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珈藍拎着袋子的手一松。
男醫生完全把早餐接了過去, 他暧昧不明地看了眼葉珈藍, 然後才又擡眼看向她身後的男人:“這麽快就開完會了?”
唐遇已經擡腳走了過來。
他身上白大褂幹淨得不染纖塵, 連袖口都是平平整整的, 他微微把袖口挽起來些, 輕“嗯”了一聲。
男醫生也沒多問, 他又笑眯眯看了眼葉珈藍:“葉醫生,你剛才說禮尚往來是吧?”
“啊?”
男醫生似乎怕她聽不清,所以還特地低了下頭, 兩人距離拉近了些,葉珈藍一擡眼就看見他的臉被放大了些,她連忙後退了半步,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嗯。”
“那我明天給你送早餐的話, 你後天是不是也要禮尚往來地給我送一次?”
他當然是随口說說。
現在這情況, 不是瞎子都能看見這倆人之間有貓膩, 他又不是喜歡壞人姻緣從中橫插一刀的人。
更何況按照這兩人的擇偶标準, 他百分百插不進去。
男醫生就是想看看葉珈藍的反應。
結果隻看到她眼光閃了下, 還沒說話, 他就被人扯着領口推進了辦公室裏。
男人動作快,而且利落。
葉珈藍隻覺得眼前像是花了幾秒,有什麽東西模糊地閃過之後, 那位八卦男醫生被關進了辦公室裏。
唐遇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轉頭看了眼葉珈藍, “昨晚怎麽不見你禮尚往來?”
“……”
和他比起來, 葉珈藍純潔地簡直像是一張白紙。
這方面的反射弧都比常人更長,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瞪了唐遇一眼之後,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
然後“砰”地一聲,她把門關的震天響。
就在門旁邊不足半米坐着的許戀被她吓了一跳,“大早上的誰惹你生氣了?”
葉珈藍轉頭看了眼許戀,然後面不改色地扯了個慌:“……有風,風吹的。”
“起風了嗎?我來的時候外頭還挺悶的。”
葉珈藍笑了下,沒再接話。
她平複了下心情,然後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戀戀,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老家有個遠方親戚前幾年得了精神分裂,打算今天來城裏看看,我一大早就被我媽叫了起來。”
葉珈藍端坐好,打開電腦導出幾個病人的病情報告:“幾點過來啊?”
許戀看表,“不堵車的話大概八點多到吧。”
葉珈藍點了點頭。
“彎彎。”
“嗯?”
“你今天有空沒?”
葉珈藍偏了偏腦袋,看向許戀,“想讓我給你親戚看病啊?”
“可不是嘛,”許戀歎了口氣,“你也知道醫院不允許我們科的醫生給親人朋友就診。”
“看看情況吧。”
葉珈藍實在不敢貿然答應下來,畢竟等着她的還有一堆事。
307的曹阿姨要去看一下,曹阿姨的孫女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住院治療。
大大小小的都是事,堆在一起壓得葉珈藍有些煩。
她晃了晃腦袋,不再想這些煩心事,集中注意力看起病情報告來。
北城今早上還是堵車了,堵得幾條路上的車都寸步難行。
許戀的遠方親戚意料之中地沒有在八點多到達醫院。
葉珈藍也沒刻意等他們,查完房以後又去307病房看了看曹阿姨。
曹阿姨沒有家人在旁邊照顧,平時也就負責這個病房的小護士幫忙照顧她,才幾天不見,念過半百的女人好像就又瘦了一圈,連頭發都似乎比前些日子花白不少。
葉珈藍進去的時候,護士剛要從裏面推門出來,一見她就彎唇笑了一下,“葉醫生,你來了啊?”
裏頭的人瘦骨嶙峋,手背上插了跟針管,輸着液睡着了。
“剛睡着,”護士把門關上,“這兩天沒怎麽好好吃飯,一直再輸營養液。”
葉珈藍隔着門上的玻璃又往裏看了一眼。
護士歎了口氣:“葉醫生……曹阿姨的住院費該交了,上次交的期限是到這周六的,眼看就沒幾天了。”
葉珈藍也歎了口氣,“劉醫生該回來了沒?”
劉醫生就是負責曹阿姨的醫生。
護士點頭,“今天下午就回來,前天跟劉醫生說這事的時候,劉醫生可高興了。”
“高興什麽?”
“劉醫生說,不交住院費就能趕出醫院了,省的在她手上出什麽事,到時候責任還有一部分歸到她頭上……”
葉珈藍微微皺眉。
“葉醫生,你也知道劉醫生該評職稱了,恨不得早點把這個燙手山芋給扔出去呢。”
葉珈藍又瞥了眼裏頭病床上安安靜靜睡着的老人,長長地吐了口郁氣,“她這幾天狀态怎麽樣,除了不吃飯之外還有沒有輕生的念頭?”
