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花了沈青一百零二塊,有菜有主食還有餐後甜湯,可謂是物美價廉。
何教授微笑着看沈青買單,目光深遠:“什麽時候回國的?我以爲你會留在美國。”
沈青擦了擦嘴巴,語氣平靜:“三年前,外婆身體不好,去美國定居的話,開銷太大了。山不轉水轉。”
“回來怎麽不說一聲?”何教授開了口又覺得唐突,立刻找補回頭,“起碼國内的情況,我要比你熟悉一些。”
沈青擦幹淨了手,擡起眼看對面姿容儒雅的男人:“我過得很好。你不用爲我做什麽。”
何教授掩飾性地端起了水杯,蜂蜜檸檬水對他來說實在太酸了,他的眉毛糾結成一團:“你很出色,我從來都做不了什麽。”
店主拿了□□過來。沈青接過了,又問何教授要在服裝店的賬單:“反正是領導報銷。”
“哪能占這個便宜。盧院長就是太客氣了。”何教授起了身,“我沒留□□的習慣,實在不好意思。”
沈青一陣頭痛,想要回之前的店去補一張。何教授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瞞你,其實我下午四點鍾的飛機回去。”
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從市中心出發去機場。不堵車的情況下,開車要一個小時。加上登機手續所需要的時間,立刻出發都趕得很,哪有功夫再去跟店員協商重新開□□。
“本來是打算到機場吃飯的。不過我不經餓,沒忍住。”何教授像是意識到了錯誤,一直跟沈青道歉,“真不是成心的。”
沈青沉着臉,立刻往停車場去。她得在一個小時裏将何教授送去機場,否則肯定來不及。
何教授擺擺手:“不用了,我坐地鐵過去就好。從這邊坐地鐵專線,隻要四十分鍾,還是很方便的。”
沈青沒有堅持,隻将何教授送到了地鐵口,放他下車的時候,沈青轉過了頭:“教授,以後我們還是别見面了。”
十一年不見,今後也沒有再見的必要。
何教授點了點頭,依舊溫文爾雅:“好,你照顧好自己就好。”
地鐵口的風極大,六月天的驕陽底下依然吹亂了男人的頭發,露出了裏頭夾雜的絲絲銀發。時間從來不會真的偏愛某個人,歲月總是斑駁無情,流淌過便烙下痕迹。
沈青轉身進了旁邊的西餅屋,要了一份小蛋糕。她一口口吃着,咽下了那句“生日快樂”。
回到醫院恰好兩點半。沈青匆忙去更衣室套上幹淨的白大褂。
實習生藍曉打着呵欠過來換衣服,一見沈青就眼前發亮:“沈主任,這裙子好漂亮啊?香芋紫,真的超級襯你。”
連衣裙緊緊貼在身上,沈青踟蹰了一下還是繼續套白大褂:“在急診那邊沾了血,隻能臨時買了件。”
話音落下,她又開始懊惱,剛才回來的時候,應該将那件豆綠色的衣服送幹洗店的。血漬沾久了就會咬上去,根本洗不幹淨。
藍曉笑嘻嘻的:“嘿嘿,沈主任,我們醫院的幹洗房建好了以後,我們能不能在裏頭幹洗衣服啊?”
“應該能吧。”沈青不是很确定,“院長還是挺大方的,不摳這點兒小錢。沒事,要是有限制的話,到時候你用我的卡。”
她拿出自己的銀行卡,設置好手機微信綁定之後,立刻轉賬給何教授。何教授的短信回複很快:“我不用手機支付。”
沈青直接删除了何教授的好友。完了之後,她盯着手機發了會兒呆。長期與醫院外世界脫節的她忍不住問了句藍曉:“要是我轉賬給一個人,對方沒接收,錢還能轉過去嗎?”
