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東出了婦幼大樓, 總算想起來數落妻子:“我怎麽看筱雅桌上擺着面包啊,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你這老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比我喝酒還傷胃!先去吃飯。”
沈青搖了搖頭:“我吃了水果跟面包,飽了。先過去吧,還有好多東西要準備呢。”
雷震東點火,在車身的微震中嗤笑:“我早準備好了。指望你啊,出了醫院大門,我都怕你會分不清東南西北。你知道怎麽弄嗎?”
沈青系上了安全帶, 抿了下嘴巴:“别的不知道, 這個還不會嗎?駕輕就熟, 我是孤寡命,已經第三次了。”
雷震東急了,抓住了她的手,瞪她:“又胡說八道!你孤寡命,我是什麽, 鬼嗎?”
沈青眼眶發紅, 眼淚在裏頭打着轉兒,咬住了嘴唇不說話。
雷震東歎了口氣, 探過肩膀來勾她的脖子:“以後不許再講這種話。我媽那張嘴,我去說她。”
按照江州本地的習俗, 頭七是僅次于葬禮的重要日子。家中的親友都要過來。沈青這頭沒什麽親人, 雷震東本來還打算請父母也來撐撐場子, 算是安慰沈外婆的在天之靈。她走了, 她外孫女兒還有個家, 放心投胎去吧。現在他隻慶幸虧得沒驚動他媽,否則不知道得鬧成什麽樣了。
沈青手摳着安全帶,抿了下嘴唇,擡起眼睛看雷震東:“你是怎麽認識那位趙處的?我怎麽以前都沒聽你說過?”
“嗐,就一塊兒在大排檔喝過酒的交情。他朋友是我戰友的戰友。”雷震東不以爲意,“大小也是個官面上的人,總要敷衍着點兒。我倒沒想到他調到江州來了。上次他過來還是開會。”
“那要是他沒那麽重要,你以後,能不能跟他少接觸。”沈青垂下了眼睛,聲音漸低,“我不喜歡那個趙處長,你不許請他來家裏。”
雷震東一口應下:“好,我以後不理他。”
他答應的太痛快了,以至于沈青反而猶豫起來:“那,會不會影響你工作啊?”雷震東做的事,要是跟公安局關系不到位的話,分分鍾就能被一鍋端。打架鬥毆滋事,互毆也是違法的。
雷震東半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沒有張屠戶,也不吃帶毛豬。再重要,也沒我夫人高興重要。”
哪知道他的話卻戳中了沈青的累點,她立刻哭了起來:“我沒告訴過你,我媽死于非命,她在家被人殺了。他們答應我,一定會抓到兇手,給我媽償命。我等了很久,到後面,他們都躲着我,不願意理我了。”
雷震東沒有發動車子,而是解了安全帶,直接繞到右前門邊,開了門把人抱到後排座椅上,摟着輕輕拍她的後背:“不哭,總有一天會抓住那個人的。我找人幫你查,我不躲你。”
沈青抽氣,眼淚打濕了雷震東的肩膀,話音裏頭帶着哽咽:“沒用的,查不到。他們那時候把全市都翻了個遍,排查了好多人,可還是沒結果。其實我小時候不是在江州長大的,我爸是我老家那邊公安局的副局長,專門管刑偵那一塊的。他還請了省廳的專家幫忙查,都沒找出兇手來。我媽的死的時候,我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公安局堵我爸,問他有沒有抓到人。我爸很生氣,嫌我不懂事。”
“你還不懂事啊,你最懂事了。”雷震東捧着她的臉,蹭了蹭她泛紅的鼻尖。
沈青眼睫毛一垂,淚珠兒又滾落了下來:“其實你媽說的沒錯,我可能真的命不好。我媽不是好死,我爸也是,他喝醉了酒呼吸道被堵了,人沒的。”
雷震東立刻反駁:“你聽她胡說八道,你命不好能碰上我?再不好的命,我也給你過好了!”
沈青擡起了眼睛,眨巴了一下,趴在他肩膀上哭出了聲:“雷震東,我心裏難受,我特别難受。其實我爸死的時候,我沒哭,我恨他。他沒抓住害死我媽的兇手。他答應了會抓到的,他言而無信。我高考後就把戶口轉到了外婆這邊,再沒回去過,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瓜葛,我想起他們就難受。”
“不回去就不回去。”雷震東哄着她,半開玩笑道,“以前你從來不提你爸,我還以爲你爸是倒插門,完了又抛棄妻女跟小三跑了,所以你才說他死了。”
每年清明節的時候,沈青都隻給母親上香,矢口不提關于父親的任何事。雷震東也從來不問。
他觑着妻子難看的臉色,趕緊告饒:“我胡說八道的,我現在就跟我嶽父道歉。以後清明節,我們多燒點兒紙錢。”
他弓着腰從前面拿面紙給妻子擦臉,嘲笑了一句:“看看你,哭得醜死了。大熱的天,怎麽還戴個方巾啊,這倒有點兒像那個奧黛麗·赫本在電影裏頭的樣子。”
沈青自己有點兒哭懵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雷震東解了她的絲巾,給她擦脖子上的汗,她才驚覺不妙。
雷震東的臉刷的一下沉了下去,指着她脖子上的淤青:“這誰弄得?”這麽明顯的掐痕,這是在想殺了她啊!
