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可愛的孩子


沈青跟雷震東鬧脾氣的時候, 曾經拔了鑰匙将他鎖在房門外頭。雷震東吃過一回虧以後,就在書房擺了把備用鑰匙,還騙沈青說他一個特種兵,怎麽可能被門攔住。沈青傻乎乎的,居然當成了真。雷震東沒想到這回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給家裏裝的鎖,沒鑰匙一般人怎麽可能打得開。

雷父因爲背了動态心電圖,晚上已經早早歇下。此刻聽到動靜過來看,兒子跟媳婦吵了起來, 他老婆反而站在邊上不吭聲了。

“青青, 你去睡覺, 這邊我來處理。”雷震東頭也不擡,還蹲在衛生間的紙簍邊上翻找。

沈青伸手推他:“行了!我說不要了!”

雷震東突然擡高了聲音:“我說這事我來處理!”

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吓到了沈青,她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你吼我幹嘛啊,你就會欺負我。”

雷震東喘着粗氣站起身,想要摟住淚流滿面的妻子好好安慰一下, 又顧忌着自己手髒, 隻能放低了嗓音安撫她:“别哭,先去睡覺, 明天你還要上班。”

沈青帶着哭腔撇嘴:“怎麽睡啊!一股尿騷味!”

床單濕透了,床墊也遭了秧。她蘇醒的嗅覺聞到了屋裏頭味兒, 隻覺得惡心, 忍不住扶着馬桶吐了起來。

雷震東知道她愛幹淨, 又心疼她受了委屈, 再一次輕聲細語地哄勸她:“睡客房吧, 我拿新的床單被套去。”

好在備用的床單與涼被放的位置高,那兩個小孩沒能禍害到。雷母看着兒子忙進忙出,跪在床上鋪床單套被子,就氣不到一處出。她家的兒媳婦好了,跟個祖宗似的杵在邊上,連搭把手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雷父生怕妻子火上澆油,趕緊壓低了嗓子拉住雷母:“行了!你看都把屋子禍害成什麽樣了。”

雷震東陰沉着臉,理也不理父母,直接從兩人身邊擦過,去了書房翻出了一套自己的T恤衫。他有時候起得早,怕換衣服吵到了沈青,就在書房挂着幾件備用的衣服。

沈青的裙子沾到了床單上的童子尿,睡衣又都被小孩們糟蹋了。雷震東合上客房門,咔擦一聲反鎖了,将父母攔在了門外。他在雷母的驚呼抱怨聲中,走向了妻子。

沈青吓得猛的跳了起來,剛想說什麽,就被雷震東直接扒光了身上的衣服。她氣得要發抖,剛想伸手推雷震東,一件T恤又裹住了她全身。雷震東塊頭高,沈青的頭身比例又好,他的T恤衫幾乎要蓋住她大腿的三分之二了。

“先睡吧。”雷震東也不理會她驚詫無措的臉,直接把人塞進了涼被底下,又幫她調整好了枕頭的位置,“乖乖睡一覺,其他事情,我來處理。”

門合上了,雷震東再一次從父母跟前拉着張黑臉離開。爲人子女,他不好直接吼父母,可他現在火大的恨不得能燒了整棟房子。這是他家,他跟他老婆的窩,由不得任何人糟蹋。

雷震東“蹬蹬蹬”的下了樓,在母親的驚呼聲中沖出了家門,黑臉包公似的直接按響了鄰居家的門鈴。

雙胞胎的父親睡眼惺忪地出來開了門,一臉懵的看着砸上門的雷震東:“雷總,您這是?”

“沒事,打擾您家兩位小公子一下,我想請問二位公子究竟把我老婆的論文手稿撕了扔哪兒了?”雷震東一臉誠懇,“衣櫃弄亂了,化妝品丢了一地,都沒關系。我給她再買就行。可論文手稿我真沒辦法處理。”

男主人猛的打了個激靈,趕緊請人進門,臉上陪着笑:“這兩個小兔崽子,無法無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雷震東皮笑肉不笑:“不敢,都是千金貴子,還請二位少爺幫個忙,告訴我撕掉的紙都丢哪兒了吧。”

雙胞胎的母親也被驚動了,聽了雷震東的話直皺眉,拽着丈夫去兒子房間的路上還抱怨:“我就說不能由着你媽的性子來。你說的輕巧,你懂什麽啊。沈醫生穿的用的就沒一件便宜貨!一櫃子的衣服能買一套房!”