藍曉背對着沈青換衣服,不假思索道:“24小時候會退回你的微信錢包。”
沈青隻覺得自己的智商肯定降到了人生最低點。她最該做的是拿到何教授的銀行卡号,然後直接打錢過去。
藍曉轉過身,看她表情糾結,又提醒了一句:“說不定是沒注意到,現在已經接受了呢。”
沈青郁結于心,她已經删除了何教授的好友,還怎麽看對方到底有沒有接收。隻能等下班再去ATM機看一下流水。她準備将手機放回口袋時,産科的筱雅打了電話過來:“下午忙不忙?不忙的話過來給我看個孕婦呗,給你準備了好吃的。會診單上午發你們科裏頭去了。”
按照慣例,科室間的普通會診通常由住院總來處理。不過憑借私交,醫生也會點名其他科室主治以上醫生幫忙看自己的病人。筱雅的這位病人因爲嚴重的妊娠劇吐,從發現懷孕開始到現在,五個多月的時間基本上都是靠靜脈補液撐過來的。後來區婦幼保健院覺得撐不住了,堅持讓她轉院治療。
筱雅歎氣:“三十六歲的大學副教授,前一次在我們生殖中心做了試管嬰兒。兩個胚胎,一個腦積水,一個雙側腎缺如,最後隻能引産了。現在這個查四維B超沒發現什麽問題,全家老小寶貝的不行。可是她這都懷孕快26周了,吐得還這麽厲害,肝功能一塌糊塗。我想請你過來看看。”
“腫瘤标記物查了沒有?”沈青出了更衣室的門,直接往辦公室走。産科的這份會診單用小吸鐵石固定在鐵質黑闆上,孕婦的癌抗原CA125跟甲胎蛋白AFP都有升高。
“她原本就有子宮内膜異位症,CA125一直高,孕三個月往後,甲胎蛋白都會升高,腫瘤标記物鑒别診斷的意義不大。”筱雅有些頭痛,“現在就想讓你給看看,我怕有遺漏。”
沈青沒推辭,拿着會診單叫上了藍曉:“走,我帶你會診去。”
藍曉高興地丢下了病程記錄,跟着沈主任出去開眼界了。臨床實習醫生多半充當着工勤的角色,陪病人做檢查,幫老師跑腿拿東西等等,不一而足。稍微有點兒技術含量的諸如骨髓穿刺之類的,一堆的研究生、規培生跟進修生都搶破了頭,哪兒有本科實習生插手的份。沈主任肯帶她跟在後頭學習,藍曉豈會有不樂意的道理。
“非專科醫生最頭痛的病人類型基本上就是孕婦跟孩子,因爲病人本身以及家屬都過度緊張。尤其是現在不孕不育的患者增多,懷個孕生孩子不容易,所以格外緊張。很多疾病就被懷孕這件事給遮蓋了。像那位宮頸癌去世的女演員,其實她懷孕早期就已經有宮頸癌的臨床表現了,但因爲高齡初産又一直保胎治療,根本不敢做檢查,最後反而耽誤了病情。這其實是因噎廢食。”
沈青帶着藍曉走過護士站的時候,被人叫住了。她轉過頭,看見22床患者的兒子,立刻緊張起來:“怎麽了?你爸爸不舒服?”
年輕男人搖搖頭,踟蹰了片刻才開口:“沈主任,您就跟我說句實話,我爸爸上午是不是輸錯血了。”
沈青渾身一個激靈,背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了,她勉強微笑:“你爲什麽要這樣想?”
男人沒回答,隻又追問了一遍:“你就告訴我吧。”
“從你父親的生命體征跟臨床表現來看,他沒有發熱、血壓正常,呼吸、心跳都是好的,小便也好。包括我們給他做的檢查項目也沒發現溶血反應。所以我考慮他是輸血反應,觀察過後情況平穩,繼續前面的治療措施。”
男人似乎聽明白了沈青的話,又好像更糊塗了,隻确認一件事:“你的意思是沒有輸錯血?”
