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驕算是服了沈醫生這種精緻到頭發絲的女人。這會兒居然還有心情對着小鏡整理頭發。原本的披肩發被她弄出了低尾盤發, 兩邊劉海垂下來,原本就不大的一張臉,更加一個巴掌遮得嚴嚴實實。
沈警官在心裏頭給自己拾掇出個同樣的發型,懷疑是雞窩扣上了腦袋。她趕緊搖搖頭,再瞥着女醫生白皙的面龐,忍不住酸溜溜,天天呆在屋子裏頭風吹不到雨打不着太陽都曬不到的人,果然夠白。
隻是這會兒沈醫生是臉白不用塗脂抹粉。等到懷孕後期滿臉斑, 她是上妝呢還是不上?沈沐驕自己想着, 樂了起來。
沈青收了梳妝鏡, 瞥見女警的神色,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先生有點兒緊張過度,我怕他擔心。”
“放心,我們公安局也不吃人的。”沈沐驕摸了下鼻子,有點兒不自在。
“不是。”沈青微微垂下了腦袋, 合上了手提包的搭扣, 聲音輕輕的,“我第一個孩子流産了。”
真是, 沒事提這茬幹嘛。沈沐驕愈發不自在起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隻能讪讪地清了清嗓子:“一定會否極泰來的。”
沈青認真地看着這位年輕的女警察:“你也是, 那件事情肯定有辦法解決。”
她不過是吃虧在對醫院不夠了解上。那些醫鬧有什麽義氣可言, 隻要方法到位, 分分鍾就有人倒戈相向, 幫忙指認真正推大肚子小三下樓的人是誰。
“嗐。”沈沐驕信心不足,“再說吧。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走吧,我陪你去接你家先生出來。”
“話雖然這樣說,該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的。”沈青開口提點對方,“這些醫鬧之間矛盾重重,并不是鐵闆一塊。醫院有醫院的難處,你不如從這邊着手。”
醫鬧又不會隻做一單生意,他們嘴上不怕警察,不過是警察因爲種種顧忌,不願意将事情鬧大而已。他們真不知道自己違法嗎?違法的人天然畏懼警察。
沈沐驕愣了一下,旋即有點兒不高興:“我不過是看你可憐而已,你不需要跟我進行利益交換。我們沒有利益交換。”
沈青轉過頭,看着她搖搖頭,笑了:“你誤會了,我不是投桃報李,而是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另一個我自己一樣。我不希望,最後背黑鍋的人是認認真真幹活的人。”
夜晚的氣溫似乎降了不少,原本悶熱的過道,因爲窗戶開了有串風,也涼快了起來。夜風輕輕拂動着女人兩側的劉海,昏暗的光線下,她白皙的面龐像是會自己發光一樣。
沈沐驕看着這個女人,心中湧動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知道自己不喜歡沈青,這位名校海歸的女醫生給她的感覺非常奇怪。明明有着良好的背景,不錯的社會地位,相當優渥的家庭環境,甚至連丈夫都對她疼愛有加;沈青卻始終灰撲撲的。這種灰撲撲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點,就像是生命蒙了塵,骨頭沾了灰,永遠都明亮不起來。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曆,讓她如此奇怪?
沈沐驕如鲠在喉,甚至有種恨鐵不成鋼的微妙心理。她看着沈青,情緒複雜:“我沒想到,最後是你教我怎麽辦。我也奇怪,我爲什麽想不到這一點。”甚至她的同事們,也從來都沒人提醒她。
“不奇怪,人在特定背景的反複訓練下,什麽樣的奇怪反應都是正常的。”
沈青看了眼自己腳上的跑鞋,其實配着她這身長裙并不合适。可是她已經習慣穿跑鞋了,她有一櫃子的跑鞋。因爲在醫院中,一旦發生糾紛,醫務人員受到的安全訓練告訴他們,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跑開,防止被抓到毆打。
可在正常情況下,發生糾紛,逃之夭夭不意味着理虧嗎?自認爲有理的人,難道不應該據理力争,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據說很久以前,世界上并沒有狗。是人類馴服了狼,産生了這種新的物種。
沈青笑了笑:“等你習慣了就好。”至于習慣的是不是正常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審訊室的門開了,林奇打着呵欠出來。滾刀肉不愧是滾刀肉,雷震東這家夥說話滴水不漏,也不悶着不開口,問啥說啥,就是一句話都不說到點子上去。這人還當過特種兵,人民軍隊是怎麽培養出這麽個流氓?