沈青趕緊捂住脖子,含含混混:“沒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實不疼。”
雷震東壓不住火氣:“我現在問你到底是哪個王八蛋下的手?你們醫院全是死人嗎?就看着你被打?你舌頭斷了嗎?有人打你你都不跟我說?”
“你吼我幹嘛?能怎麽辦?把她抓起來的話,ICU的人到哪兒找人簽字去。她兒子現在全靠呼吸機撐着,人已經不行了。”
沒有家屬在,醫院隻能拖着。明知道是無意義的搶救也得一直撐下去,誰也不敢放棄。
雷震東氣得拳頭捏得咯咯響,看她哭得可憐又不好再罵她,隻能再一次摟緊了妻子:“好了,我不對,我不該對你大嗓門。你說是哪個?放心,我不做違法犯罪的事,可沒理由人家打了我老婆,還一點兒事都沒有!”
沈青卻怎麽都不肯說,生怕雷震東暴怒之下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她有時候真有點兒怕雷震東,混不吝又邪性。
雷震東也不勉強她。人在消化内科病區沒事,十點半給他發微信的時候也好好的,在ICU門口出的事。這麽多線索,他又不是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他還怕找不出人來嗎?
沈青不知道他打什麽主意,趕緊轉移話題:“那個女警察又找我了。不知道爲什麽,她問我關美雲的女婿有沒有找我麻煩。你說這人煩不煩啊,肺栓塞神仙都救不了。我們醫院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收她媽住院的,就因爲病曆不完善,白白賠了十幾萬。”
雷震東假裝沒看出來她拙劣的轉移話題技巧,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别理她。剛出學校的小丫頭片子,以爲自己代表正義宇宙呢。異想天開,自以爲是。等在社會上多被打幾次臉,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手指頭在屏幕上敲擊着,讓小蔣去查查怎麽回事。那個小警察無緣無故地爲什麽盯着沈青問付強的事情?那小子嘴巴不牢靠的話,他們就教他什麽叫牢靠。
沈青一貫不愛翻雷震東的手機,卻對他的敷衍敏感的很,狐疑地看着雷震東:“你也這麽看我吧。”
“誰敢打你的臉啊,我給你揍他去!”雷震東從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哪裏能夠輕易掉坑,直接切換話題,“我給你配個助理吧。”
他想來想去,總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他專門做醫院安保這一塊的,連自己老婆都護不住,三天兩頭挨打,算怎麽回事。
沈青吓得立刻擡起了頭,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你别鬧,要什麽助理啊,全都盯着我看了。”
雷震東試圖說服她:“也不誇張,就是找個人跟着你。你就當自己帶了個研究生,反正你以後總歸要帶研究生的嘛。”
沈青警覺起來,強調:“我沒打算從醫院辭職。給醫學院上課跟當醫生不沖突。我上的就是臨床課程。”
雷震東隻得把後面的話咽回肚子去。家裏頭不缺沈青掙錢,她閑不下來繼續去醫學院教書就行了。她寫論文那麽溜,從臨床改科研,也不是什麽難事。不管能掙多少錢,起碼朝九晚五不熬夜班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個神經病一發作,直接捏把刀子就捅了她。
雷震東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清了清嗓子:“你想哪兒去了,我還指望着沈主任您成長爲沈教授,我好沾您的光呢。”
沈青捶了一下丈夫,不好意思道:“趕緊開車去,這都幾點鍾了。”
老洋房裏頭安安靜靜,除了生前一直照應沈外婆起居的護工阿姨外,雷震東沒有再請任何人。與其找了人惹來不痛快,還不如他們夫妻兩個安安靜靜地給外婆辦頭七。
雷震東看着沈青鄭重其事地将個大香瓜擺上了供桌,哭笑不得。中途特地下車用她剛發的蛋糕券去買了外婆生前最愛吃的糕點也就算了,總歸要成全她那點兒暗戳戳炫耀的小心思。至于香瓜,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頭七的祭品裏頭要放個香瓜。