雷震東跟在後面強調:“那些都無所謂,論文手稿找到就好。衣服反正要買新的。”

夫妻倆陪着尴尬的笑,推醒了睡得人事不知的兒子,連哄帶吓之下,總算問到了被撕掉的紙張去處。奶奶非要他們睡在那間房裏頭,不讓他們出來。他們實在太無聊了,就在本子上畫畫,然後撕了疊紙飛機,飛出去了。

雷震東沖着兩個小男孩露出了白牙:“你們想不想當飛機啊?”

熊孩子面面相觑,随即傻乎乎地點頭。吓得他們爹媽趕緊一人抱住一個,朝雷震東賠笑:“雷總,孩子被慣壞了,不懂事。”

雷震東深深地看着一家四口,意味深長:“哪裏話,我真覺得他們活潑可愛。”

門闆合上,門背後傳來孩子爸爸的叱罵聲,媽媽的駁斥聲跟雙胞胎鬼哭狼嚎的哭聲。雷震東不知道這些有多少做給他看的成分,他也不關心。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找到那十來張被撕了的論文手稿。

聯排别墅區鬧中取靜,綠化極好。這意味着蚊蟲同樣喜歡。過了晚上十一點鍾,别墅區的大燈關了,隻剩下白玉蘭造型的小燈形式大于内容的亮着微弱的光。

雷震東拿着手電筒,彎着腰在花園裏頭仔仔細細地尋找。今天下午沒起風,小孩子疊出來的紙飛機飛不了多遠。他準備以窗台爲原點畫出半徑爲二十米的半圓,在這個範圍内仔細查找。唯一讓他擔心的是,物業保潔十分勤快,他怕保潔員已經将紙飛機當廢紙給掃走了。

“好了,别找了。”沈青皺着眉頭走到了雷震東身旁。她實在惡心自己被打過滾的衣服,又不能隻穿着一件雷震東的T恤出門,隻能裹上了毛毯。

雷震東轉頭催促她:“回去睡覺,我會給你找回來的。”

沈青要伸手拉他,毛毯滑脫了一邊。雷震東要幫她拽回頭,又怕手弄髒了毛毯,隻能拿胳膊托着,僵硬地保持住往上的姿勢。沈青趁勢抱住了他的腰,腦袋貼在他胸口上,小小聲地念叨了一句:“你不在,我怎麽睡得着。”

雷震東張着胳膊,抱回頭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隻能放軟了聲音勸她:“夜裏頭有露水,過一夜,字可能就糊了。”

“我不要了。”沈青的腦袋在他胸口上蹭了兩下,破天荒地說出了甜言蜜語,“我隻要你。”

雷震東有點兒發慌,也顧不上手髒,直接扶住了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怎麽了?”

沈青搖搖腦袋,低下了頭:“我怕你嫌我煩,事情多。”

一陣大力襲來,雷震緊緊地抱住了妻子,下巴用力蹭着她的發頂:“隻有你嫌我的份,什麽時候我嫌過你了?不要想東想西的,好好回去睡覺。我找齊了紙,就回家。快走,這兒蚊子多,你又不服叮。”她的皮膚就跟小孩子一樣,敏感的厲害,蚊子咬一口,就能起個大疙瘩,看着吓人的很。

“真不要了。”沈青的說話時帶出的熱氣噴在雷震東的脖子,仿佛小貓爪子撓他的心窩,“實驗室的電腦上還有原始數據,我再重新整理一趟就是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雷震東卻清楚過程有多複雜。一篇幾千字的論文,她要在實驗室泡上好幾個月,還要搜集大量的臨床數據,常常忙到被他硬抱上床之後,直接睡得人事不知。

“真的沒關系。”沈青努力勸說還想接着找論文手稿的雷震東,“睡覺吧,我都困死了。”

雷震東歎了口氣,直接裹緊了她身上的毯子,将她攔腰抱起:“這事是我欠你的。衣櫃我給你重更新。”

“我不要。”沈青摟住了雷震東的脖子,靠在他胸口上,“你對我好點兒就行。”

雷家父母哪裏能睡得着,雷母已經快氣到要瘋了。大晚上的,兒子跟個傻子似的折騰來折騰去,完了還要伺候祖宗一樣抱着兒媳婦進門。抱什麽抱,腿斷了還是腳瘸了?三十幾歲的人了,老黃瓜刷漆裝嫩,還以爲自己是十三歲的小姑娘呢?

