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零一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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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葉久澤忽地扭頭看向身後, 卻發現林間除卻沙啞的風聲與影影幢幢的樹影, 再無多餘的事物。

可他總覺得……有什麽奇怪的東西綴在後頭, 那種讓人脊背發寒的視線時有時無, 燒得他心慌。

靜默了幾秒,他假裝無事發生地轉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膝蓋微曲狂猛發力!

頃刻間, 他以極緻的速度蹿入高空, 留下一道天藍色的氣勁, 烙下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背影。

“吱——”

有尖銳的嘯聲在身後響起, 劇烈的摩擦聲刺破空氣的阻力,粗壯的黑影化作妖魔,由下往上地扭曲升騰,企圖捕獲不安分的獵物。

冷汗順着臉頰滑落, 葉久澤隻匆匆瞥了一眼,就沒命似的逃竄, 興不起半分抗争的念頭。

那是什麽?樹嗎?

後頭未知的生物太過龐大,枝幹展開時遮天蔽日,結成一張密實的網。他之于它, 猶如蒼蠅對上電蚊拍,即使一擊不死, 也得失之二三。

在他還未熟練掌握這個身體的所有技能之前, 冒然迎敵并非明智之舉。

幸好他先下腿爲強, 要是晚走一步, 怕是連皮帶骨都被拆了吃了。

葉久澤慌不擇路地跑了很遠,直到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覺消失不見,方才撐着腿喘氣,像一條脫水瀕死的魚。

八成是廢了,一年的運動量都在今晚了==

“嗷——”

遙遠的方向傳來野獸的嚎叫。

葉久澤:……

他到底是落在了什麽鬼地方?!

……

夜還很長,明月高懸。

葉久澤耗了半小時尋到了一處枯敗的灌木叢,正準備拾掇一些生火取暖,哪知扒開枯枝爛葉,竟發現上頭沾滿了黏糊糊的液體。

沒有燈光的夜,他看不清液體的顔色,可它濃重的腥味充斥鼻尖,再搭配黏稠的質感,讓他不禁懷疑有誰在這兒打了一炮。

這品味也是沒誰了,打炮好歹找張床不是,灌木叢算什麽?不嫌硌得慌嗎?

槽多無口,葉久澤扯了幾根草娴熟地揩去手指上的不明液體,麻利地劈砍着灌木,收拾出一個不小的空間。

但漸漸的,他停下了動作。

灌木深處,依舊布滿了黏膩腥鹹的液體。許多交叉的枝幹被摧折,雜亂無章地墜在一處,就連矮小的草葉都印出塌陷的痕迹。

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隻聽得在死寂的角落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咕噜聲。

理智告訴他:傻逼快點撤吧!死在荒郊野嶺沒人給你收屍!

情感告訴他:看一眼,就看一眼!瞅瞅那是啥!

猶豫了半晌後,葉久澤還是邁開了腿,朝着灌木深處走去。講道理,如果真有兇獸,早在他砍柴的時候就撲過來了,何必蟄伏這麽久呢?

他撥開了一層層淩亂的灌木,借着月色的光輝,勉強看清了湮沒在雜草碎石中的生物——

卧槽!

一隻動物幼崽,瞧着不過兩個巴掌大小,有着一身雪白的毛發,渾身沾滿了褐色的“泥漿”?!

它似是昏迷了過去,倒在髒兮兮的亂木中,小肚皮時起時伏,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樣子。

葉久澤着實愣了好一會兒,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探身查看這隻幼崽的情況。他好歹是養過“兇獸”哈士奇的真男人,對狗子有着一定的分辨度。

當他輕手輕腳地托起這隻幼崽細細打量時,腦子裏不禁冒出了柴犬的形象。

它似乎是……白柴?

葉久澤抽了抽面皮,覺得自己跟狗真有着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

可到底是瞧見了,随意扔了讓它自生自滅不好吧?

