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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李有才正架着姚志遠雙腿前行,聽到這話,亦沒個好氣道:“敏丫頭,咱不是非得拘着你,但是遠娃子今天變成現今這副樣子,一半的責任在你娘, 另一半的責任便是在你了。”
“我本來還以爲你娘遣你過來是打算開始關心遠娃子, 可我還是太天真了。人的習性哪是能忽然改得了的呢?惡婦怎麽可能一時半會便有良心呢?”
“以前是我對你們太仁慈了, 所以才會讓你們一而再, 再而三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傷害遠娃子。”
“現在我覺悟了, 以後我要按照主席通知說的話去對待你們——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我必犯人!”
姚敏敏眉眼跳跳, “啥啥啥……啥意思?”
主席同志是說過這句話, 但是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李有才回頭看她一眼, “意思就是遠娃子在你們娘倆那裏受的所有委屈, 我全部都要從你們那裏替他讨回來公道。”
在姚敏敏的印象當中,李家的這位叔一直以來都是個和藹的人, 正是因爲是個和藹的人, 說出這種話來才更加令她感到害怕, “叔,我……我沒做啥壞事啊, 我真不知道遠娃子病了啊!我娘給我說……”
此刻他們的行程進度即将到達主治醫師辦公室。
李有才對姚敏敏的辯解噬之以鼻, 于是便打斷她的話道:“不用解釋了。遠娃子被你氣的犯病這事乃是既定的事實, 不論你娘沖你說過什麽,後續如何行動都是你自己所爲,而不是别人強行逼迫。”頓了頓,他繼續道:“等大夫看過遠娃子的情況後我再決定如何對你進行處置。”
“軍子。”
聽到他爹叫自己的名字,李軍才連忙應道:“爹,你說。”
“看好姚敏敏别讓她跑了!”
李軍才點了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得到兒子的保證,李有才勉強牽了牽嘴角。
跟那拉壯丁幫他一起把姚志遠擡上來的男青年道了聲謝,他轉頭将姚志遠犯病時的‘前情後狀’一一告知給了面前的主治醫生。
對方邊聽邊點着頭。
在他語畢的同時,正巧爲姚志遠做完了翻眼皮撐嘴唇等一系列的檢查動作。
檢查完後,隻聽醫生道:“聽你這麽說,我斷定這位小同志得的應該就是精神分裂症了。”
李有才瞪大了眼,“啥是精神分裂症啊?”
醫生道:“就是你的腦子分裂成幾瓣,一瓣這種性子,一瓣那種性子。這位小同志暫時表現出來的性子隻有兩種還算好的,我年輕在蘇聯的那會兒學習的那一陣子,曾在醫院見到過一個性子分裂成七八種的患者,那患者的性子有的陽剛、有的膽怯、有的愛美、有的缺德……總之就是反差極大,看起來一個人身體裏就跟住了一堆人一樣。”
李有才聽得目瞪口呆:“這……這确定不是七八個鬼怪鑽進到人的身體裏了嗎?”
“說什麽呢?科學!科學你懂不懂?”醫生一臉正氣,“破四舊除四害都那麽久了,咋還有人相信神神鬼鬼的那種東西呢!封建迷信要不得的懂嗎?”
看着面前一臉憨厚的老隊長将頭點了又點,醫生仍然不放心叮囑,“我給你說啊,這位小同志就是得了病而已,人人都是平等的,你可不能将他區别對待,更不能相信封建迷信那套請什麽天師神婆爲他驅鬼啊、給他喂符水喝啊什麽的!那樣是會出人命的!”
李有才再次忙不疊點頭。
醫生歎道:“國家現在正處于初步建設階段,物資緊缺,咱這小縣城裏沒有什麽精神病藥物類的供給。所以說要想這位小同志的病情不被惡化,要麽你們就把他送到大城市治療,那裏有專門的精病醫院。”
“多大的城市?”
“首都!”
李有才連忙搖頭。
太遠了太遠了。
上千裏的路呢,開拖拉機估計都得耽誤十天半個月,去不了啊。
醫生繼續道:“去不了大城市治療的話,你們就最好不要讓這位小同志再受到什麽刺激。他現在的病情正是在初始階段,可能他受的刺激少了,這病自己就會好了。但若是不斷的受刺激導緻病情加深,那他的腦袋裏說不定也會接二連三冒出别的性格來,到時候性格增多,整一個瘋子就會這樣在你們手中誕生,你想想,好好的一個人在你們手裏變成瘋子,這缺不缺德啊?将來老了以後是不是得下十八層地獄啊?”