沈青一本正經:“這是人家特地從地裏采了又大老遠給我送過來的。我得告訴外婆,我過得挺好的。”醫院挺好,病人也感謝她。
她特意又将那條絲巾給紮回脖子上去了。據說頭七晚上,亡人的靈魂會歸家。她怕外婆看了她的脖子上的掐痕會心疼。
“你就想着外婆心疼你。你怎麽不想想我看了多心疼。”雷震東點着檀香,朝妻子抱怨了一句。
沈青終于調整好了香瓜的位置,白了他一眼:“你心疼我?我怎麽沒看出來。”
雷震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等晚上睡覺,看我怎麽疼你。”
“你别亂來!今晚是頭七。”按照老規矩,她起碼熱孝期間是不能同房的。雖然現在早就什麽都不講究了,可最基本的還是要守着。
雷震東滿臉無辜:“你不是換地方就睡不好覺嗎?我抱着你睡覺難道不是疼你。亂來什麽啊?你又想什麽了?不是我說你,好歹也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怎麽老往下三路上靠呢。”
沈青氣得踩他的腳。
天熱,雷震東穿着涼鞋,自然比不上沈青的跑鞋瓷實,吃虧不小。他一邊雪雪呼痛,一邊抱怨:“白穿了跑鞋。她打你的時候,你不會跑啊。”
沈青滿臉委屈:“她一開始也沒說要打我啊。就突然間拽着我領口了。還不是怪你,沒事給我買什麽蕾絲裙子啊。中看不中用,我是怕她扯破我衣服。”
雷震東無奈:“好好好,我錯了,都是我不對。”他看着妻子身上的長裙,忍不住得意,“你這叫那個什麽口嫌體直,嘴上說不要,其實還是喜歡穿我給你買的衣服,對不?”不然爲什麽早上出門還穿着紫裙子,中午就換成了他買的蕾絲裙。
沈青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頭七呢!我不穿黑的穿什麽。”
雷震東也不生氣,隻摟住妻子跪在沈外婆的靈位前,念念有詞,“外婆,你别擔心了。你看看她現在這脾氣就知道,她隻有壓着我的份兒。以後我替你寵着青青。以前我做的不到位,以後我改。”
阿姨端着做好的祭菜上桌,笑着應和:“阿婆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啊,阿婆最放心的就是沈醫生找了個好丈夫。所以她走的時候才平平靜靜的,沒遭罪。”
外頭太陽已經落山了。吃過晚飯以後,阿姨先告辭走了。雷震東陪着沈青在堂前燒紙。沈青輕輕地念了一聲:“外婆很喜歡你的,說我找的好,不像我媽。”
媽媽臨死前的幾個月,經常跟爸爸吵架。那時候她快中考了,每次晚自習放學,都隻有媽媽過來接她。每次問起爸爸,媽媽都會說爸爸工作忙,事情多。當時她還小,又是個标準的書呆子,全身心地撲在學習上。等到她模模糊糊意識到爸爸晚上老不回家的時候,媽媽已經死在了她的面前。
“我媽的葬禮還有頭七什麽的,外婆都沒過去。有人給她帶了話,她說我媽死了活該。那時候我恨外婆心狠。可後來我才知道,外婆聽到我媽的死訊時,直接暈了過去,在醫院躺了半個多月才能自己下床走路。你看得出來嗎?外婆腦梗過,很長時間腿腳都不利索,她一直堅持複健,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沈青高考結束後,原本想填報江州的大學,好照應外婆。
“她不讓,非讓我上最好的醫科大學。”紙錢一沓沓的被投入火盆中,她側臉對着雷震東,橘紅色的火苗将她的臉照的半明半暗,“我大學時也是,原本我是直接本博連讀,然後畢業回江州工作。她又堅持送我出國。其實那個時候,她的身體就不怎麽好了,卻非得瞞着我。”
她的外婆,如磐石般堅硬。外婆對孩子的愛,冷淡理性又固執己見。外婆是她見過的,真正意義上最堅強的女人。
“如果不是打電話的時候,外婆已經辨認不出我的聲音,我還一直被瞞在鼓裏。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癡呆症已經這麽嚴重了。”沈青低垂着腦袋,怔怔地出神,“她想瞞着我,讓我一直留在國外。我回來以後,她還騙我說沒事,催我走。”
“那怎麽行呢!”雷震東看她神色怅然,特意伸手摟住了她,半真半假地調侃,“你要不回來,我上哪兒找你去。你看,你外婆見了我以後,不就再不提讓你出國的事了嗎?她一下子就相中了我。”
沈青白了他一眼:“你的嘴巴多能忽悠啊。明明什麽都沒有,你還說的跟真的一樣。”
雷震東得意洋洋:“哪裏假了,我難道不是你男人?是誰靠在我懷裏頭站着都能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