“這倒沒有。”
“那就好,藥照常給她吃就行,”葉珈藍轉身就要離開,走了幾步之後又猛然頓住,“小芸,曹阿姨的孫女生病了,平時跟她聊天的時候最好先避開這些。”
“好的葉醫生。”
葉珈藍沖她笑了一下,然後去了别的病房。
葉珈藍負責的病人不多,一圈都轉下來之後也才不到十一點。
她在自動售貨機處買了罐可樂,拿在手裏往辦公室的方向走,走到距離精神科幾米遠的地方,他們辦公室裏的聲音就已經遠遠傳了出來——
“小戀啊。你同事什麽時候回來啊?”
“能不能不收錢啊?不能的話能不能便宜點啊?”
葉珈藍腳步放緩,走得越近腳步聲就越輕。
裏頭男人嗓門不小,“能不能順便查查你嬸子身體有沒有問題啊?這都好幾年了都沒懷上……”
葉珈藍腳步頓住,她兩手捧住那罐可樂。
自動售貨機出來的聽裝飲料都是冰的,她右手抓了半天冰可樂,手指都冰的有些發僵。
可樂罐上水珠彙在一起,在她手指接觸的地方留下來。
葉珈藍手指挪了挪,剛要擡腳進去,旁邊科室的門被打開。
男人從裏面出來,看見她時腳步微微頓了下,“站外面幹什麽?”
葉珈藍下意識要把那罐冰可樂背到身後,結果那人視線微微一低,動作比她快了些,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把那罐可樂拿了過來。
“怎麽又喝冰的?”唐遇擡眉看她。
“隻有冰的了。”
“那就去喝熱水。”
“……”
葉珈藍嘴角撇了下,盯着他手裏的可樂看了幾秒,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應了聲,“你幹什麽去?”
“昨晚上過來的那小姑娘家長帶她來拿詳細的書面病情報告,吳老師叫我過去。”
“那你還不趕緊過去……”
唐遇卻站着沒動,他空着的那隻手碰了碰葉珈藍的指尖,“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剛才的問題……站外面幹什麽?
葉珈藍腦子一抽,随口就扯了句出來,“等你啊。”
唐遇看着她的眼睛,幾秒後,他突然低頭,在葉珈藍額頭上親了下,“走了。”
“……”
葉珈藍看着男人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心想,有句話果然沒有說錯。
戀愛中的人是沒有智商的。
這句話不止對女人适用,對男人也同樣适用。
她随口用來哄他的話——
唐遇居然信了。
葉珈藍歎了口氣,覺得既無奈又甜蜜。
她嘴角彎了下,然後又在聽到自己辦公室裏男人的聲音是傾了下來,她指尖還沾着水珠,在白大褂衣角上随意擦幹淨之後,推門進去。
開門聲響起的時候,男人聲音驟然弱了不少。
葉珈藍看見他轉頭看了眼她,然後又飛速轉頭看向許戀,“小戀啊,這是你的同事吧?”
許戀已經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皺着眉“嗯”了一聲。
“醫生啊……”
男人上來就要握葉珈藍的手,“你快給我媳婦看看病。”
葉珈藍視線一轉,看到那個呆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女人目光呆滞,落在某一點就不肯移開。
葉珈藍過去坐下,拿出登記表來先讓男人登記了身份信息。
這個病人病情不算特殊,就是精神疾病類最常見的精神分裂症。
看診時間不長,十二點多的時候,葉珈藍給她開了藥:“看診費就免了,藥也都是開的性價比高的。”
開藥一般關系到醫師的提成,所以有的無良醫師最喜歡開貴的藥。
葉珈藍不缺錢,也懶得幹這種事,她把單子遞過來,“剛才聽您和許醫生問孩子的事,您妻子現在的狀況,我不建議要孩子,而且今天開的抗精神病藥吃了也有可能會導緻胎兒畸形。”
她把診斷單也一并遞過來。
上頭不建議要孩子幾個字被她用筆着重圈了出來。
“病人要堅持服藥并定期複診。”
葉珈藍退出電腦界面,“您可以去藥房拿藥了。”
男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半晌,最後還是拉了妻子一起出去。
門一關上,許戀就哀嚎一聲,“剛才我跟他說不能要孩子,他還覺得是我騙他。我有什麽可騙他的啊?就算有了健康的孩子,就他們家的狀況也未必能把孩子養好吧?”
“所以說苦的還是孩子,”葉珈藍起身,“去吃飯嗎?”
剛說完,她的手機震動了下。
有條微信消息發了過來:【去吃飯嗎?】
與此同時,許戀瞬間從椅子上起身,大喊一聲:“去!吃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