李有才:“……。”
不是剛說過不能搞封建迷信的嗎?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李有才面上一片惋惜。
雖說醫生已經說了,遠娃子的病症隻要不受刺激就不容易犯。
但奈何遠娃子有一堆糟心的親戚,未來受到刺激的可能性還是極大的。
見李有才出來,姚敏敏唰的一下從醫院座椅上站起,“叔,咋樣我能走了不?家裏人都忙着秋收呢,我得趕緊回去幫忙,秋收時候無論男女都一天十個工分呢!”
李有才嗤笑,“我還以爲你忘了咱們現在的組織生産模式呢。”
“又不是舊社會時候地都是自家的,家裏秋收忙不過來喊喊親戚鄰裏幫忙幹幹活。咱們現在土地都是公社的,都是國家的!你說你在這時候喊遠娃子去你婆家幫忙,能給你幫個什麽忙?難不成你打算趁着工分高的這一段時間讓他下地爲你婆家掙工分?敏丫頭,你要真是這麽個打算的話,你還要點臉嗎?”
“如果我沒有記錯,前些年遠娃子也老是在秋收這一陣給隊裏請假說是身體不舒服,不會那麽些年,都是去你婆家給你婆家人幫忙了吧?”
姚敏敏嘴唇嗫嚅,“……叔,我……。”
見她這個反應,李有才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縱使他的猜測與現實有些出入,那些出入也并不算大。
“行了,你不用解釋了,你的解釋我不會再信,等遠娃子醒來跟你對峙吧,如果你真敢做這種‘移花接木’的事,我會親自向公社上報你的行爲,爾後組織大隊對你進行鬥/私批/修,将你送到公安局進行思想改造。”
“姚敏敏同志,社會主義容不下你這種思想抛錨的同志對别的優秀同志胡作非爲!”
*
姚志遠清晨醒的早。
當時是被餓醒的。
吃完李軍才替他從醫院食堂打來的玉米糊糊,恰逢隔壁病床葛大河想要下樓曬太陽。
被對方連番撺掇說曬太陽對人身體有好處,再加上他想把自己手上握着的這八百克挂面轉手買賣出去,故而僅是思考了一會兒,他便答應了對方的提議。
人一吃飽本就容易犯困,再加上沐浴了那麽久的陽光,在演完戲被李有才以及路人擡起來朝醫院内跑的那時,他就已有些昏昏欲睡。
強忍着困意聽完了李有才跟大夫的對話,得知自己這些天的表演終于有了跟心理預期相同的成果(精神分裂症)後,他再扛不住自己的睡意,睡倒在了病床之上。
這一睡,便是整整兩個小時,真正做到了‘太陽都曬屁股了’,姚志遠才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撐開了眸子。
李軍才正當壯年,再加上昨夜在醫院走廊也睡得不錯,故而反應靈敏,第一時間便發現了清醒過來的姚志遠,“遠娃子醒啦!”
一道吼聲使得整間病房的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姚志遠的身上,這其中當然包括有李有才以及心中正惴惴不安的姚敏敏。
趕在李有才開口之前,姚敏敏快跑向姚志遠的床邊。
親熱的拉住姚志遠的手,她嗚咽着道:“遠娃子,姑錯了,都是姑的錯!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姑有多疼你嗎?那時候你爹媽在地裏幹活,都是姑在家帶着你陪着你玩的。姑不知道你的身體竟然傷成了這樣,要是知道的話,怎麽也不會提出那種無理過分的要求。”
“遠娃子,你打姑吧,如果你打了姑就能消氣原諒姑的話,那姑就站在這裏不動任你打。姑想給你賠罪,無論你想怎麽對待姑,姑都願意接受你的懲罰。”
姚志遠聞言一把甩開她的手,“姑,你這是咋了?”
他爹曾經說了,男人打女人會缺德倒八輩子的黴。
他才不會傻了吧唧上這惡婆娘的當!
聽到姚志遠對自己的稱呼,姚敏敏怔了怔,“你……遠娃子你好了?”