雷父趕緊拽住妻子:“好了,你管他們兩口子怎麽處呢!”

沈青恰好從雷震東的懷裏頭擡起眼睛,正對上雷母,她扯了扯面皮,引得雷母一陣暴怒:“你看看她什麽意思?耀武揚威個什麽勁兒?”

沈青重新垂下了頭,不吭聲。

雷父拼命拉着妻子:“行了行了,小沈怎麽你了。你别折騰了,你沒看東東一晚上連話都不說了!”

雷震東直接回應了父母合上的門闆。

如果說婆媳之間爆發了一場戰争,而雷震東是戰場的話,那麽無疑沈青赢得了最後的勝利。隻是她付出的代價也極爲慘重,第二天早上差點兒翻不出合适的衣服去上班。好在雷母堅決不慣着兒媳婦,沒幫她收前一天晾在陽台上的連衣裙。于是總算有件衣服幸免于難,能被沈青穿出門。

雷震東有點兒尴尬,沒話找話:“這裙子什麽時候買的?挺好看的。”

沈青工作忙,一年到頭逛街的次數一隻手的指頭都能數過來。衣服一大半都是他給置辦的。他一直覺得妻子忙得臉色蒼白,基本上不願意給她買藍的紫的冷色調。現在看來,她穿粉紫色相當漂亮,很壓得住。

“你喜歡這樣的?那我給你多拿幾件這種。”他是典型的糙老爺兒們,對女人衣服款式不敏感,趕緊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生怕到時候又搞錯了重點。

“幹嘛啊,拍什麽拍。”沈青不悅地皺眉,“我自己的衣服自己買,你把床墊趕緊換了是真的,别忘了曬太陽,一股怪味兒。”

房子是靠人氣養的,客房久不住人,她始終能聞到股說不出的怪味兒。昨天夜裏,她趴在雷震東懷裏都沒能睡踏實。

雷震東笑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放心,會有人掏錢的。”他媽是請了兩個小孩壓床,可沒請他們禍害他家裏頭。他倒要看看,鄰居那位陶經理到底有沒有這個眼色。子不教父之過,孩子闖了禍,大人還想裝傻?

沈青警告地瞪了眼雷震東:“你别亂來啊。”

雷震東笑着咬她的耳朵:“除了你,我跟誰亂來過。”

“滾!”沈青推他,“我要上班了。”

雷震東一直追着她出了院子門,再三确認:“真不要我送你?你夜裏不是沒睡踏實嗎?”

沈青直接将他鎖在了院子門裏頭,實力嫌棄:“不要,回去吃你的飯去。”

她看着雷母站在廚房窗戶前,臉挂的老長,頓時惡從膽邊生,胳膊伸進了院子門空隙,勾住了雷震東的脖子,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

雷震東鼻子差點兒沒撞出酸水,可嘴巴上一暖卻足夠讓他忽略掉這一切的不适。他暗爽不已,笑着調侃沈青:“原來我媽還有這功效,我以前浪費了多少機會啊。”

沈青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踢了一下院子門,轉身去地下車庫拿車了。

早上交班時,夜班大夫笑嘻嘻。明明床位滿的快要爆炸了,他們愣是一夜風平浪靜,歡快地睡到了天亮。人比人,氣死人。沈青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暗自打定主意,要是雷震東不幫她鎮住了下個夜班,她就在菜裏頭放芫荽,切碎了不好挑出來的那種。

護士長過來通知藥房斷藥的消息。每當降價的通知一下來,那些效果好市場認可的降價藥就會迅速退出市場,轉而改頭換面,以高價“新藥”的形式重新出現。

臨床醫生最頭疼的就是降價,因爲緊接而來的就是斷藥,他們不得不給病人停藥。用的好好的藥,爲什麽停掉換上高價藥?醫院全是黑醫,衛計委全是畜生,德不配位,就該統統下崗拉出去槍斃一百次,換成真正有良知有道德的人上位。

一早上的查房時間基本上都花費在了跟病人解釋上頭了。顧钊哭喪着臉,表明自己跟患者一樣是受害者:“你以爲我不愁啊,我愁死了。換藥要下醫囑寫病曆注明理由,我找什麽理由啊?我照實寫,上頭來檢查說不定又要扣我工資。”

病人憤憤不平,指着沈青白大褂底下的長裙冷笑:“得了吧,别在我們面前裝可憐。你們醫生要不拿錢,能穿得起八千塊一條的裙子?”

