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琴酒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中是幾年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他還小,不過十四五歲,接受的卻是遠超同齡人的訓練。

他被狠狠的一拳擊中腹部,無力的倒在地上,低垂着頭。

被束成馬尾的銀發因爲發繩的斷裂而散落下來,柔柔的撒在他的臉上,遮住了他的表情,少年清俊的五官仿佛凝結了一層不化的霜雪,冷的發寒,綠寶石一般的眸子閃爍着冰涼的光。

淩厲的仿佛可以化成利刃,直刺人心。

他已經不記得教官粗魯的謾罵了,隻依稀記得那些話很難聽——至少對于當時的自己來說很難聽。

帶着.侮.辱性質的詞措從男人含糊不清的嗓子裏發出,黏黏膩膩的就像一塊被嚼過、還帶着口水的口香糖。五大三粗的男人時不時的吐出一口濃痰,目光中帶着憤怒與毒火。

這是由嫉妒産生的毒火,那個礙于資質所限、哪怕再拼命也隻能終生掙紮于中層的男人,對于年輕稚嫩、卻已經可以看得出無限可能性的年輕人的嫉妒。

他嫉妒銀發少年的青春、嫉妒他還沒有被傷痕疼痛腐蝕的身體、嫉妒他出衆的天資。

他把這些妒火用拳腳和嚴苛的懲戒發洩在了尚且年輕的少年身上——哪怕組織對這類年輕人的訓練量有所規定,他也有太多方法踩着底線讓銀發少年不好過。

日後的琴酒有無數種手段報複回去,可當時的他還太過稚嫩。

銀發少年被罰站在訓練場裏,夏季瓢潑的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一天的疲憊加上身體的疼痛,令少年幾乎睜不開眼睛。

雨水冰冷刺骨,仿佛涼到了他的心裏。

孤立無援。

然而在雨中,卻有一具同樣冰冷的身體抱住了他,在他耳邊大聲喊着什麽。

女孩聲嘶力竭,但他卻聽不清楚她在喊些什麽。

唯一記得的,就是明明是同樣冰冷的身體,他卻從中感受到了一點暖意。

銀發青年的呼吸粗重起來,墨綠色的眸子猛地睜開,不過瞬息,眼中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迷茫便散的一幹二淨。

他有些莫名的心慌。

不遠處的手機發出震動的聲音,因爲來電而亮起的屏幕發出幽幽的冷光,在黑暗中平添幾分詭秘與不祥。

銀發青年起身,幾步走到桌子前,他看着桌子上不知疲倦震動着的手機,眼神有些發空。

左手的指尖微微顫了顫。

他拿起了手機。

貝爾摩德妩媚的聲線此刻帶着幾分難言的嚴肅。

“琴酒,西達疑似背叛。”

…………………………………………

西達不愧是這一批新晉幹部中最出色的人。

在組織三個有資曆的幹部聯手搜查下,棕發少女的蹤迹被不斷傳來,但沒有人能夠真的找到她。

她就像是一滴水,無聲無息的落入人流中,你能很清楚的知道她就在這裏,可是卻很難找到她。

即使是老練如貝爾摩德,在聽說了這種情況後,也忍不住對西達做出了高度評價。

然而,找不到的人不包括琴酒。

他和西達實在是太熟了,對彼此的習慣一清二楚,甚至有很多東西,都是他手把手教給棕發少女的。

在别人眼中,西達是一滴無色的水,而在他眼中,西達卻是一滴有色的水,即使落入裝滿水的杯子裏,也能看的明明白白。

他找到了她。

“你發現我啦……”棕發少女對他笑,笑容一如以往,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仿佛雨後新洗過的葉子。

“爲什麽不走?”琴酒對上好友的綠眼睛,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麽。

白鳥綠子眨了眨眼睛,嘴角仍然挂着那一抹笑:“我逃不掉的。”