且,這隻白柴幼犬,受了很嚴重的傷呐……它的左前肢被利器切下,切口平整見骨,一看就是人類所爲。

它的咽喉至腹部被剖開了一道口子,傷勢不深,卻架不住血流不止。也是直到此刻,葉久澤才發現,它周身的黏膩并不是泥漿,而是一塊塊幹涸的鮮血。

也不知是誰這麽心狠手辣,居然對一隻幼崽下毒手!什麽仇什麽怨啊真是!

所幸白柴命大,失血這麽多還不死,當真是小強中的精英了。

“啧,遇到爸爸我,你命不該絕啊。”

葉久澤低喃了一句,從【背包】中掏出了上品止血散和星虹泉,混搭攪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給懷裏的白柴灌了下去。

随後,他掏出一張厚實的熊皮裹住白柴,将它安置在柔軟的草葉上。

他如今的身體可不是七秀奶媽,能做到奶一口就讓白柴生龍活虎的地步。純陽作爲一個輸出職業,能曉得給它灌個止血散已經不錯了。

所以,是生是死,就看白柴自己了。

做完心裏建設,葉久澤捧着灌木開始生火。夜越深氣溫越低,他需要取暖,更需要靠火光來驅逐野獸。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他幾乎忙成了陀螺。

而當微弱的火光慢慢升起,演變爲熾熱的長舌時,葉久澤舒心的笑意還來不及展開,腕間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手中的柴火落地,他扼住了自己的手腕,隻見上頭妖娆的花紋旋轉扭曲,飛快地轉變着數字——300小時00分00秒。

他瞪大了眼睛!

猛地,他記起了一段話——

【我相信俠士有一顆博愛而偉大的心,也希望俠士能用這顆赤子之心去感化那些受過傷害的小動物。】

【給予他們溫暖和愛,在他們匮乏而偏激的世界中留下真善美的痕迹。】

火焰的溫度驅散了寒冷,猶如一束希望之光,徹底照亮了葉久澤迷茫的心。他記得,達到一定的指标後,就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他忽然轉頭看向熊皮中裹着的白柴,晶亮的眼神中流露出滿滿的期待和喜悅。

伸手将它抱入懷中,葉久澤火烤着五蓮泉,取出梨花絨蘸着溫水,耐心地梳洗着白柴的毛發。

幹涸的血迹褪去,猙獰的傷口包紮……

命運的齒輪瞬息契合,夜幕中的星子倏忽間發出璀璨的華光,又無聲無息地湮沒在月色的雪輝中。

溫暖驅散了冰冷,枕着柔軟的皮肉,躺在熊皮中的白柴眼皮微抖,張開了一道縫隙。

“噫,居然醒了!”

耳邊傳來一個軟糯的女音。

神智回籠,他發現自己被包裹在褐色的皮子裏,貼着一個人類幼崽的肚皮,烤着金色的火焰,渾身虛軟無力。

怎麽……回事?

“诶!乖仔别亂動,爸爸給你擦幹淨。”

黃色的帕子在身上擦拭,卷走血痂無數。糾結的毛發被一雙綿軟的小手撫平烘幹,舒适感漸漸取代了肉體上的疼痛。

他難得露出了些許困倦。

隻是在閉眼之前,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頭顱,在灼灼的火光中對上了抱着他的人類的臉。

“乖。”她大膽地摸着他的狗頭,雪膚花貌,眸如星海,笑靥如花,“你雖然被砍掉了左爪,但你還有右爪。”

“腹部那道傷口很長,但沒有傷到叽叽,以後還是能撸的。”

“不像爸爸我,想撸都沒家夥了。”

“媽的,活得不如狗啊!”