一屋子人全盯着沈青看。沈青下意識地捏緊了手心,脫口而出:“我……”

護士查房剛好也到這間病房,護士長揚高了嗓門:“我們沈主任人美,老公有錢,買條八千塊錢的裙子怎麽了?我們沈主任愛人還覺得委屈了她呢!”

沈青的話沒能說出口,她想說,她一個全市高考狀元,名校海歸,投身醫學十五年,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她憑什麽就買不起八千塊錢的裙子?她憑什麽不能穿。然而她不能搶白護士長,比起她正大光明的回答,護士長的說法反而更加能夠堵住病人的嘴。你不是說我們醫生賺錢多嗎?我們醫生自己家裏就有錢,行嗎?

兩撥人一塊兒出來的時候,護士長笑她:“喲,你家雷總現在審美也是一日千裏啊,全是你□□的好。以後就按這個路線走。對了,你的生日蛋糕券,工會讓我給捎過來的。”

沈青扯了扯面皮道了謝,還沒來得及塞進口袋,先前擠兌她裙子的病人眼尖地瞥見了,立即發表高論:“還是你們好啊,每天風吹不到雨打不着,開開化驗單大把鈔票,還有蛋糕券!我們老百姓風裏來雨裏去,窮打工的苦死了,也沒見人給我發蛋糕券。”

藍曉剛要駁斥,他哪隻眼睛看到他們輕松了?他單位發不發東西又關醫院什麽事情!沈青一把拉住了她,示意别争。吵了也沒意義,反正隻要病人氣不順,總能逮到醫生護士撒氣。告狀時,一句态度不好就是個萬能的大帽子。

新來的實習生給他隔壁床發費用明細,欠的錢多了,藥房就不發藥了。橫豎看醫生不順眼的病人瞅了一眼,立刻替旁人打抱不平:“人民醫院宰人民,人民醫院還一天到晚要錢。”

實習生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接回怼了一句:“人民銀行也沒見天天發你錢啊!”

一群醫生護士全都憋着笑,趕緊走了。藍曉佩服地沖自己的學弟豎起了大拇指,後者不屑一顧:“怕個屁啊,反正我以後也不打算當醫生。”

衆人膝蓋上都中了一箭,無比心塞。

藍曉不甘心,私底下撇撇嘴:“這人真讨厭,我們爲他忙前忙後,他還嫌好怠拐的。他隔壁床多斯文啊,從來都不廢話。”

“你别傻。”顧钊倒是精明了一回,壓低了聲音道,“沒聽過一句老話嗎?會咬人的狗不叫。最怕就是冷不丁的冒出來。”

藍曉渾身一個激靈,哭喪着臉:“那我們還有能相信的人不?”

沈青被她逗樂了,卻沒回答她的問題。

辦公室裏冒出了駱丹的腦袋,沖着沈青喊,胃鏡室又打電話過來催人手。趙主任心梗做了支架住進了心内科,沈青到現在也沒空去看一眼。趙主任倒是無所謂,在電話裏頭笑呵呵:“你給我去胃鏡室幫忙就行。”

沈青嘴裏頭喊着就來,跑進值班室,從自己的櫃子裏頭翻出了一條備用的連衣裙換上。她看着蕾絲邊就皺眉,可另一套是T恤配熱褲。白大褂的下擺是中空的,一跑起來,裏面的腿就會展露無遺。沈青原本不在意這些,可有次她看到了兩個形容猥瑣的男人特地拿着手機對着她大腿拍,還議論着怎麽A.V都隻拍護士啊,女醫生也不錯。她惡心得要死,甯可穿蕾絲邊連衣裙。

沈青一邊朝胃鏡室出發,一邊給韓教授打電話強調:“招人啊,教授,再不招人我們真轉不過來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大家累成狗了都不敢生病。

韓教授嗯嗯啊啊,他也想要人。可醫院每年進的人都是有定數有指标的。一邊是畢業生想進三甲教學醫院難度堪比玄學,一邊是臨床缺人缺到崩潰,恨不得能留下所有規培生研究生,供需雙方饑渴難耐,偏偏陰差陽錯。

