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728二更


吳貞一心複仇, 自然是得找一個最能助力的人, 可偏偏嫁給了趙宗冕。

當時趙宗冕隻不過是個什麽都沒有的少年,徒有一個王封, 并且司貴妃之子的身份注定了他的處境尴尬,将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

而且他的脾氣暴烈, 行事青澀,正如趙宗冕自己所說,對吳貞來說他可以做一柄鋒利的殺人利器, 但是幫助複仇……顯然不是最好的人選。

所以吳貞開始所相中了的人是文安王趙宗栩。

趙宗栩性情内斂,爲人寬厚, 行事缜密。

不僅在朝中很有賢名,連皇帝也對他跟對别的王爺不同,每每委以重任。

趙宗栩跟趙宗冕的關系也很好,年少時候趙宗冕屢屢惹禍, 都是文安王出面替他開解的, 趙宗冕對文安王也是言聽計從。

這對吳貞而言,自然是最好的複仇框架了,一位主事的王爺,一個行事的利器。

趙宗冕跟她說明顧恒的秘密打算, 吳貞立刻意識到,假如趙宗冕有個三長兩短, 而泰兒登基後, 她這位名義上的皇太後, 隻怕再也沒有任何行事的機會, 能不能活下去還是未知。

顧恒是絕不會容許趙宗冕之外的其他藩王登基,文安王自然也不會爲顧恒所容,那時候吳貞将是四面楚歌。

趙宗冕讓她出京,告誡文安王不要進京,回封地保存實力,等局勢穩定後再做打算。

那樣不管顧恒行事的成敗,文安王那邊仍保存着東山再起的實力。

吳貞以爲這的确是眼下唯一的選擇了。

可文安王顯然不是輕易被左右的人。

趙宗冕傳文安王上京,自然不會用“進京奪位”等類似字眼,反隻是說皇帝病重,讓快回京探望。

可話雖如此,以文安王對趙宗冕的了解,以及安排在朝中的各種密探,他當然早知道發生了什麽。

最終文安王選擇回京。

在做了這個決定之前,文安王問吳貞:“你認爲宗冕會死嗎?”

吳王妃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文安王又問了她第二個問題:“你覺着宗冕真的會對我下殺手嗎?”

吳王妃道:“宗冕已知道我同你私下交際,而且王爺這樣緊急上京……涉及皇位之争,本就沒什麽手足之情可言,何況就算宗冕不肯爲難王爺,若他無法主事,顧恒等也是容不下王爺。”

文安王道:“那我告訴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我覺着宗冕會度過這一關。”

吳王妃意外:“王爺說什麽?”

“隻要宗冕無事,我就會無事。”

吳王妃震驚。

文安王卻長長地歎了聲:“你說的對,他疑心我了,所以才叫了你來警告我。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信任宗冕,毫無異議地站在他一邊,但我若在這時候逃離,就相當于做賊心虛,從此對他而言,我就等同是棄子跟對手。以後這天下将再無我立足之地。”

吳王妃仍半信半疑:“這樣未免太過冒險。”

文安王道:“我會讓宗冕再次相信我。你放心吧。”

他說了這句,半晌,又喃喃說道:“也許,這就是天意注定。謀事在人,而成事在天。”

那時候吳王妃并不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

***

西閑問趙宗冕:“你怎麽知道皇後同文安王爺私下有交際?”

趙宗冕道:“我原本并沒疑心什麽,直到你出事後,我突然想到,王府後宅裏,有太子的人,皇上的人,甚至還有公主的人……那麽,王兄是不是真的就那麽放心我?再加上當初在京内,吳貞跟王兄相處的也很不錯,那次挑撥白山族人跟雁北軍起沖突,她能調用的,也隻有王兄暗中留給她的棋。”

西閑想了想:“你不生氣?”

趙宗冕道:“她的家人死的很慘,她做夢都想複仇,這也怪不得。”

可是,趙宗冕可以無視這些,但狠心到絞殺了那個可憐的孩子,卻是罪無可赦了。

“那對王爺呢?”

“王兄很有才幹,又一向隐忍,我知道他素有大志,原本還想輔佐他,隻是……”趙宗冕把西閑往身上摟得緊了些,“那一場火,把我那些念頭都燒沒了。”

西閑擡頭看他:“是、是嗎?”