話音剛落,已然走至床邊的李有才一把将姚敏敏撥開,“遠娃子這病是一陣一陣的,隻要不受刺激就不會犯。”
“敏丫……姚敏敏同志,你别在這裏打什麽感情牌了。你要是欠拾掇,我不介意在你挨□□的時候親自主持,到時候你想怎麽被人打,隻要随便給我使個眼神,我都能讓你如願。”
警告完姚敏敏,見對方嘴唇嗫嚅了一下便低頭退向牆角,收回自己的眼神,李有才将今晨期間發生的一系列事全部告訴了姚志遠。
講完這話,他對着姚志遠詢問道:“你前些年秋收時候是不是都是去你姑那了?”
姚志遠神情黯然地點了點頭。
“你在你姑那都幹什麽活?下地幫她婆家掙公分嗎?”
姚志遠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倒沒有,我不是他們村兒的人,掙不了他們的工分。姑一大家子人秋收的時候都忙,我每次就幫她們一家帶孩子、做飯、喂雞……閑下來的話,去她家自留地轉轉幫忙收拾收拾,去年發現竹筒做杯子挺好,所以沒事也用砍刀剁幾隻竹筒用着喝水。”
你這傻孩子呦!
聽到這話,李有才分外想将剛剛那個陷入癫狂的遠娃子召回來給姚敏敏再來上幾下。
這算盤打的真是好,一家子人趁着工分高漲的時候下地幹活,不留勞動力在家,把家裏的雜物交給外人來收拾,節省他們自己的精力跟時間。
人咋能這麽不要臉呢?!
歎了口氣,李有才再次詢問:“遠娃子,現在有兩個選擇交到你的手裏。一,送你姑挨批/鬥進局子。二,讓她給予你精神以及錢财補償,你選擇哪一種?”
可當他呼吸着濃重的柴油尾氣,感受着強烈的屁股隔應感,他真的……
身旁卻有人在這時道:“這拖拉機坐起來就是不一樣,又快又穩,要是我啥時候能買上一輛,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了。以後一定能當傳家寶傳給兒孫小輩。”
“你這目标太遠大了,我隻奢求哪天能搞到張自行車票,那樣我家磊娃子娶媳婦就不愁了。”
“也是。要是能夠湊齊三轉一響,這十裏八村的大姑娘都得讓咱挑一挑,運氣好的,指不定連城裏工人的閨女都能讓咱娶到手呢。”
姚志遠:“……。”
現在的媳婦可真好娶啊。
共享單車真是生錯了時代,要是誕生在這個年代,将會爲多少單身男女解決婚姻問題啊!
正這麽想着,拖拉機許是遇到了一個颠坑。
車身一陣晃動,那些借着他暈倒緣由順路搭便車去往縣城的村民頓時無法保持住自身平衡。
反應快的及時扒拉住了側旁的護欄。
反應慢的,則随着這陣晃動被甩到了車身的另一方。
姚志遠無疑是不幸的,他雖然因着身處車身一角維持住了自個兒位置沒有動彈,可身體卻結結實實挨了别人兩三下撞擊。
感應到身上傳來的痛楚,姚志遠連忙随着車身擺動轉換了面部朝向,未料剛将呲牙咧嘴浮于表面,他的身體就被人給扳直。
氣得他簡直想罵娘。
然而下一秒,他心中任何想法都生不起來了。
隻因在他頭頂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叔,咱倆能不能換個位置?”
這聲叔顯然不是在叫姚志遠。
但是離他這麽近,又說要換位置,那豈不是說明對方是想要坐到自己旁邊?
聞言,與姚志遠緊挨着的老頭兒仰頭看向夏萌。
時值秋收,多數人都舍不得地裏做活的那十個公分,所以此行去往縣城的人并不算多,車内空間尚算有餘。
見是夏家閨女,老頭兒沒怎麽猶豫就拍拍屁股站了起來,“行,這位置讓給你喽,但是你得把遠娃子看好,可别讓他磕着碰着,尤其是腦袋瓜子,這人要是傻了,下半輩子就再沒什麽指望了。”
姚志遠:“……。”
感情我身上剛剛挨了那麽多下您都不管,但卻始終用手墊着我的腦袋,竟是這麽個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