用雷震東的話來形容,就是兩邊都欲.火焚身,兩眼對上就滋滋直冒火星,二話不說都能勾搭成奸,非要各自指望二姑娘,純粹活受虐。

沈青聽了,氣得直接踢了他一腳。什麽事情都能被他扯到下三路上,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

到了胃鏡室門口,看見外頭排着的烏壓壓的長隊,沈青本能地頭暈。曾經有位同仁因爲不恰當地在社交軟件上形容門診病人是一大波僵屍襲來,結果備受诟病。可私底下不少同行偷偷議論,話糙理不糙,看到那麽多工作量,真會絕望。排三個小時的隊隻能見醫生三分鍾,說明的不是醫生敷衍,而是醫生超負荷工作。

負責登記的護士一見沈青就眼前一亮,趕緊招呼:“沈主任,您趕緊的,剛好這個您來做。”她轉過頭勸一個眼淚汪汪的小男孩,“好了,不哭了,再哭牙齒就往腸子裏頭跑了。”

小男孩吓得嗝了一聲,眼睛瞪得大大的,立刻捂住嘴巴,模樣兒又可憐又好笑。

旁邊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小丫頭實力嫌棄:“行了,周成武,我不就是要親你一下嗎?你至于吓成這樣嗎?”

沈青一邊戴口罩帽子,一邊聽小丫頭的母親氣急敗壞地教訓女兒:“你還說,看看你闖的禍!”

小丫頭不服氣:“我不就是說他再哭我就親他嗎?是個男人不?掉個牙也哭哭啼啼的!誰知道他會吓得把掉了的牙吞到肚子裏頭去啊。”

沈青目瞪口呆,忍不住回頭看這位女中豪傑,真乃巾帼英雄。這年頭,油膩膩的霸道總裁範兒已經由小姑娘扮演了嗎?

她下意識地看孩子母親,想知道究竟是哪位慈母養出了這麽彪悍的小姑娘。目光一定,她樂了,這還是位熟人,江州大學何教授。她去醫學院上課時,打過照面。

何教授也認出了沈青,尴尬得簡直要鑽地洞,指着滿臉無辜女兒的手指頭都顫抖了:“程思諾,回家再跟你算賬。”

旁邊的高個子男人趕緊一把摟住了氣狠了的老婆,裝模作樣地教育女兒:“哪能随便親别人呢,要記住,你是女孩,金貴!以後不許這樣啊!”

被攔着的孩子媽簡直要抓狂了,端莊優雅的教授範兒全沒了,掐着丈夫的胳膊數落:“程家明你還好意思說,我不過就出去訪問了半年,女兒都被你帶成什麽樣了。”

男人嘻嘻哈哈,拼命護着自己閨女,還跟女兒咬耳朵:“這小子不行,哭包一個。你再找個靠譜點兒的吧。”

小姑娘滿臉驕傲:“沒事兒,多好玩啊!”

沈青撇過腦袋趕緊進胃鏡手術室,怕何教授尴尬。

她給小男孩講解做胃鏡的配合時,一直拼命憋着笑,隻覺得這孩子真是喪萌喪萌的。牙齒被夾出來以後,何教授家的寶貝姑娘還一本正經地教訓受害者:“哪有人把掉了的牙齒含在嘴裏頭的,你可真夠笨的。”

可憐的小男孩經曆了一上午的驚心動魄,已經到了心理承受的臨界,聞言立刻“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威脅:“程思諾,我不要跟你坐一桌了。”

幸虧臉上還戴着口罩能夠遮一遮,否則當着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的小病人的面,醫生笑出了聲,實在太過分了。沈青忍笑忍得辛苦,身體抖個不停。小男孩抹着眼淚,轉過頭朝沈青鞠了個躬,帶着哭腔道謝:“謝謝您,醫生。”

沈青愣住了,趕緊也朝他鞠躬回禮:“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下次小心點兒。”

人走了以後好久,沈青還有點兒暈暈乎乎。她沒想到自己從醫這麽久,第一個收到的鞠躬緻謝的患者居然是個小孩子。旁邊的護士笑嘻嘻的,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示自己拍下的照片:“這才是新時代和諧的醫患關系,現代女版梅藤更醫生和病人。”

這一代是沒希望了,可下一輩人也許能做好。

時間是改變一切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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