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捕蟬的螳螂


沈沐驕挺高興的, 一口應下:“行,确實該查查。有些男的啊,光會滿嘴跑火車, 看着行頭光鮮吧, 實際上裏子根本不能見人。我不是說他肯定不好, 就是留個心眼肯定沒錯。”

沈青笑了:“那就麻煩你了。實在是吧,對方年紀也不小了, 我總覺得這人好像挺油滑的。我本來想讓我家老雷去查的, 可他認識我朋友, 我怕到時候會尴尬。”

“嗐, 就是。男的看男的,跟女的看男的是兩回事。”

沈沐驕放下心來, 有事交給她辦,她心裏頭舒坦多了。她不願意欠人情,尤其是這位女醫生的人情。

沈警官說不上到底是爲啥, 總覺得欠了沈青的人情,就渾身不自在。她甚至懷疑對方就是因爲看出了這一點, 所以才這麽痛快的随手找了件事情給她做,好讓她趕緊卸掉包袱安下心來。

她有點兒被人看穿的心虛, 下意識地又強調了一句:“我會查清楚的。”

“那就麻煩你了。”沈青笑着微微欠身,“真的非常感謝。”

沈沐驕連連擺手:“沒什麽沒什麽,你太客氣了。”

兩人在醫院大樓門前分了手。

沈沐驕再三謝絕了沈青剛從醫院食堂買的奶茶跟蛋糕, 沒的拿人手短:“不用, 我真不吃, 我減肥呢。”

“少吃一點,不會發胖的。”沈青十分惋惜地收回了遞出去的袋子,“那好吧,下次我請你喝鮮榨果汁。”

她朝沈沐驕招招手再見,沿着紫藤花廊朝往南省大學醫學院走。

上一次她去實驗室的時候,紫藤花如水晶簾一般懸挂着,如煙似霧。人在其中,仿佛漫步雲端。雷震東一向對美食比美景敏感,還興緻勃勃地要摘了紫藤花給她做藤蘿餅,被她硬給按下了。生怕婆婆見了又要念叨,瞎折騰。

此刻花期已經走到了尾聲,不少煙光紫的花朵已經殘敗,綠葉勢頭漸起,中間夾雜着豆莢探頭探腦,煞是可愛。然而這豆莢卻不能食用,否則會中毒。雷震東野外生存訓練時,曾經突發奇想吃過紫藤花果,結果上吐下瀉,差點兒沒挂了。

因爲這個,沈青一度懷疑特種兵的選拔标準是不看智商的。人頭豬腦,什麽都敢往嘴巴裏頭塞,怎麽活到現在這麽大的。

雷震東委屈極了,一晚上都哼哼唧唧。早知道這樣他就不告訴她了,白白損害了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她還那麽冷酷無情,一點兒都不慈悲爲懷,一點兒愛心都沒有。後來還是她被磨蹭得沒辦法,反過頭去耐下性子哄他。

結果雷震東強烈地渴求着愛,要求源源不斷的愛的供養。她第二天早上差點兒起不了床,上班坐門診時堅持拿着靠枕抵住了腰才撐下去。

沈青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抿了下嘴唇,慢慢朝實驗室走去。

丢了那個原發性肝癌的課題,她損失太大了。雖然她也算是背後捅了陳緻遠一刀,趁機賣了個好給韓教授帶的博士徐路。可這成本太高了。誰不願意研究成果抓在自己手上。

要說最好的接手對象是她帶的住院醫顧钊,然而顧钊不是韓教授的學生,也不是仁安醫院的嫡系。她力推顧钊接位的話,會讓韓教授不痛快的。

事已至此,她得抓緊了做手上的那篇國家基金的課題。後面她要生孩子要喂奶,肯定有好幾個月的空檔期。别人可不會原地等着她不動。她三十三歲升到了副高的職稱,她可沒打算就這麽原地踏步下去。

實驗室照舊是燈火通明,裏頭靜悄悄的,隻有小貓三兩隻。

有人去食堂吃飯了,有人偷空跑掉了,剩下韓教授的幾個研究生在那裏繼續一邊盯着實驗一邊聊天。

沈青提高了手裏的袋子,笑着招呼他們:“過來吃點兒東西吧,我從食堂帶了蛋糕奶茶,先墊墊肚子吧。”

研究生趕緊笑着過來接:“哎呀,沈主任你太客氣了。天啦,你還大着肚子呢,怎麽能拎這麽重的東西。雷總昨天送過來的水果,我們都還沒吃完呢。”