可他卻甯願沒有找到她。

“你【本可以】逃得掉的。”琴酒加重了某幾個音節。

——他太熟悉她的習慣了,所以一切的蹤迹都顯得那麽明顯。

——她也太清楚他的習慣了,在他幾乎是刻意暴露自己的痕迹時,她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我逃不掉的。”白鳥綠子很認真的說,“隻要你在,我就逃不掉的。”

琴酒沉默了好一會,就在綠子以爲他不會開口,準備帶自己回去的時候,少年清朗中略帶一絲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想讓你逃。”少年的聲音不似日後低沉悅耳,卻清清爽爽,仿佛山間甘冽的清泉,帶着少許的涼。

也帶着少年人獨有的倔強與孤勇。

他的祖母綠一般的眸子定定望來,往日眸中的淡淡冷意此刻盡數消散,透出眼底深處的一片幹淨明亮。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眼中生長,用力的突破一切禁锢。

少年眼中呈現出清晰卻又難言的希冀與堅定,令他整個人顯得閃閃發光。

“離開這裏吧,綠子。”

“記住,不要回頭。”

………………………………

這是跟琴酒見面後的第十天。

白鳥綠子膽大心細,又有一定的經驗,加之天賦出衆,逃亡多日,至今囫囵自在,雖然不能說半根毛沒少,但卻真的是半點傷沒受。

她内心深處有隐隐的不安,但逃出生天自由自在不用再壓抑自己的那份暢快充盈着内心,讓她忽略了不安。

雖然逃亡的路上很累,但她的精神卻很好。

直到今天。

此刻她輕巧的避過人流,七拐八彎之下,走在一條小道。

小道的盡頭站着一個人,一個年輕妩媚的女人。

哦——白鳥綠子面無表情地想,她的确妩媚,但到底年不年輕——誰知道呢?

貝爾摩德看了眼棕發少女,輕輕的笑了起來。

一個組織高層,一個組織叛徒,如今四目相對,竟然沒有喊打喊殺,也算是一大奇事。

“你的确很厲害。”組織高層毫不吝啬的誇贊道:“就連我,确認你的蹤迹都花了好幾天的功夫,這才把消息傳給你——而你是收到消息後自己出現的。”

“既然你花了那麽大的功夫,隻是爲了找我說這些嗎?”棕發少女不動聲色。

“你們兩個真不愧是一對,連說的話都那麽像。”

這句話的前半句成功的令白鳥綠子皺起了眉——先前琴酒爲了脫身和她演了一出戲,當時她還挺高興的,但此刻仍是被貝爾摩德誤會着,卻令她平白生出幾分不悅。

“别賣關子。”少女的語氣很冷,她已經不是組織的成員,自然用不着尊敬她。

“組織是不會放過叛徒的。”貝爾摩德的右手饒了繞金色的發絲,“你到現在還沒有事,一方面是因爲以你的級别,現在還輪不到高層出動,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你的事情被人暫時壓了下去,所以遞交給高層的速度大大減慢了。”

貝爾摩德放下手,語氣不再那麽裝腔作勢。

“換句話說——”她看向棕發少女,嘴角的微笑淡去:

“你沒事,是因爲有人替你擔着。”

這平平無奇的一段話,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仿佛一記驚雷,在白鳥綠子的耳邊炸響。

潛伏在内心深處的不安終于浮上水面。

它久久未曾動靜,不是因爲它是溫順無害的白兔,而是因爲它是猙獰着咧開獠牙的猛獸。

白鳥綠子痛苦的閉上眼睛,踉跄的後退了兩步,隻覺得血液倒流,心跳失常,頭腦一陣陣的發昏。

她崩潰的用手捂住臉。

……………………………………

琴酒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疼痛與麻木一陣交替着一陣,令他處于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态,他想要說些什麽,卻口幹舌燥,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隐隐感覺到了血的氣息,卻遲鈍的反應不過來。

