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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裏如今最時興的是滬市出的雪花膏, 藍色的鋁制盒子，花鳥圖案，隸書寫下的雪花膏三個字。旋開盒子，用手指取上一點, 塗抹在臉上，被風吹得發疼幹裂的肌膚就被油脂護住。

滬市的雪花膏是最頂尖的産品，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牌子，少了滬市雪花膏的香氣, 油脂用的也不夠, 勝在便宜, 有些講究點的家裏就愛用這個。這也就是因爲鳳飛縣在内陸，如果靠近海邊, 那裏最時興的是蛤蜊膏，小小的兩個貝殼, 裏頭是無香的油脂。

她現在想要做的就是模仿滬市的雪花膏，縣裏有一個大型的缫絲廠, 做缫絲工作是最燒手的，柳素素想要做的就是把雪花膏賣給他們。

這一家的缫絲廠的效益不錯，是整個鳳飛縣最大的廠, 讓鳳飛縣驕傲的是，開放缫絲廠的産品賣出了國門。三年前的時候, 不知道外國商人怎麽誤打誤撞到了鳳飛縣, 對着開放缫絲廠的絲綢說了一連串的good, 磕磕絆絆談下了這出了國門的生意，還是個特大的訂單。這筆跨國門的訂單不僅轟動了整個鳳飛縣，更是傳到了省裏。得到了省長的批示之後，鳳飛縣的開放缫絲廠邁大了步子發展，去年的時候，開放缫絲廠在平定市裏開了廠，聽說市裏想要把缫絲廠争取過去，如果政策落實，那缫絲廠整體就會搬遷到市裏。

縣城裏的還有附近村裏的女同志，哪個不想到開放缫絲廠裏工作，就算是缫絲廠沒有整體搬遷，現在市裏也有個分廠，要是做的好了，說不定可以調到市裏，在市裏再談個對象，那可就算是擺脫了鄉下人的身份，成了正兒八經的城裏人。

半小時之後，柳素素就到了開放缫絲廠，鮮紅的開放缫絲廠幾個大字是三年前省長親自提得，下面一排小字是“大力推進生産”。門崗後面是一堵牆，最中間是開國主·席的側面頭像，上面是公正的宋體“抓革命、促生産、促工作。”左右兩邊是“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歲”，右邊是“偉大的無·産·階·級萬歲”。

正看着，丁零零零，恰逢中午輪班休息，約莫十分鍾以後，穿着工服的女工說說笑笑結伴出來。

約莫雙十年華，朝氣蓬勃的，都是統一的淺灰色的工作服，用橘色絲綢掐邊，這工作服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柳素素看着其中一個穿着的是小皮鞋，就知道這個女同志的家裏情況不會太差，擡頭看到了那姑娘的臉，挑挑眉，原來還是個熟人。

王倩倩剪了齊耳短發，劉海兒還有發尾都是燙的卷卷的，眉毛描得細細彎彎，身上工服是修改過的，掐出了腰線，腳下踩着的是黑色小皮鞋。精心打扮過，但是瞳仁太小，眼白多于眼黑，那雙丹鳳眼讓她顯得有些刻薄，再加上面頰上有一點大黑痣，讓年輕的她顯得有些老相。

“倩倩，要是廠子搬到了市裏，那就好了。我真是受夠了縣裏，什麽都沒有，百貨商場裏的東西還賣的那麽貴。”

“可不是？不過說起來，倩倩家裏在市裏分配的也有房子吧。到時候搬到市裏了，倩倩，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去你家玩玩？”

王倩倩的聲音有些尖，“這搬到市裏頭是定局了，我聽我伯父說的。至于說去我家，等晚點買了新電視再說。”

繞着王倩倩家裏說了一陣，又回到了搬廠的事上來。

“廠早就弄好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耽擱那麽久？要搬也就早點搬，都是年紀輕輕的姑娘家，我們那兒耽擱的起啊。”

“畢竟缫絲廠是支柱産業，兩邊之前打架呢。神仙打架，我們底下的也不就是遭殃？”王倩倩說道，“不過這次不用等太久了，估計再等個兩三個月縣長挪一挪位置，等他走了，這缫絲廠的業績也算過一次了，就可以正式搬過去了。”

“阿彌陀佛，能夠搬了就好。還是倩倩的消息靈通。”旁邊的人笑着。

王倩倩的下巴微微擡起，神色可以說是春風得意，忽然看到了推着自行車的柳素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在那個推自行車的鄉下丫頭？”旁邊也有人早早就注意到了柳素素，畢竟生得高挑長的又靓的人，站在那裏就忍不住多看一眼，更何況柳素素身上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氣韻讓她區别于其他人，也讓人難以忘懷。

“估計又是巴巴想要進廠裏的。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還想進廠裏？”