沈青愣了一下,沒想到雷震東居然到現在還往實驗室送吃的。

小師妹掰着手指頭給他數:“這一個夏天的水果,我們全靠雷總承包了。連樓下生物實驗室都過來蹭,被我們打下去了。嗯,有西瓜、哈密瓜、香瓜、葡萄、蘋果、香蕉啊,還有荔枝。哎呀,可多了,簡直就是水果鋪大全。”

沈青笑了笑:“沒吃膩就好。我說說他,怎麽品種這麽單一呢。”

這人,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大花小花的飼料,他能變着理由一天送三趟。連實驗室的孩子他也不落下,真是夠會刷存在感的。

沈青對着操作台發呆,半天沒有動彈。

研究生去垃圾桶丢喝完的奶茶杯,經過她時,就笑:“沈主任這是在構思什麽偉大的計劃?”

沈青敲了敲腦袋,無奈搖頭:“一孕傻三年,我覺得我可能已經開始進入狀态了。”她去水龍頭下洗了手,又慢條斯理地擦幹之後,才開始進行實驗。

研究生還想說什麽,隔壁實驗室的小師妹過來喊他:“師兄,有人來拿實驗補貼了。”

沈青沖他點點頭:“你趕緊過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研究生答應了一聲,笑着點點手裏的奶茶杯:“謝謝主任了。”

沈青微微颔首,繼續手上的事情。一旦工作開始,那些讓她百般糾結的心事就散退開來。

筱雅曾經感慨過她做事一根筋,隻要手頭有工作,那全部注意力就會集中在工作上,外頭下刀子了,她都不帶看一眼。其實筱雅也差不多,這大概是她們這些女醫生的通病吧。

沈青一直忙到儀器開始自己運轉,才緩緩地籲了口氣,準備去水龍頭旁沖個手。

實驗室的主管在門口誇張地鼓掌:“哎呀,沈主任,我就該讓那些孩子過來好好看看什麽叫規範化操作。咱們硬件差哪兒了,主要還是軟件問題,人的主觀能動性。”

沈青沒接他的話茬,隻微微一笑:“您過獎了,陳主任。”

陳主任見她沒有主動打招呼的意思,立刻又熱情地介紹起身邊人:“來,沈主任,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何教授。我們實驗室積極争取升重點,全靠專家指點啊。”

沈青平靜地沖對方點點頭,微微欠了下身:“你好。”然後掉過頭去繼續做她的實驗。

陳主任眉毛快飛上天了,裝模作樣地要去旁邊交代點兒事情:“那個,不好意思啊。要不,何教授,我們不玩虛的,您自己看實驗室的環境。”

操作台背對着門口,沈青一隻手插在口袋裏,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她目光朝前,隻留心觀察儀器上的數據。

何教授站在她身後,半晌才冒出一句話:“那個,事情差不多解決了。輿論那邊,也在處理。”

大衆對熱點新聞的記憶都是金魚腦,據說不會超過七秒鍾。隻要有更勁爆的新聞出來,之前的全民熱點立刻涼涼。顧教授的黑曆史一堆,随便翻翻都能出好幾篇八卦。很可以爲吃瓜群衆提供茶餘飯後的消遣。

今天下午,關于他曾經逼得學生患抑郁症被迫退學的新聞,就已經在醫學論壇上流傳開了。

其實誰又經得起被放在顯微鏡下死命瞧呢。

何教授沒有等到她的回應,隻點了點頭:“你先忙着吧,我去隔壁實驗室看看。這邊還不錯。”

沈青繃緊了的肩膀放松了下來。她告訴過雷震東,她不後悔曾經與何教授相戀。單身男女,誰都有選擇伴侶的權利。隻是,不後悔不意味着她還願意再跟對方有聯系。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機,沈沐驕的行動力非凡,已經通過内部關系調查出田大鵬的基本信息。三十八歲,男性,籍貫是新市,既往曾經在新市收容站工作過。他果然是少陽帶她去見的那位大鵬哥。

“現在他好像自己做生意,具體情況我還得再調查一下。從戶籍上看,他倒是沒老婆孩子。”

沈青眯了眯眼睛。田大鵬已經三十八歲了,爲什麽不結婚。他應該不是不婚主義者。

從他既往的生活圈子來看,他的周圍人基本上普遍早婚早育。沈青隐隐約約記得當年他就有女朋友,少陽在路上見到人的時候直接叫對方嫂子。那是個潑辣明快的姑娘,還硬是掏錢給她跟少陽買零食吃。