半響,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血。

哦——剛剛不小心把下嘴唇咬破了。

琴酒苦中作樂的想,他看不少人受過刑罰,從最開始的心有不忍,到後來的内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覺得無聊,此刻才明白什麽叫做出來混的遲早要還。

不過還算可以。

他冷靜的想着。

比起鬼哭狼嚎的那些人,他自信自己還沒有顯得太過丢臉。

這還不是他的極限。

他魂遊天外的瞎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意識漸漸陷入了黑暗。

忽然,門口發出“吱呀——”的一聲,透出一點的光,黑暗的刑罰室多了點光亮。

琴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心想雖然我還不怕,不過就不能晚一些來嗎?

就算他能忍,但還是會痛的好不好?!

來的人不是他想象中的人。

棕發少女面色蒼白,她綠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琴酒,小小的、昏暗的房間裏充盈着淡淡的血腥味,就像一把把鋼針紮在少女的心裏。

但他甯願是他想象中的人。

意識到來人是誰的一瞬間,少年就清醒了過來,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兩日沒有沾水的嗓子幹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模糊的發出幾個音節。

太過分了——琴酒想——如果能出去的話他一定要提一下意見,幹成這樣别人就算想招出什麽都沒辦法說啊!

少女理智而克制的走近,她上下打量着他,在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的時候,終于忍不住露出要哭不哭的神色。

“他們這麽對你……他們怎麽這麽對你?”

琴酒是左撇子,出于還有價值的因素,爲了不影響他的戰鬥力,刑訊的人并沒有對他的左手做什麽。

然而他的右手的指甲卻被生生翹起,一片血肉模糊。

這種傷很好養,指甲長出的速度也不慢。

但很疼。

白鳥綠子愣愣的看着琴酒,少年銀色的長發被汗水浸濕,黏在了他白皙的臉上。

少女上前,慢慢環抱住琴酒,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可能的傷口,拉起少年的右手,輕輕貼在臉上。

“他們果然這麽對你。”

她說了三遍看似一樣的話,其中的意味卻各有不同。

“你…怎麽…來了?”少年張了幾次嘴,才吐出這一句話。

這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十天前才清亮的嗓音此刻變得沙啞一場,就好像嗓子裏含着一塊粗糙的磨砂紙。

白鳥綠子眨了眨眼睛,努力笑着說:“我當然會來了……不然你怎麽辦?”

她放下琴酒的手,将臉貼在少年的臉上,琴酒感覺到了側臉濕濕涼涼的液體。

是她的眼淚。

“陣君是個大笨蛋……”明明受折磨的人是少年,那姑娘卻哭的那麽傷心;明明哭得那麽傷心,她卻仍然努力的笑着。

“陣君是大笨蛋……”她一邊哭,一邊罵:“爲什麽那麽倔呢?爲什麽不說出來呢?明明說出來就沒事了。”

“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陣君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還是當初那個雨中的少年。

哪怕他已經成長了很多,哪怕他早已對從前無力的事情泰然自若,哪怕他漸漸褪去青澀變得冷酷無情。

哪怕他将來會成爲别人的噩夢,哪怕他很快會将自己的弱點一一或掩蓋或克服,哪怕他日後行走黑暗遊刃有餘。

他在她心裏,還是那個雨中的少年。

“我不是讓你不要回頭嗎?”少年的聲音很虛弱,語氣卻帶着不同于聲音的強硬。

“我逃不掉的。”白鳥綠子說着她曾經說過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慢悠悠的飄着。

“你在這裏,我怎麽逃得掉呢?”

你在這裏,我怎麽能不回頭呢?

她的眼前閃過那副拼圖——這是她自從發現那個秘密後,這些天第無數次想起那副拼圖。

她想要保護那個少年——哪怕他已經不再需要,但至少,她不能害了他。

白鳥綠子眼中含淚,聲音卻很平靜。

平靜的讓人心慌。

“殺了我吧,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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