于沈筠的秘密。”
“什麽秘密?!”嚴旭堯的神情茫然,完全不明白電話那頭的女人在搞什麽名堂,“袁雅,我前段時間遭遇了一場車禍事故差點成了植物人,現在腦子也不太好使,完全不理解你說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你是想說,我老婆沈筠有很多事情瞞着我對嗎?”
“豈止是有些事情瞞着你,簡直是瞞天過海啊,可憐你被騙得像個傻子一樣!”袁雅的聲音有些激動,“你的女兒薇薇其實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晨晨才是你的親骨肉。這些年來,你一直被沈筠那個心機女蒙在鼓裏,被她欺騙、戲耍和愚弄,仇恨蒙蔽了她的雙眼,她爲了複仇不擇手段,包括你也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不過是她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嚴旭堯被袁雅的話驚得目瞪口呆,轉而心中騰起一股怒火,生氣地說道:“夠了,袁雅,你這簡直是在胡說八道,薇薇怎麽可能不是我的女兒?!你是在故意挑撥我的家庭矛盾嗎?!”
袁雅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緩和了下來,歎了口氣說道:“唉,算了,嚴旭堯,現在你已經成功被他們洗腦了,我無論說什麽你也聽不進去的。我再問你,你是否還記得徐心月這個名字?”
“徐心月?!”嚴旭堯握着電話皺起眉頭,抱着腦袋陷入了思索,“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你讓我好好想一想……哦,對了,我之前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時候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發生的事情很荒誕,現在我努力回憶了一下,印象中的确有一個叫徐心月的女人,她好像是沈筠的雙胞胎妹妹……”
袁雅說道:“嚴旭堯,首先,我要告訴你,你口中所說的荒誕的夢才是現實,而你所謂的車禍事故完全是假的,你身邊的所有人聯合起來騙你,當然他們打着治愈你精神問題的旗号。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可怕的真相,沈筠和徐心月其實是同一個人,并非什麽雙胞胎。”
嚴旭堯握着電話沉默了片刻,袁雅說的每句話都是顆重磅炸彈,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說道:“袁雅,你在哪啊,我們可以見個面聊嗎?”
“我們以後會見面的,但不是現在。”電話那頭的女人說道,“我和晨晨正在機場等候航班。這孩子的心理也受了創傷,所以我要帶着他離開中國,去國外換個環境生活一段時間了。另外,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我也會生下來,好了,就這樣吧……最後給你一個忠告,隻有離開沈筠那個女人,你才能真正獲得新生,再見了……”
“等等……袁雅,我還有問題……”
嚴旭堯現在一頭霧水,還想再問袁雅幾句,但聽筒裏傳來了嘟嘟聲,對方那邊已經挂斷了電話。
嚴旭堯蹲在地上,身體裏的氣血一陣翻騰上湧,腦子裏一片混沌,那個叫袁雅的女人說的話就像顆炸彈,将他腦子裏的記憶片段全炸出來了,這些紛至沓來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臆想,他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困惑之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公園裏散步的人們陸續從嚴旭堯身邊經過,他們望着這個抱着頭蹲在地上表情痛苦的的男人,眼神裏充滿了好奇。
突然,嚴旭堯大叫了一聲,整個人倒在了地上,身體和四肢一陣激烈的扭曲抽%搐,嘴角溢出了一股白沫。
“快來看,這裏有人暈倒了!”
“好像是癫痫發作,趕緊打120!”
嚴旭堯的耳畔響起了行人的驚叫和腳步聲,他感覺有人扶起了自己,但漸漸喪失了意識。
黑色的夢靥像惡魔、紅色的鮮血在流淌、白色的牆壁在晃動,嚴旭堯渾身大汗淋漓,又在一聲尖叫中睜開了眼睛,晃動的白色牆壁漸漸靜止,但仍有白色的物體在晃動,他的目光慢慢聚焦,發現那個晃動的白色物體是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
“啊……我這是在哪?”嚴旭堯掙紮着坐了起來,捂着額頭問道。
“當然是在醫院裏。”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搖晃一瓶注射液,扭頭看了男人一眼,“兩個多小時前,你在公園散步時暈倒了,被路過的人及時發現,被救護車送到這裏來了。儀器檢查發現,你的大腦輪回異常放電,嚴旭堯,你還記得我嗎?”
那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醫生,嚴旭堯盯着對方那張精緻的面容愣了幾秒,脫口而出道:“鍾盈盈,你是那個臨床心理科的醫生……蘇含卉的妹妹……”
那個女醫生聞言身體一震,趕忙停下手中的動作,将那瓶注射液放在桌子上,走到病床前望着嚴旭堯,翻開他的眼皮檢查了一下,說道:“嚴旭堯,真沒想到你現在還得記得我,恭喜你,看來你這次昏倒後恢複了一些記憶……你還能記得什麽?”
嚴旭堯的眼神有些茫然,說道: “我的腦子裏很亂,很多互相矛盾的記憶,不知道什麽才是真的……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噩夢像一個蟄伏在陰影裏的野獸,追着我如影随形,無論我怎麽跑都甩不掉,我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鍾盈盈點了點頭,饒有興趣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嚴旭堯的對面,用手托着下巴,問道:“嚴旭堯,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都夢到了些什麽,還有你所謂的矛盾記憶具體指的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