于醫生說了,田大鵬每次去醫院看望朱佳淩,都是獨自一人。如果他有妻子孩子的話,沒理由不帶上他們看望老人,尤其對方還是位孤獨的老人。

這些年,田大鵬到底經曆了什麽?他的那位談婚論嫁的女友又去哪兒了?明明當時少陽說她也會跟着田大鵬去江州。少陽還很高興,因爲這樣他們在江州就都有了伴兒。那個時候,少陽一心想着的就是怎樣跟她過日子。

沈青強迫自己收回漫無邊際的思緒,她看着手機,字斟句酌地回複:“麻煩你了,下次一定請你吃飯。”

警察的回答十分迅速:“你要這樣跟我客套的話,那我不給你查了啊。”

沈青笑了,搖搖頭,慢慢地敲下兩行字:“那我等你升職加薪的時候,請我吃飯。”

她放下了手機,目光落到了儀器上,長長地籲了口氣。

臨床醫生最警惕的高危人群中就包括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患者。因爲這樣的人牽挂少,一旦偏執起來,沒有家庭的顧念,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做的出來。田大鵬無牽無挂,誰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何教授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折回了實驗室,站在離沈青不近不遠的地方,輕輕地說着自己的調查結果:“現在我還沒搞清楚照片的具體來源,不過我會繼續調查的。東西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我想對方的目标應該是我。實在抱歉,我連累了你。”

沈青微微垂了下眼睑,記下了第一個數據:“您不用自責,這原本就不是你的過錯。”

實驗室裏頭重新恢複凝重的靜谧,隻有離心機發出的震動聲響。沈青轉到别的實驗桌上,幫着去吃飯的研究生看他們的電泳情況。

何教授歎了口氣,無奈地苦笑:“其實,我一直對你少了句對不起。是我沒有詳細交代清楚我的個人情況。盡管現在這麽說,非常殘忍,可我的确沒有真正将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過。”

男人沒經曆過懷孕的過程,所以當他們不親自撫養孩子的時候,情感的羁絆就單薄得可憐。私生子的存在,對何教授而言,更加像不光彩的黑曆史。即使他自認爲問心無愧,依然像一根刺紮在心裏頭,他不願意提。

“請你不要再說了,我對你們之間的事情沒有興趣。”沈青放下了手中的移液槍,正色道,“何教授,請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我還有事,真抱歉。”

鬓角已經夾雜着銀絲的男人,神情複雜地看着面前的年輕女人。時光似乎無比地眷顧着她,落日的餘晖下,她的臉微微發着亮,依然一如當年。那個郁郁寡歡,總是滿懷心事的女孩,鮮少展顔。

也許,他從未走進過她心裏吧。她給自己鎖上了一道門,無論門外的人如何敲打哀求,她都無動于衷。他曾經以爲自己有機會打開她的心門,結果老天爺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何教授微微歎了口氣,欠了欠身:“你忙吧,我先走了。”

沈青靠着實驗桌,握緊了拳頭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沒有吭聲。她的心中激蕩着強烈的憤懑,爲少陽鳴不平。

少陽犧牲的那個夏天,她跟瘋了一樣崩潰。她憤怒于何教授的冷靜,那明明是他的骨肉血親啊,爲什麽他還無動于衷。

何教授卻平靜地告訴她,他的确心痛一位年輕人的離世。可他完全沒有對少陽的親情。對他而言,少陽隻是個他不得不從道義角度支付撫養費的陌生人。因爲這種近乎于被綁架的付出,他很難對那個基本上沒有任何交集的孩子産生情感。

他說的應該是實話吧。如果他們父子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也許就會變成她跟林副局長的關系,相互厭煩憎恨。

她曾經無數次從林副局長眼中看到那種強烈的不耐煩,她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厭棄。因爲對于林副局長而言,她是多餘的累贅。

隻是何教授怎麽能不喜歡少陽呢。明明少陽的母親每年都給他寄少陽的照片。那麽陽光那麽明亮的男孩,跟陰郁古怪又沉默寡言的她截然不同的男孩,怎麽會有人不喜歡他呢。

沈青伸手去拿試管的時候,一滴眼淚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她胡亂地抹了把臉,然後轉到水龍頭下去洗臉。

外頭已經響起了腳步聲,去吃飯的研究生應該要回來了。

“小雪,你在這邊啊。”趙建國進門打招呼,看她拿面紙擦臉,他滿意地點頭笑了,“對,就應該這樣,早點回來工作。你這麽聰明,總歸能做出成績來的。這可不比一直窩在家裏頭強?”

