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 李順撞開家門,正躺在炕上眯覺的婦人吓的一機靈,整開眼睛,張口就要開罵,不過再看到進來的是自己最心愛的小兒子時,這到嘴的罵人話,總算是咽下去了半下:“你被鬼攆了,跑這麽急。”
李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他臉上都是汗, 神情中也有着一種古怪地興奮, 就聽他說道:“娘,你猜我剛才看見誰了?”
李順娘大名叫做汪美枝,是噶子村有名的愛貪小便宜的女人,風評也特别差。不過很顯然,人家自己可沒有這個自覺, 生活的還挺滋潤。
“看見誰了?”
李順眼睛咕噜噜一轉, 湊在汪美枝的耳邊,悄聲說道:“娘。我看見咱家三妮了!”
汪美枝聞言全身驟然一僵:“你說啥?”
“真的!真的是三妮!”李順着急忙慌地說道:“三妮長得賊像咱們家人, 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娘,您不也說過嘛, 三妮小時後被送到别家去了, 人現在回來了, 而且還富貴了呢, 那穿金戴銀的, 賊帶勁兒!”
汪美枝别的沒聽見,就聽見富貴兩個字了,她瞬間就從炕上坐起了身子:‘咋回事,你快說啊!’
于是,李順就把自己在李寶柱家看見李三妮的事情說了一遍。
“人同一飯桌上的人說了,三妮現在是城裏人了,嫁了個特别有錢的男人,過的老好了……”
李秀冉原名李三妮,是汪美枝和她男人李有才的三閨女,七歲的時候,被汪美枝給半賣半送了,這些年來,就算她明知道李秀冉的所在,也一點沒有去看看的想法。不過很顯然,這一想法算是截止到今天爲止了。
汪美枝的眼珠子咕噜噜轉了好幾圈,片刻後,就見她狠狠拍了下自個的大腿,對着李順道:“你看你三姐,這事辦的忒差勁兒,來了咱嘎子村,咋還不上家來看看呢!”
李順不愧是汪美枝的兒子,聽了他老娘的話立刻往下接着道:“娘說的對啊!就算三姐小時後被你送人了,但那也是咱們老李家人啊,這俗話說的好,打着骨頭還連着筋麽,可不能斷了這門親戚!”
這對厚臉皮的母子相互看了看,汪美枝當機立斷地說道:“走,跟娘去看看。”
汪美枝登上鞋,外衣都沒穿,匆匆忙忙地就和李順走了。
沒一會兒,兩個人就重新出現在了李寶柱家的大門口。
聽見裏面喧嘩的聲音,嗅着空氣中濃濃的肉香味,汪美枝的一雙眼睛都高亮了好幾度。她咳咳了兩聲,背脊挺的直直的,一把就推開了大門。也不知道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母女個連心這麽回事,當汪美枝的雙腳剛剛踏進門檻的時候,李秀冉就心有所感地望了過來,這對母親生母女的視線就這麽冷不丁的撞在了一起。雖然已經将近有二十年沒有看見過李秀冉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麽汪美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不遠處那個被衆人簇在中間,看上去光鮮亮麗的女人就是自己從前的女兒李三妮。
就是過去那個面黃肌肉,總是陰沉沉的,最不讨她喜歡的女兒。
汪美枝在村子裏慣會唱念做打,此時,甭管她内心有幾多震驚,面上卻做出一副激動萬分的模樣,就見她一掐自個大腿,嗷地一聲,朝着李秀冉就撲了過去:“我的好閨女啊,媽媽想死你了!”
汪美枝的出現一下子就讓本來熱火朝天的場面變得尴尬起來,客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汪美枝是要鬧哪出。
李秀冉看着汪美枝朝着她撲過來,特别利落的站起身,朝着旁邊唰地下側了一步,汪美枝又沖的狠,一時沒撲着,被桌子前的長條闆凳絆了下,整個身子就向着桌上砸去,霎時間,滿桌子的碗碟筷子都被她給砸中了了,定啦桄榔連湯帶水的撒了她一身。李萍就坐在李秀冉旁邊,她躲的沒這個弟妹快,半條褲腿都讓湯汁給弄濕了。李萍的臉上當下就變了,就見她砰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汪美枝的鼻子罵道:“你有毛病啊,來我家砸場子的是不?”
汪美枝狼狽的滾在地上,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就見她揉着腰飛快地站起來,先是讨好似的對着李萍笑了笑:“你看你這孩子,咋跟你大娘這麽說話,我不是好容易見着了閨女,心理一時激動嘛!”