沈青眼巴巴地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問:“我先生可以走了嗎?”
林警官更郁悶了。這都什麽世道,敢情美女都愛流氓。好歹也算是個白富美吧,怎麽就對個流氓死心塌地。但怎麽着這也是朋友打過招呼的,林奇隻繃着臉:“暫時先回去吧,不過不要離開江州市區。後面我們還有可能随時需要他配合調查。”
雲銷雨霁彩徹區明,對面的女人立刻雨過天晴,笑出了彩虹般的明亮,還向他鞠躬:“謝謝你。”
林奇差點兒伸手去扶住她的胳膊,直覺消受不起。
裏頭的雷震東被交代着在幾張紙上簽字,聽到妻子的聲音,擡起頭看出去,朝她做了個口型:“馬上就來。”
林警官一陣生理性不适,覺得這兩人跟拍瓊瑤劇似的,真有夠矯情。他下意識地将目光轉向同事沈沐驕,還沒來得及表達一下自己的感受,大廳方向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經偵科的科長領着幾位身穿警服的人過來,朝林奇微一點頭:“人呢?在裏頭?馬上辦轉交手續,由專案組的同志接手。”
沈青愣住了,本能地辯白:“不是已經問了八個小時了麽,跟我先生真的沒關系。我們就住在江州市中心的芙蓉苑,如果有情況,我先生可以随時再過來配合調查。”
科長看了眼急赤白臉的女人,語氣倒還算溫和:“現在就是需要他配合調查。”
雷震東要比妻子鎮定多了。他被帶出來時,一點兒不滿都沒有,隻請求打兩個電話:“不好意思,我愛人懷孕了,她一個人在家裏我不放心,得找人交代一下。”
“喂,江阿姨,真不好意思,這麽晚還打擾您。是這樣的,我有點兒急事,不能趕回家去了。青青一個人在家害怕,能否麻煩您過去陪陪她?……真太謝謝您了,實在不好意思。”
“喂,小蔣,睡了沒有?抱歉,你暫時不能睡了。你先幫我去接個人,我們家的江阿姨,接到我家去。到公安局來接一下你沈主任。這兩天,你先把手上的事放放,幫我在家看着。公司那邊你交代一下,全力配合警方的調查。我們又沒做什麽,不用藏着掖着,多心虛一樣。”
挂了電話之後,他又向警察道謝,再次請求:“我跟我妻子說兩句話行嗎?她膽子小,又懷着身子。”
接手的專案組成員擡了擡下巴,點點頭:“就在這兒說吧。”
沈青倉皇地看着丈夫,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說點兒什麽,卻完全組織不起來語言。直覺告訴她,這件事已經向更複雜的方向發展了,不是簡單地找誰打個招呼就能夠解決。明明之前都說好了要放人了,爲什麽臨門一腳時,又殺出了程咬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别怕。”雷震東捉到了妻子的手,觸手的冰涼。他用力摟緊了妻子,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慰,“沒事的,調查清楚就好了。這兩天溫度高,你就不要出門了,免得不舒服。要買什麽東西之類的,交給小蔣去辦。你就在家看看大花小花,想吃什麽,跟阿姨說,讓她給你做。”
“那你能陪我去産檢嗎?我後天該做抽血篩查了。”
雷震東捧起了她的臉,在額頭上親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沒事的,我們寶寶肯定好好的。把家裏門窗關好,天熱了,蟲子多。”
警察輕咳了一聲:“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跟我們走吧。”
雷震東摸了摸妻子的腦袋,沖她笑了笑,轉身被警察帶走了。
沈青看着丈夫的身影漸行漸遠,突然間喊出聲:“等一下。”然後放開腳追了上去。
雷震東聞聲回過頭,見她跑了起來,臉色立刻變了。他下意識地想要迎上去,卻被警察一把按住:“幹什麽?”