沈青胡亂地擦着臉,擡眼看趙建國:“趙處長,您有事嗎?”

趙建國有種熱臉貼上冷屁.股的尴尬。他本以爲沈青是聽進去了他的話,才痛下決心跟雷震東離婚的。今天他去民政局查一樁案子的時候,偶然知道了他們離婚的消息,他内心頗爲欣慰。

雷震東被牽扯進省人醫的案子當中,趙建國是知道的。雖然最後專案組好像沒查出什麽具體的東西,那也是這小子實在圓滑,跟滾刀肉一樣。要說他多清白,趙建國無論如何都不信。

這種常年走懸崖的人,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跌下去摔得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

趙建國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你現在能認清楚情況,挺好的。不過你要堅持住原則,不能随便心軟。”

雷震東那張嘴巴跟花長在舌頭上一樣,一開口就是天花亂墜。小雪這姑娘沒爹沒媽,就缺愛。他要再多忽悠幾次,保不齊小雪就又心軟了,重新調回那個坑裏頭去。

趙建國在心裏頭反複掂量着,決定給小雪打針預防針:“你别以爲那案子就這麽完了。現在我們還限制他不準出江州市區。這裏頭的意思,你心裏頭要有個數。真沒事的話,這麽多人,爲什麽就查他?男人在家裏頭跟外面是兩回事,你自己要把握準了。”

沈青心頭一陣慌,立刻擡起眼問:“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們究竟要查到什麽時候?”

“查到查清楚的那一天。”趙建國警惕地盯着她,“小雪,你跟你趙叔說句實話,你沒摻和他的事情吧。尤其是那種當他公司法人代表的事情,你老實講,有沒有?那就是個背鍋的坑,你可千萬不能糊塗。”

沈青急了:“我不管他的生意。趙叔你也跟我透個底,你們究竟要查什麽?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省人醫的那位老爺子都要被當成黑醫的話,你們找不出來白的了。我真不明白你們到底要鬧什麽。這種鬧劇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平息下來。”

“我不懂這些。”趙建國繃着臉,“我知道,人不能違法犯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沈青完全無話可說。她跟外行人說内行事,哪裏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就是趙建國聽明白了又有什麽意義,他也不過是聽命行事。

實驗室的門闆被敲響了,何教授伸進腦袋來跟沈青打招呼:“沈主任,你忙,我先走了。預祝你實驗成功。”

沈青朝他點點頭:“麻煩教授費心了,謝謝你。”

趙建國變了臉色,等何教授背影一消失,他就痛心疾首地看着沈青:“小雪,你怎麽還跟這個人有瓜葛?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糊塗呢?”

他一想到沈青突然間離婚的事情,臉色愈發難看起來。對,這孩子明明是撞了南牆都不回頭的性子,怎麽突然間改主意了。

按照民政局那邊的說法,雷震東跪下來求她,她都堅持要離婚,還拿肚子裏的孩子做威脅。

當時趙建國還欣慰這孩子夠硬氣,知道不對勁就立刻一刀兩斷,不愧身上流着他們警察的血。可前腳她離婚回醫院工作,後腳那個姓何的就出現了,還跟這邊的領導打招呼。他都看到了,實驗室的負責人在姓何的面前點頭哈腰的。

沈青火冒三丈,差點兒沒直接砸了手裏的移液槍。跟她有什麽關系,省大醫學院實驗室要升重點,又不是她決定的。何教授是這塊的專家,他過來又不是她邀請的。

“麻煩您,趙處長,請你不要總是用看犯人看罪人的眼光看我。還有一件事非常重要,我是一個有自主民事能力的成年人,我有權決定自己生活中的任何事。我不需要任何人對我指手畫腳。”

趙建國闆起了臉:“林雪,我告訴你。人生的每一步都不能随便走錯。你以爲當年你跟那個小子背後,沒你爸的保駕護航。整個新市都知道,你是你爸的女兒!你以爲你真是靠着那小子的一雙拳頭被保護的?你怎麽能那麽天真!你不要以爲一次沒掉進坑裏頭,以後次次都能安然無恙。他多大年紀了?他能當你爸了!他要真有心,爲什麽不早點娶你?”