李萍心想:屁的好不容易,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見你出現過。
“三妮,三妮!!我是你媽媽啊!”汪美枝眼睛都不錯的看着李秀冉,她的臉上似乎是想要做出一副慈愛的表情,但是表達不太到位,硬是把臉上線條扭曲成了個詭異的弧度,看上去不像是認親激動的,倒像是來讨債的。
李秀冉站在那裏,面對着急切稱呼自己爲母親的女人,她臉上的表情卻是遲疑的,有點茫然的,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的樣子。
與過去一樣,李秀冉下意識的看向了不遠處的王天一,後者也在事情發生的幾秒鍾後,迅速撥開人群小跑了過來。
“怎麽回事兒,怎麽回事兒。”王天一來到李秀冉身邊,皺着眉問她:“受傷沒有啊?”
劉秀冉搖了搖頭。王天一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他把視線轉移到了汪美枝身上,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什麽,沒想到就被對方給截胡了,隻見汪明美枝頂着一頭涼菜,滿是激動的看着王天一:“你是水壩村老王家的二小子吧你小的時候我還見過你一次,我是三妮的親媽,你的親丈母娘啊!”
王天一詢問的看了眼李秀冉,後者擡起手挽了挽耳邊的碎發,微低着頭輕聲說道:“太多年沒見,不大認得了。”
李秀冉的這句話瞬間就讓周圍的圍觀的客人們朝着汪美枝露出鄙視的眼神,都是一個村住的,誰不知道誰啊,準是這個汪美枝看見她這個早就送人的三閨女發達了,這才趕着過來認親的!
“你不認得娘,娘可認得你!三妮啊,你都不知道這麽多年了,媽有多想你,經常做夢夢見你,想的心肝都疼了!”
“是啊,是啊,三妮姐,咱們全家都可想你了。你咋才回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竄過來的李順,舔着張臉,笑呵呵地說道:“三姐,我是順寶兒啊,你的親弟弟,我小的時候你還背過我嘞,記得嗎?”
李秀冉咋不記得呢,當初不就是爲了這個弟弟,爹娘才把她給【賣】了的嘛!
王天一眯着眼睛在這母子二人的身上視線轉悠了一圈,他是個老江湖了,什麽人讓他瞄幾眼,基本上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這母子兩個,一個刻薄寡恩一個油尖嘴滑,看着就都不是什麽好餅。
你們若老老實實的窩着也就罷了,偏偏卻要跳起來當這跳梁小醜,那也就别怪他王大老爺替他那老實媳婦,讨讨公道了。
王天一心理有了計較,表面上卻沒說什麽隻對着一旁尴尬站着的李萍道:“麻煩嫂子讓人把這邊收拾收拾,再上點菜啥的……那個,這位大娘,你看你現在這滿湯滿水的樣子,也實在是太那個什麽了,要不你回家換身衣裳,再來說話?”
汪美枝看着眼前這個又精神又帥氣,穿的還賊體面的小夥子,眼睛都快冒出金光了,她連連點頭,對着王天一說道:“還是三女婿懂得孝順她丈母娘,那你等着,我回去收拾收拾,馬上就來!對了,我把你老丈人啊,也給你找來看見能有個這麽出息的女婿,你老丈人一準高興!”裹着一身的菜湯,汪美枝扭着胯骨興高采烈的走了,那個叫李順的卻是個自來熟,樹皮樣的黏在王天一身邊,一屁股坐在那不起來了。
整個場面因爲這突然起來的意外發展而尴尬了一會兒,直到王天賜站起身,扯着嗓子又呼和了幾聲,說了些暖場的話,氣氛這才漸漸恢複回來。
不過不用想也不知道,今兒發生的事情,不出天黑就會傳遍全村。
到時候,所有人嘎子村的人都會知道,汪美枝跑到人家的迎客宴上來認親了。
王天一原以爲,汪美枝真會帶着李有才過來,不過不知道爲什麽,十分出人意料的,李有才沒有出現,跟着汪美枝一塊出現的,是個十□□的大姑娘,看見這姑娘的一瞬間,王天一就知道,爲什麽汪美枝她們都那麽多年沒有見過李秀冉卻依然能夠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實在是因爲,李秀冉和眼前的姑娘,長的實在是太相似了,她完全就像是年輕七八歲時的李秀冉,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兩人是姐妹兩個。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的汪美枝,指着身邊的女孩子,對着李秀冉和王天一說道:“這是你妹妹,咱家四妮,叫李月。和順寶是龍鳳胎姐弟,月兒,這是你三姐和三姐夫快點叫人!”
李月穿着一條粉色過時的格子裙,頭上梳着兩個麻花辮,她先是吊着眼睛上下看了眼李秀冉,嘴巴哼哼地喊了一聲三姐,而後,才又才把視線放在了王天一身上,不過就是這麽一看,就讓這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片子渾身一震,但見眼前的男子,長得竟是前所未有的好看,一雙眼睛流光溢彩的,挑起來時似乎還有點壞壞的味道,李月不知道爲什麽,心髒一下子就跳得飛快起來,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嘴巴裏流淌出的聲音就像是蜜糖般的粘膩:“姐夫!”
她甜甜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