“倩倩，你看誰來了？”王倩倩的腰間被戳了一下，聽到了好友賊兮兮的聲音就看了過去，遠遠走過來的不是柳建國又是誰？

王倩倩的面頰浮現出了一抹羞紅，“那我……”

“柳建國請你吃飯，我們可不去。”旁邊的人笑着說道，把王倩倩往柳建國的方向推了一把，其餘幾個人手挽手地離開了。

王倩倩往柳建國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柳素素的方向，那個鄉下丫頭已經不見了。

柳建國看到了王倩倩，溫聲說道：“倩倩，我今天過來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王倩倩低聲說道，“什麽好消息。”

“我記得你今天下午輪休，不用上班是不是。”柳建國把手中的袋子對王倩倩搖了搖，“我們宿舍沒有人，不如喝點香槟，我和你慢慢說。”

聽到了香槟，王倩倩一愣，就聽着柳建國笑着說道，“托人找關系弄得一點，有兩個事要慶祝，一個是我工作上的事，還有一個是你堂哥的事，我有個人選。”

王倩倩聽到堂哥的事，眼睛一亮，“走，等會吃飯的時候慢慢說。”

王倩倩的幾個好友，在送走了王倩倩之後說道，“倩倩那麽好的條件，怎麽就看上了柳建國了。”

“顧實的簽名書他都可以拿到，這柳建國可真有心，我要是倩倩我也就淪陷了。”這個顯然家境也不錯，一想到柳建國做的浪漫事，心都要化了。

“拉倒，你媽肯定不幹，這柳建國可是農村戶口。”

“農村戶口有什麽？紅光電視廠裏的，前途一片光明。再說了，倩倩家裏有能量。現在是農村戶口，到時候結了婚，換成城市的就行，到時候小孩兒上學保管不耽擱。”

“倩倩家裏有什麽能量？主要是他的大伯，還有小叔，那可都是一定一的牛人。”

“所以啊，倩倩也就是找個知心知底的。這柳建國，心細，對倩倩又好，我覺得挺好的。”

幾人繞着柳建國和王倩倩的事，說說笑笑繼續走着。

“和平哥哥，這是過年的新衣服，我穿着好不好看？”

“和平哥哥，你要好好讀書，當時在學校的時候，老師也說了，隻有讀書了，走出去才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你就不要把書拿來給我了，紅霞上次告訴了我媽，那些書差點就保不住了，你不要管我。”

“和平哥哥……”

肩并肩坐在小河邊的蘆葦叢裏，風一吹細碎的蘆葦絮拂過她的面，她有些癢，卻不敢離開，穿着她最得體的衣服與趙和平說話，她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是婉轉的歌謠，曲調悠悠揚揚擴散開來。少年的趙和平眼底也是她的身影，他對着她的時候，笑容格外燦爛。

那些回憶像是鍍了一層金光，朦朦胧胧的，曾是她心底不敢觸碰的甜，自從嫁給了周志浩之後，她就把記憶塵封。經曆了大康朝的那些事，此時這點記憶複蘇，就像是細風吹過大湖，隻是淺淺的漣漪，掀不起風浪。

她做了太久的柳宿柳大人，很難再有昔日裏小女兒的心态。趙和平是她的竹馬，他們之間的緣分在她嫁給周志浩的時候就斷了。

“好久不見。”柳素素點點頭，同趙和平招呼。

趙和平的心中一縮，不知道爲什麽，覺得她在同自己告别，“素素，你……”

柳紅霞連忙說道：“和平哥哥，再喊我姐素素不合适，她嫁人了呢。”說完對着柳素素甜甜一笑，“該叫嫂子。”

趙和平讷讷，一句嫂子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柳紅霞看着趙和平的樣子，面色一瞬間有些難看，明明柳素素已經嫁了人，他又是個讀書人，居然還惦記着。

“姐，你怎麽上山了？”柳紅霞問道。

柳素素看着柳紅霞，同樣是柳家的女兒，柳紅霞的命運與自己截然不同。

柳家一共有四個孩子，大哥柳建國，如今在鎮上工廠裏上班，二十五歲的年齡還沒成家；排行老二的就是柳素素，她和柳勝利是龍鳳胎，都是過了十七歲；最小的是柳紅霞，剛好十六歲的年齡。

按道理龍鳳胎是最吉利的，加上柳素素生下來就白淨，胎發烏黑應當是得到家裏重視的，但誰讓柳勝利生下來的時候瘦瘦小小，一次發燒折騰去了大半條命，于是從錢玉芳到柳大豐都對柳素素極其不待見，認爲她奪了柳勝利的營養，若不是村長性格中正，别的村子不管，小河村是不能出了要女娃的命的事，要不然在柳勝利生病的那次，隻怕柳家人就要把柳素素丢到大山裏自生自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