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字不易,請支持正版! 想着自己确實沒有打這個菜, 她伸出筷子, 朝姚志遠的搪瓷缸子裏瞅了一眼。
這一瞅, 卻遲遲沒有動筷夾菜,而是瞪大眼睛道:“小姚同志,你姑就給你打了這一個菜?”
姚志遠佯裝不解, “難不成食堂還供應别的菜了嗎?”
葛紅梅登時氣不打一出來。
這是在欺負姚小弟呢啊!
平常食堂隻供應一類飯食, 那是因爲那些粗糧配點菜湯糊糊吃吃也就得了。
今兒個供應的可是大白米飯,那能一樣嗎?一個月就這麽一次!食堂哪能不多燒幾個菜供大家選選?
“當然有!你瞅我的飯盒, 裏頭有紅燒肉、番茄炒蛋、麻婆豆腐。”
“你再瞅我爸的飯盒。”她伸手示意葛大河将飯盒遞交給她,“這是幹煸豆角、番茄炒蛋、土豆大骨頭。”
正義憤填膺着呢,姚敏敏在這時帶着一臉急色的夏萌推開了病房的門。
一看到姚敏敏那張老臉, 葛紅梅就指着她道:“你回來的正好, 先頭幾天看你盡心盡力的照顧着, 我還以爲你改邪歸正了, 結果呢?醫院裏鮮見的供應一頓大白米飯, 肉菜你打不起, 素菜你難道就不能多打兩個?有你這麽當姑的人嗎?小姚同志是病患!你對待病患用這一道蓮花白就打發了?”
姚志遠忙勸道:“梅子姐,你别氣啊。我覺得蓮花白挺好吃的。”
“小姚同志你太單純了。”葛紅梅恨鐵不成鋼道:“蓮花白哪好吃了?再好吃能有肉好吃?而且這東西沒營養啊!”
姚志遠不好意思道:“那……那确實是沒肉好吃有營養。”
将自己的‘單蠢’表現的淋漓盡緻, 姚志遠正打算将舞台重新交給葛紅梅。
然而在餘光掃過門口邊上站着的姚敏敏, 發現對方身後探出來的腦袋時,他的面色忽然一僵。
她咋會來看他呢?搜羅遍腦中的記憶, 原主跟人家仙女兒間壓根沒多少交集啊。
夏萌這時也注意到了姚志遠的視線。
眼睛頓時一亮, 她大聲喊道:“姚志遠同志!”
這道聲音算是解救了正陷入至尴尬, 不知該如何解決眼前困境的姚敏敏了。
心中暗道還好把這丫頭帶來了,要不然她今天可能沒辦法下的來台了。
将夏萌朝前推了推,她佯裝起沒聽見葛紅梅話的樣子,隻一心對着姚志遠道:“看我差點忘了夏家丫頭。遠娃子,夏萌說你弟弟出事了。”
姚志遠起先沒明白過來,“誰?”
“是志龍啊!志龍在學校裏鬧事,然後被抓到局子裏了!”
葛紅梅本在那瘦瘦弱弱、一臉苦相的丫頭開口說話時就想怼她,哪種姚敏敏緊接着的話帶來的竟是這樣一道重磅信息。
她雖熱心,但亦分的清主次輕重,瞪了姚敏敏一眼,她歪頭朝身旁的姚志遠看去,見其面上帶着難以掩飾的訝異,她在心中忍不住歎息。
多好的一個娃子哦!怎麽整天淨遇到這些糟心事呢!
姚志遠倒不覺得這事有多糟心,頂多是有些震驚罷了。
但要說他非常意外,倒也沒有如此。
有道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終日去打燕,終會被燕啄。
以他那二弟暴力狂蠢蛋的屬性,活到這個歲數才被抓,已然是祖輩燒了高香、積了大德才得以換來的福報了!
視線略過小仙女兒焦急的面龐,姚志遠道:“你能給我具體說說是啥情況不?”
夏萌點頭,“我們學校以年級爲單位組成紅/衛/兵連,下設排、班這些詳細團體。姚志龍作爲中三年級組的排長之一,今天和中一年級組的連長打起來了!他們一開打,兩個年級稍有戰鬥力的人都參與到了其中,這期間雖然沒怎麽傷着人,但是卻砸毀了不少學校的物資,戰況緩和下來後,兩方帶頭人被中四年級組的連長給扭送到了公安局裏。”
姚志遠:“……!!!”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打仗呢?還連長排長班長的?
姚志遠納悶,“志龍因爲什麽和人家一年級組的連長打起來的?”
夏萌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打架的時候我正在班裏背書,是姚志龍差了同學給我送信,我才會看在同村出來的份上,跑來醫院通知你的。”
通知他能幹嘛?
是想讓他去頂替坐牢?還是讓他出錢保釋那個蠢蛋暴力狂出來?