幸虧兩人相距的不算太遠,沈青跑了幾步就到了雷震東面前,否則按着他的警察都吃不消,根本就壓不住這人。
“跑什麽呢,你非要吓唬我。”雷震東伸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又着急又心疼,“你就慢慢走,不行嗎?”
“給你。”沈青明顯察覺到自己身子發沉了,隻而十來米遠,她就已經氣喘籲籲。她從自己的包裏頭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雷震東手上送,“拿着,我的夜班費。也不知道你過去後能不能用銀.行.卡。我的工資卡你也先拿着吧。要是需要錢,你打電話給我。”
夜班費她本來是要存起來的。可是從醫院離開後,她情緒始終低落,根本顧不上這一茬,就随手塞在包裏了。出門的時候,她也是随手拎起的包。現在她無比慶幸,虧得手邊還有點兒現錢,不然雷震東要是被關押了,連生活用品都沒錢買。就是有銀.行.卡,也不知道他們讓不讓刷。
雷震東看着她眼巴巴硬要把信封塞給自己的樣子,一顆心跟泡在溫泉水裏頭似的。他家青青啊。他親了親妻子的臉,收下了信封:“好,還是我老婆體貼我。”
小蔣的住處跟江阿姨以及公安局剛好成一個正三角形。他接了江阿姨直接去芙蓉苑隻需要半個小時,可再轉過來接沈青的話,那就一個小時也搞不定了。
林奇剛好要下班,恰巧跟沈青回家一個方向,主動請纓可以送她,順便捎上沈沐驕。車上沉默的氣氛讓林警官深覺不适,他下意識地沒話找話,感慨了一下醫院的夜班費高。
雷震東帶在身上的東西,警察怎麽可能不仔細查查,他親自點了,足足有六千塊呢!可憐他人民警察累死累活上夜班,都要上秃了腦袋了,一分錢的夜班費也沒有。簡直就是人比人氣死人。
沈青平靜地笑了笑:“要是可以,我再倒貼兩倍的錢,誰能替我上夜班就好了。”
車廂裏又恢複了沉默。坐在後排的女人目光盯着車窗外蒼茫的夜色,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沉思什麽。前排的林奇跟沈沐驕在後視鏡裏交換了一下眼神,誰都沒再開腔。說來也奇怪,明明這位女醫生看上去瘦削又孱弱,一點兒威懾力也沒有。可她坐在那裏,旁人就不好意思再去打擾她。好像打擾她,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沈青一隻手藏在皮包後面,緊緊地捏成了拳頭。
不能輕舉妄動,雷震東讓她在家呆着,不要出門。這意味着她現在最好的選擇是等待,任何舉動都可能會造成更多更嚴重的麻煩。
要買什麽東西,讓小蔣去跑。那是不是在告訴她,他已經安排好了對策,讓他的助理去執行了?
關好門窗,蟲子多。是不是說會有不懷好意的人登門?那究竟會是誰呢。她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同行,雷震東的朋友圈子,她也幾乎從不插手。
沈青下意識地抿了下嘴唇,眼睛重新看向了車窗外。夜色酽酽,濃郁得化不開。路燈說不出的疲憊,遠處的天空黑黢黢的,似乎有星子,卻看不分明。偶爾有發白的光點掃成尾巴的形狀,極快地逝去了,她也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不是流星。
就是流星又怎麽樣呢?她垂下了眼睛,意興闌珊。
恰好碰到了紅燈,人民警察遵紀守法地踩了刹車。沈青下意識地擡起頭,目光無目的地在窗外遊走,突然定格在從車前斑馬線走過的人身上。油亮亮的頭發,梳着大光明,縮着脖子佝偻着背,一雙眼睛左右亂飄。
是付強!雷震東想盡辦法都找不到的付強,那個将她告上法庭的關美雲的女婿。他怎麽突然間就大搖大擺地出現了?他難道不知道有人正在翻天掀地地找他嗎?
“快,抓住他。”沈青一把拽住了前排沈沐驕的胳膊,“是付強,我要知道他手裏的照片到底是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