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omrandomrandomrandomrandom 她今天穿了一條黛綠色短裙, 風格清雅, 像是初春山谷間的一株蘭草。
她可能是有意, 亦或者無心, 總之她看起來很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大學生。她身上的裙子雖然款式簡單,卻也勾勒了身體曲線,細腰長腿,别具韻緻。
門前雜聲喧鬧, 而她耐性十足。
顯然,她在等一個人。
等誰呢?
傅承林猜了幾個答案。
他靜止于樓梯轉角處,目光定格在斜前方。
今天, 姜錦年對他的态度, 可以用六個字概括——相熟卻不相識。但她昨晚還不是這副模樣,她和他開玩笑, 幫他修改演講稿的積極性很高。
傅承林站定片刻, 梁枞就問他:“你在看姜錦年嗎?”
傅承林答非所問:“換做是你站在門口, 我也會觀察幾秒鍾。”
曆屆校友與他擦肩而過,他擡頭瞄了眼二樓禮堂, 又說:“典禮還沒開始, 咱們現在走過去, 隻能待在座位上傻愣愣地等着。有意思麽?”
梁枞擺擺手, 接話:“咱班同學來了不少, 待會兒你們有的聊。”
腳步略移, 梁枞又感慨:“姜錦年都來了, 我真沒想到。她和阮紅鬧得多僵啊……阮紅還是今天中午聚餐的班級負責人。我以爲阮紅到場了, 姜錦年就不會露面。”
在梁枞眼中,阮紅與姜錦年都不好惹。當年在他們班裏,阮紅是文藝委員,姜錦年則是學習委員,這兩位姑娘之間的隔閡……源于傅承林。
這件事發生在八年前,此刻想來,梁枞依然記憶猶新。
起因是傅承林報名了一場數據金融大賽,缺一位隊友。他以往參加的競賽總是要求三名隊員,而那一次,主辦方規定每支隊伍至少四個人,他就琢磨着,再拉一個人進隊。
阮紅主動請纓。
彼時臨近期末考試,大部分同學光顧着課業還來不及,哪裏抽得出空閑,去搞一場風雲難料的比賽呢?至于那些與傅承林同級别的學神們,各有各的計劃或打算,也實在沒辦法加入。
阮紅的出現,可謂江湖救急。
于是他們的隊伍中,總共包含了四個人,分别是:姜錦年、傅承林、梁枞、以及阮紅。
那段時間,他們四人經常結伴去圖書館,早出晚歸,披星戴月。
漸漸的,梁枞發現,阮紅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明顯是奔着傅承林而來。
每天清晨,阮紅都會拉着姜錦年,站在男生寝室的門口——倘若讓阮紅一個人來等,她抹不開面子。
當她有姜錦年作陪,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
衆所周知,姜錦年愛慕傅承林,早已丢棄了自尊。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阮紅是班級一枝花,姜錦年能做她的綠葉。
紅花與綠葉的和諧關系沒能維持太久。因爲傅承林對姜錦年的态度,遠比對阮紅來的親切……倘若阮紅輸給一個白富美,她一定會心服口服,但是輸給姜錦年,她隻覺得傅承林瞎了眼。
矛盾由此爆發。
阮紅與朋友談及姜錦年,必然貶她、損她、罵她犯賤不要臉。
真的那麽讨厭姜錦年嗎?其實也不是,阮紅僅僅需要一種宣洩。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有助于緩解她的懊惱、消沉、心煩意亂。
說到底,當年那些恩怨糾紛,不過出自一群十八九歲、少不更事的學生。
再看如今,他們多多少少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
上午九點十分,門外人潮如海,熱鬧依舊。
霧色氤氲,涼風四起,水幕陰冷且綿長,這場雨一直沒有停。
姜錦年反而雀躍歡欣,因爲她等到了她最想見的人。
那人是個七十來歲的老教授,頭發花白,需拄拐杖,身後有另一人爲他撐傘。
這位教授姓陶,人稱“陶教授”,教齡三十餘年。從上任的第一天開始,到教完姜錦年那一屆退休,他每天認真備課,對學生們因材施教,有問必答……可謂兢兢業業,盡職盡責。
他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教學與科研上。
他給姜錦年、傅承林等人都寫過推薦信,還把他們放進了實驗室,也曾把自己的藏書送給他們。那些書都是原版印刷,主講投資理念和商業策略。
彼時,傅承林不好意思收下,推辭道:“老師的書,我們怎麽能要?”