無論是哪種,姚志遠都不會去做。
眼見着整個病房的人幾乎都将目光對向了自己,姚志遠心中未起半點波瀾。
畢竟這些天來被當猴看得次數實在是太多了,本着債多不愁,虱多不癢的原則,他的表演再度開始。
身子随着嘴唇一起哆嗦了一會兒,當視線略過那張賊合他審美的面郏時,他稍稍收斂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道:“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夏萌愣了愣,“啊?……哦,好好。”
見那張仙女兒臉終于消失在自己視線,姚志遠立馬雙手捂臉,将頭埋在了膝間。
身體一抖一抖的,在外人看來他是傷心的不能自抑,實則他隻不過是在醞釀自己的眼淚罷了。
側旁的葛紅梅拍了拍他肩,“小姚同志,有什麽困難……”
她的一整句話還未說完,便聽面前的姚志遠‘哇’的一下痛哭出聲。
“我多麽想有個學習的機會啊,可是卻沒生在好時候,趕上了停課鬧革命。等到了複課之後,奶說我們兄妹之間必須得出一個人來下地掙工分,我心疼志龍他年紀小,硬生生背着他跟芬芳以一己之力扛過了這個擔子。”
“但是那一年我才十歲啊,我也向往着課堂跟書本啊!”
“爲什麽有的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央求着奶,向奶借錢供他讀書讀到這個年紀,是想要他明事理,學知識的!但他咋能不學好,咋能在學校裏聚衆鬥毆呢?他這樣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們逝去多年的爹娘嗎?”
這番陳情可謂是聞者落淚、聽者傷心了。
人都是有着共情意識的。
強烈的控訴語氣加之飽含悲傷的啜泣啼哭,使得整間病房的人都對姚志遠同情不已,同時亦對那個叫做姚志龍的小子産生了憤慨之情。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蔫壞的小子呢?
他哥哥爲他付出了這麽多,他怎麽可以不學好呢?!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原以爲他的脾性随着年齡的增長、學時的增多會逐漸變得平和起來,但他如今竟然鬧出這種事……梅子姐,我不想再管他,我也管不了他了!”
葛紅梅同樣眼角含淚,“好好好,不管不管,咱不管他。”
“……梅子姐,這樣的我,是不是不是一個好哥哥?”
葛紅梅替姚志遠順着氣道:“你已經夠好的了,這要是我家皮孩子,還讓他讀書幹嘛?早早趁着廠裏招工的時候替他某一個臨時工的職位打發得了。反正又學不進去,簡直是在白吃糧食,浪費時間!”
聞言,環膝而坐的姚志遠那隐藏在雙臂之間的表情微微凝滞。
這個思路很好啊。
下一秒,他緩緩擡頭,“我們是農村人,志龍要是不上學了,隻能回家來種地。他常說莊稼地裏刨食,以後的日子一眼能夠望得到頭,他不會願意的。”
“管他願不願意,你不要給他再出下學期的學費就好!”
“我弟弟空有一身蠻力,他如果鬧着問我要錢上學,我沒有辦法不給。”
“他敢!”葛紅梅瞪着眼睛道。
目光對向姚志遠泛紅的眼眶,她歎口氣,收斂起自己的表情,繼續替他順氣道:“農村人,沒學曆,又不想在地裏刨食……你可以讓他去試試村裏的民兵一職或者自願去體檢當兵。”
“梅子姐,謝謝你。”
姚志遠擦了一把眼淚,破涕爲笑道:“我明明已經說好不管他了,可我還是沒忍住爲他操心考慮,我咋就這麽沒出息,這麽沒用呢!”
“小姚同志,你還是太善良了啊。操心,操心的是未來的心;不管,不管的是眼前的事!要我說那種不知道兄長辛苦的娃子,就該在局子裏頭好好關上一陣改造改造。”
姚志遠此刻終于明白,爲何他原來一個學相聲的朋友說找倒一個跟自己合拍的捧角演員是表演生涯中最幸運的事了。
他實在是太喜歡這位梅子大姐。
啥時候姚家人要是能像這位梅子大姐似的跟他腦回路保持在同一檔次,那在這苦巴巴的七零年代,日子過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麽沒有滋味。
病房之外。
想起自己忘記說出公安分局名稱,故而拐回來聽了一耳朵話的夏萌默默轉過了身。
不知爲何,明明姚志遠話中的情緒與詞句都沒有任何差錯,但她就是感覺到了,對方壓根就不想去救姚志龍。
回程的路上,夏萌嘴中不斷嘟哝重複起自己在病房之外聽來的那些對話。
臨近學校之時,她忽然大悟。
——沒錯,姚志遠表現的一切都是裝的!裝的!
對方似乎并不在線。
因爲等待了足有五分鍾,姚志遠都沒有看到語聊界面有任何彈窗回複。
正想着自己要不要重新再尋找一個賣家,正當這時,隻聽門外傳來陣陣嘈雜。
姚志遠連忙将自己側趴的狀态改爲平躺。
掖好被子,他使大力在自己的大腿根子上掐了一道。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他的面頰就在瞬時間變得紅白相間了起來。
于是跟在生産隊長以及許家人身後一同前來看熱鬧的村民在進到屋中以後,心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姚家這小子快要不行了吧。否則這秋高氣爽的天氣,怎麽會面色如此古怪?且額頭上還冒出那麽多的細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