沈青保持微笑,點點頭:“嗯。”
家屬長籲了口氣,如釋重負:“沒有就好,我都快吓死了。”
沈青笑了笑:“有什麽問題你随時問。我現在要去産科看個孕婦,回頭有疑問,你還可以找我。”
出了消化内科的門,藍曉才壓低了嗓音道:“媽呀,幸虧主任你發現的早。不然事情就大了。他怎麽想到這些的啊?”
沈青也是一陣接着一陣後怕,自嘲道:“現在資訊這麽發達,總有途徑可以猜到的。”
婦産科跟兒科獨占了仁安醫院一棟樓,被業内戲稱爲江洲醫院的第三個保健院,尤以高危産科跟新生兒科著稱。各棟樓之間都連着走廊,方便各科醫生協作。
沈青領着實習生穿過爬滿了綠蘿的玻璃走道,聽見前頭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勸什麽:“最起碼的,那個醫生在你兒子脖子上動刀的時候,她就要你簽字,什麽都沒說吧。這是在侵犯病人跟家屬的知情權啊。你這個簽字其實是被脅迫的,沒有任何法律效力。你兒子不過是肚子不舒服住院的,花了這麽多錢還脖子上挨一刀,後面還不曉得恢複情況呢。你就該讓醫院給個說法,跟他們吵!”
藍曉一聽這話音,就忍不住想沖上去罵人。什麽鬼話,沒問題的話,哪個醫生會在病人脖子上動刀啊。誰吃飽了撐得,自己給自己找事!
沒等她發怒,男人的勸說對象先翻臉了:“你這人是不是有點缺德啊!醫生那時候忙着救我兒子的命,不動刀我兒子就活活憋死了。我要她給我說一堆話然後再等我簽完字的話,我兒子現在屍首都冷了。真缺德哩!”
男人趕緊放緩了語氣:“哎喲,你不懂,你還不是醫生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是不懂!”女人聲音揚高了,“可我曉得好賴,做人不能沒良心。我鬧什麽啊,我兒子生病,醫生治病救人,我隻會感謝他們,我才不會搞這種缺德事!心壞透了,想拿我當槍使,好讓你掙錢啊。你也不怕掙了這個錢,得一身爛病!”
“哎,我好心爲你着想,你怎麽講話呢?”
“我講的是人話,聽不懂的話就要問你自己了。”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從走廊的岔道裏出來,迎頭看見沈青也不躲不閃,“沈主任啊,你趕緊報警抓這個家夥。煽風點火的,缺德冒煙!”
沈青看了眼她身後,笑着搖頭:“有你們信任支持我們的工作就行了。對了,你兒子現在情況怎麽樣?我上午下班前問了給他手術的醫生,說是蠻順利的。”
原先21床病人的母親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兒子已經醒了,還寫了感謝你們。我準備弄張大紅紙,後面好好寫一封感謝信。”
沈青微微欠身緻謝:“您太客氣了。人沒事就好。”
過了走廊,快到婦兒樓的時候,藍曉興奮地直抒胸臆:“還是有很多明理的人啊,不是全都不講理。”
沈青笑了起來:“你要是工作幾年就會發現,其實大部分病人都明理。隻是病人的基數實在太大了,十個病人裏頭有一個難纏的,就能讓你煩不勝煩。就是那些跟你鬧的人裏頭,也不是個個都不講道理。恰好相反,他們當中起碼有一半以上是心裏頭有數的。隻是鬧了就有好處,最輕的也是醫藥費全免,再進一步起碼能拿好幾萬塊錢。這麽一本萬利的事情,能不鬧嗎?”
藍曉皺着鼻子,憤憤道:“那他們是出賣了自己的良知與道德。”
“道德這東西,隻能約束自己,不能要求别人。”沈青進了婦兒大樓,輕聲歎息,“什麽時候法律不疲軟,執行有力度,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