陶教授卻說,他們是他最後一屆學生,倘若他們不收,那些書便要荒廢了。還說,等他們仔細揣摩完,可以再捐贈給圖書館,留予他們的師弟師妹。
傅承林照做不誤。
所以,這位恩師剛一現身,傅承林就準備走向他,并且拉上了梁枞。
但是梁枞不敢動,因爲他瞧見了阮紅。
阮紅今天姗姗來遲,穿一身紅色吊帶洋裙。她妝容精緻,春.風滿面,與當年相比,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梁枞就說:“我不去了,我在這兒等你。幫我向陶教授問個好。”
傅承林問:“爲什麽不去?”
梁枞看向阮紅,又看向姜錦年:“我見不得女同學吵架。八年前阮紅和姜錦年的罵戰,我腦子裏還有印象。”
傅承林漫不經心道:“五分鍾前,我經過正門,姜錦年沒看我,也沒和我說話。”
他下了一級台階,意在言外:“人不會一成不變。”
梁枞很關注:“你什麽意思,你跟姜錦年鬧别扭了?”
傅承林似乎沒聽見這一句話,他已經抵達了一樓。
他站在姜錦年身邊,面朝陶教授與阮紅同學,大家夥兒聊起陳年舊事,紛紛笑了。
陶教授能認出阮紅和傅承林,但他不太記得姜錦年是哪個學生。他雙手撐在拐杖上,靜靜地思索了幾秒鍾,仍是沒有一絲印象,便感歎自己不服老不行。
姜錦年立刻開口:“當年上課的時候,我經常坐第一排……”
她這麽一說,陶教授笑道:“哦,是你啊。”
老人家頓了頓,不确定地問:“姜錦年?”
姜錦年鄭重點頭。
陶教授年事已高,戴着一副老花鏡。他透過反光的鏡片,端詳他曾經的學生們,最終隻問了姜錦年一句:“近幾年工作順利嗎?”
哪怕在恩師面前,姜錦年講話也藏頭露尾。
她話說一半,陶教授便笑了:“你聰明好學,成天看書,但我之前擔心過,假使你在金融圈子裏找了一份工,不适應托詞應酬,直來直往,隻将學問做得好……很多機會就要自己找。現下還好,聽了你一席話,我便安心了,你能省吃許多苦。”
正廳角落,挂着一盞觀景燈,燈光交織,照亮老人滿頭白發。
這位老人斟酌片刻,再三叮囑姜錦年,她的日常工作需要注意什麽,言語細節之詳盡,簡直如同武俠小說裏一位即将送别徒弟的掌門。
陶教授講到關鍵處,一時忘記了傅承林和阮紅的存在。
阮紅趁此機會,和傅承林說起了悄悄話:“傅承林,你過得好不好?我沒從同學那兒聽到你的消息,隻曉得你在美國發展了幾年。異國他鄉的風土人情有意思嘛?你早就結婚了吧。”
傅承林算了一下,阮紅這話裏至少包括了三個問題。他揀了重點回答:“暫時沒有結婚。”
僅僅六個字,給人無限遐想。
他身高大概一米□□,即便阮紅穿了一雙坡跟鞋,也不得不擡眸回視他。但她無法從男人的臉上捕捉到任何細微的感情波動,當初喜歡他是因爲什麽呢?說不出确切的具體原因,傅承林的存在等同于伊甸園裏代表誘惑的紅蘋果。
高高地挂在樹上,同學們可以仰望他,休想觸碰他。
鮮少有人知道,他這幾年都在忙什麽。
今日一見,他更添了些沉穩從容,舉手投足、一言一行皆有獨屬于男人的吸引力,他的金錢地位身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附加品……隻可惜,阮紅感慨道:“我去年跟老公領了證,盤算着今年補辦一場婚禮。我老公聽說過你,他就總想認識你嘛,能不能邀請你參加我們的婚禮?”
語畢,阮紅想起一句話——“恨不相逢未嫁時”。
偏偏她與傅承林一早就認識。
傅承林應道:“九月幾号?我不清楚那時候的行程安排,我有空一定去。”
他聲音偏低沉,散漫又溫和:“今天先說一聲,新婚快樂。”
姜錦年往旁邊走了一步,恰好聽到了傅承林的話。她不由暗忖:騙鬼呢,他肯定不會去,他敷衍客套的本事向來一流。他經常不露痕迹地拒絕别人,末了還讓人惦記着他的好。
所以他不夠樸實,不夠誠懇,更不可能帶來安全感。
姜錦年一時想不通,爲什麽當年的自己那麽迷戀他,七葷八素神魂颠倒,甚至站在女生寝室的樓下,與阮紅同學對罵。
彼時,阮紅嘟囔了一句:肥婆,倒貼男同學都沒人要,姜錦年便回:我是比不上你,全校男生都想要你。
阮紅又罵:刁鑽刻薄,相由心生,難怪你長得醜呢。
姜錦年道:自命不凡,頭腦簡單,難怪你參賽就是拖後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