沈青指着實驗室門口:“麻煩您出去!謝謝您的教誨,但是請你給更加需要的人去吧。你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自以爲是?我真的非常讨厭你們的自以爲是。當年對我媽是這樣,現在對我依然如此。”

隔壁實驗室響起了吵嚷聲,女人不滿地拍着桌子喊:“憑什麽我不能拿到那錢?我們是合法夫妻,我連結婚證都帶過來了。我有權替我丈夫拿到錢。”

“抱歉,按照規定,除非是對方出具了授權委托書,否則夫妻也不能代替彼此拿錢。”研究生頭痛不已,不管他們怎麽說,這女的都纏着不肯放,堅持要錢。

女人還在糾纏,她今天一定要拿到錢。

趙建國沒心思理會外頭的糾紛,一心要勸對面的女人回頭。旁人看她,都以爲她循規蹈矩,乖的不像話。他卻清楚,這孩子的内心有多激烈多決絕多不管不顧。

“怎麽了,這是。”雷震東從走廊那頭踩着最後的夕陽進來,沖着趙建國微笑,“趙處,您又來辦案子了?”

他姿态自然地輕輕攬住了沈青的腰,将人帶到了自己身邊:“走吧,東西我都備好了,我們去給老三燒香。”

趙建國目瞪口呆,完全不理解面前的這對男女究竟在做什麽。他們明明已經離了婚啊,怎麽還姿态這麽親昵。

當着外人的面,沈青不好一把直接推開趙建國。她隻能低下頭,輕聲嗯了一句:“麻煩你了。”

“應該的,少陽也是我兄弟。”雷震東沖她微笑。溫柔這個詞用在男人身上,總有些怪異,可是他渾身的棱角分明又收了回去,隻剩下落日餘晖的柔和溫暖。

旁邊的實驗室門被推開了,頭發淩亂的女人怒氣沖沖地跑出來。好,要找他們領導才能簽字是不是?她就不信領導敢不簽這個字!女人張望着尋找主任辦公室時,目光掃到前面的三個人身上,她眼睛立刻往外頭噴火。

對,就是那個賤.貨,害死了她媽還害得她蹲了牢房!這個跟老男人搞到一起的不要臉的賤.貨,有什麽資格還這樣舒舒服服地當着她的大醫生,拿着高薪住着洋房。呸!她絕對不會放過這個賤女人!

趙建國追問沈青:“小雪,你把事情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青朝趙建國欠了欠身,眼中流淌着掩飾不住的悲傷:“今天,是少陽的忌日。”

實驗室的門被關上了,雷震東握着沈青的手往外頭走。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要錢的女人才腦子嗡的一聲,反應了過來。

對,她終于明白這個女人爲什麽這樣眼熟了。是她,就是她,林雪,那個不下蛋的老母雞的女兒!

王八蛋,這小婊.子是故意害死她媽的,對,肯定是!害死了她弟弟還不夠,還要跟個鬼一樣纏着害死她媽。她一定要讓這婊.子償命!

女人要追上去的時候,研究生接了個電話,頭痛不已地招呼她回頭:“來吧,簽字,簽了字就給你。關珊,替丈夫領取實驗費用三千元整。在這兒簽字,簽了字發錢,把手印給摁了。”

女人眼睛一亮,亢奮地吞着唾液,立刻轉回頭簽字拿錢,然後跟一陣風似的跑了。

研究生憤憤不平道:“也就是今天有人來看實驗室,領導怕被撞上了,否則根本就不能給她錢。後頭她丈夫來了,肯定要扯皮。那也不是個善茬。”

小師妹盯着桌上的簽字單子發呆,喃喃自語道:“關珊,付強,這兩個名字怎麽那麽熟啊!噢,我想起來了,沈主任那個告她的病人家屬!叫,叫關美雲來着,她女兒!”

“我去!”研究生驚呆了,“這要不要臉啊,他們也有臉在我們這兒領實驗補貼!”

小師妹沒好氣:“要什麽臉啊,要錢才是真的!聽說他們之前就是靠當醫鬧掙錢的。靜坐三百起步,精神威脅五百一天,朝穿白大褂動手的,據說要四位數開頭!”

研究生頓時沒了骨氣:“師妹,哪兒有活計介紹給我,師兄我已經彈盡糧絕了。”

“滾!”小師妹翻臉冷笑,“多少錢也不夠她抽死的!她之前在仁安急診科鬧的時候,就是因爲尿檢陽性被抓進去的。看她那樣子,就是個騙杜.冷.丁的瘾.君子。”

趙建國折回頭拿他因爲情緒過于激動而落在實驗室的傘。今天預報了是有雨的,他随身帶着傘。差點兒沒被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撞滿懷。

他皺着眉頭往前走,聽到了那兩位年輕人的議論,立刻變了臉色,趕緊折回頭去追。

關珊,那個女人的女兒,她跑到實驗室這邊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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