趙宗冕垂眸,迎着她的目光道:“你懂什麽。你當然也不信,我開始的時候真以爲你已經……有多少次我想幹脆帶兵反了,直到發現了你親手刺繡的肚兜,然後……确信了那不是你。”

他現在還記得,他獨自一人在月黑風高之夜,來到王府北院。

面對那被燒的面目全非的猙獰難看的屍首。

當剖開那屍首肚子之後,他仿佛看見世界上最恐怖的場景。

但是那恐怖對他來說,卻仿佛救贖。

那不是林西閑。

那一刻趙宗冕本該是憤怒的,因爲被欺騙。

可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憤怒。

恰恰相反,他想抱着那具屍首痛哭流涕。

因爲感激。

不管那是誰,他都因而感激。

爲保守這個秘密,他嚴禁任何人再接觸屍首。

并用側妃的儀仗安置。

西閑卻因爲趙宗冕的話,突然想起太極宮裏成宗告誡自己的那些:“如果你當初真的死了……他會變成什麽樣?”

正恍神中,耳畔聽到趙宗冕說道:“可也是從那時候起我知道,誰也靠不住,王妃靠不住,就算是王兄也靠不住,要想不被人欺負,還是得自己說了算。”

趙宗冕感慨似的說了這句,滋味萬千,然後他低頭看西閑:“小閑能不能靠的住?”

西閑眨眨眼,竟不能回答,她低頭,掩飾似的把臉藏在他胸口。

“至少小閑不會……不會覺着我就算是死了也無所謂,是不是?”

西閑跟他胸口那栩栩如生的龍對視,頃刻:“嗯。”

趙宗冕笑了笑。

過了會兒,西閑問道:“那麽,你事先可知道文安王手中有遺诏麽?”

趙宗冕的笑裏透出幾分孩子式的得意:“這個我是真不知道。”

西閑疑惑:“真的?”

“真的。”趙宗冕看着她懷疑的樣子,竟别有一種可愛,便在她後頸上一握,擡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趙宗冕道:“我隻是想試一試王兄對我還有沒有一點情意,可是想不到,他非但有深情厚誼,還送了我那樣一份大禮呢,隻能說,是冥冥中蒼天有眼,注定了你夫君我坐那把椅子。”

其實就算沒有遺诏,以他的脾氣,想坐也自然就坐了。

但有的話更好,至少更名正言順,少了更多人流血的麻煩……比如他那個倔驢一樣的老丈人,因爲知道有遺诏,所以才沒有跳出來找事。

且到底對泰兒的将來也有好處。

至于事實像不像是文安王在禦前所解釋的那樣,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個合适的時機,他做了一件最合适不過的事,相助趙宗冕順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同時也把自己摘清了出去。

話說到此,仿佛沒什麽可解釋的疑團了。

趙宗冕一翻身,将西閑覆住身側。

西閑正在回味他方才所說“夫君”一詞,心裏有種難以描述的滋味。

突然見他動作,忙道:“幹什麽?這是……大白天。”

“大白天的怎麽樣?”趙宗冕撫過她的臉,“我想小閑了。”

西閑轉開頭:“還嫌我得的罵名不多麽?”

“以後不會有人敢罵了。”趙宗冕俯首,在她頸間細嗅,隻是怎麽也不夠似的,便輕輕吸吮。

西閑略覺刺痛,忙道:“輕點兒……”若又留下痕迹,給其他人看見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泰兒越來越大,遲早會知道。

趙宗冕突然笑道:“泰兒那孩子的确得好好教一教了,居然敢說我欺負你。”

西閑一聽提到泰兒,就留神起來,忙解釋道:“他并不懂這些,何況,以後皇上……别再當着泰兒的面、留神教壞了他。”

趙宗冕笑道:“那他若整天粘着你,叫朕怎麽是好?”

西閑忙道:“他沒有。這兩日時刻惦記着那兩匹矮馬……”

趙宗冕嗯了聲:“看出是朕的種了,從小就喜歡駿馬美人。”

西閑叫道:“皇上!”

趙宗冕輕歎:“其實泰兒沒說錯。”

“什麽?”

趙宗冕盯着她的雙眼,仿佛亦能透過眼神看清她的心意:“朕是欺負你……還想一直都這樣欺負下去。”

***

太極宮。

當看見皇後的鳳駕遙遙出現的時候,太極宮的内侍們幾乎以爲是自己看錯了。

直到鳳駕逼近宮門處,有幾個才忙不疊入内通報,剩下的跪地參見皇後。

吳皇後雙足落地,仰頭看了一眼太極宮的門匾。

她緩步進内,腳步踏過地面的青磚石,一步步拾級而上,進了殿内。

養心殿裏透着熏人的藥氣,還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味道,仔細聞一聞,卻像是什麽東西腐朽了似的。

内侍過來請安,頭前指引皇後望内,終于,在點燃的仙鶴燈前,吳皇後看見了坐在圈椅上的太上皇。

自從太上皇退位,吳皇後隻在除夕宴席上見過,如今再相見,突然發現這老人的頭發胡須都一片雪白,老态畢現,看來随時都會駕崩似的。

皇後隻欠了欠身:“給太上皇請安。”

過了會兒,椅子上的成宗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仿佛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誰,說道:“是林妃來了嗎?快、快賜座。”

吳皇後笑了笑。成宗身邊的太監忙道:“太上皇,是皇後娘娘來看望您了。”

成宗又定睛看了吳皇後片刻:“哦,原來是你。你怎麽來了?”

吳皇後道:“許久不見太上皇,頗爲惦記您的龍體,不知近來可好?”

成宗笑笑:“好的很,不用你惦記,先前林妃送了一支難得的白山老參來,近來精神也覺着強了不少。”

吳皇後緩緩落座:“既然如此,臣妾就放心了。太上皇如此精神矍铄,那應該也知道近來朝堂上的事吧。”

“你是說,林妃被彈劾的事?”

“這件事很蹊跷,皇上覺着是臣妾做的,太上皇可也這麽認爲嗎?”

成宗道:“這如何問我呢,何況清者自清,若不是你做的,好好地跟宗冕解釋就是了。”

吳皇後道:“我原先也是這樣以爲的,清者自清,可現在才發現,是不是清者自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眼中你是清白的。”

“我大概是老了,不太懂這些話。”

吳皇後道:“那兩名禦史彈劾林妃,并提出讓我撫養太子,看起來的确是對我有利。當時我也以爲是大臣們自己這樣想的,就沒有當回事,可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哪裏是對我有利,這是‘預先取之,必先予之’,以退爲進的計策罷了。”

皇後是後知後覺才明白過來。

原來文安王的警告果然是明智的。

原先禦史所提,看似對她有利,但現在這結果,除了明面上的林牧野被罷官外,林西閑的地位非但毫無動搖,且再無動搖的可能。

皇帝果斷地殺了那兩名言官,已經斬斷了所有想把手伸到林貴妃身上的可能。

而趙宗冕先前往鳳安宮的一行,兩人開誠布公的話,可謂是“新仇舊恨”,趙宗冕的言談舉止裏,已經透出明顯的厭棄之意。

他甚至用林牧野對待于青青,來比喻他跟皇後之間的關系。

也隻有在塵埃落定的這一刻,皇後才發現,這場看似對自己有利的風雲變幻,到最後傷及的卻是她的根本,得利的……是甘露宮。

這件事不是她做的,雖然她的确暗中派人盯着于家作奸犯科的種種,準備在适當的時機進行彈劾。

可是沒有人相信,至少趙宗冕不信。

那麽問題是,到底是誰,指使了這一場荒唐的彈劾。吳皇後絕對不信,這隻是兩名禦史爲了拍她馬屁而腦袋一熱作出的決定。

聽了皇後的話,成宗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擡了擡。

本看似幹涸的雙眼裏透出一抹銳光。

成宗的胡須抖了抖,似笑了笑:“你還是聰明的,隻不過你當局者迷……知道的晚了些。”

吳皇後幾乎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她一眼不眨地盯着成宗:“果然、是你嗎?”

成宗的眼珠定定地,像是凝固似的:“你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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