白柴:……

嗯……人類的村落,他眼下的落腳點……

幼犬蠕動了一下身體,從熊皮中鑽出了腦袋。他安靜地打量着逼仄的居所,暗金色的眸子中帶着審視的意味。

不大的空間,一目了然的布置。那個奇怪的人類幼崽,不在身邊……

她的被褥褶皺未平,殘留的味道清冷,捂熱的溫度消散。粗糙的矮幾上找不到她的佩劍,卧榻旁也沒有丢三落四的物件。

除卻一張熊皮和一絲氣息,她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不見蹤迹。

殺生丸沉了眼,莫名覺得這狹窄的榻榻米空落了起來。

他鮮少有沉眠的經曆,哪怕在遊曆中遭受重創導緻昏迷,也會保留着可怕的獸性。一旦察覺到有威脅接近,所有活物都會被他的戰鬥本能撕成碎片。

可昨晚,他睡得太沉,沉到連一個人類離開都沒能吵醒他的地步。

殺生丸并不關心人類幼崽的安危,更不會在意對方是否抛下他離開。他唯一關注的,永遠是細節背後流露的深刻問題——他的身體究竟出了什麽事?

感知度降低了?警覺性失去了?戒備心松懈了?

一個人類自他身畔起床外出,一番動靜他竟然無知無覺,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且,大妖的修複力強悍非常,哪怕是緻命傷,隻要吊着一口氣,就足以在幾天内恢複如常。然而,時日過去了許久,他不僅沒有進入巅峰狀态,反而愈發虛弱,甚至連妖力的凝聚都大不如前。

這也是從未有過的事!

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篩子,無論是生命力還是妖力,都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流失,流失到他捉摸不出的地方。

殺生丸眯起了眼,聯想到自己在森林中遭遇的不明攻擊,心頭的殺意不斷提升。直覺告訴他,這裏頭有些貓膩。

但他也很好奇,究竟是誰如此自大張狂,幾次三番地想要取走他的性命?

忍着脊背上的疼痛,殺生丸邁開僅剩的三足鑽出了被窩,打算離開人類的村落。

強者的尊嚴,讓他不允許自己再接受弱小的庇護;大妖的驕傲,讓他不允許自己将威脅引渡到别人頭上。

人類的幼崽,就該放在人類的村落養育。他沒興趣跟人類發生牽扯,畢竟他的目标,從來隻有“霸道”。

他成功地别開了木門,照上了一縷溫暖的陽光。

可下一秒,門邊上碩大的簸箕兜頭罩下,好似天羅地網,牢牢地将他整個罩在了裏頭!

“噗通——”

灰塵簌簌而下,混雜着青草味兒,零落在他身上。

殺生丸:……

緊接着,他透過簸箕的縫隙,看見一抹藍色的裙擺在外晃蕩。

來者閑閑地蹲在簸箕前,涼涼地說道:“富強,爸爸就知道你要逃。”

“所以爸爸學着閏土捕鳥,專門給你做了個陷阱——簸箕捉狗。”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殺生丸:……

他決定恢複以後就把這個該死的幼崽關進籠子裏!

……

葉久澤不是吃白飯的混貨,他早早起床随着耕農一道前往了尚未開墾的荒地,抽出長劍爲他們披荊斬棘。

既然打算融入這個村落,他總得做出一些貢獻。要不然,即使有巫女穗頂着壓力接納他們,也架不住村人看待蛀蟲的眼光。

他得證明自己的價值,也想奠定自己的地位。在沒有外敵侵擾的情況下,從事農耕無疑是拉近關系的好方法。

俗話說“民以食爲天”,辟了田、撒了谷、得了糧,誰見到他都會露出笑臉。更何況,借着開墾荒地練練手上的技能,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于是,他帶着一群耕農順利前進,巨石被劈碎,荒草被掃平,土地被打穿……在可怕的轟鳴聲中,藍色的氣勁夾雜着鋒利的劍意,隻用了半天時間就爲村落新開了十畝地!

媽的,他從不知道純陽宮的技能開荒這麽強?!

瞧瞧他身邊這群耕農,看他的眼神已經從“累贅”變成了“懵逼”,從“不耐”變成了“震驚”,從“卧槽”變成了“握了個大草”……

葉久澤心滿意足,适應良好地接受了衆人膜拜大佬的目光,然後指揮着耕農從十畝地的雜草中收拾出了三隻砍死的兔子和兩條切斷的蛇==

富強的口糧保住了,滿足!

他背着小山般厚重的柴火,拖着一群累成死狗的耕農回到了村落。這一趟出行,不僅所有人全須全尾地回來,甚至還得到了兩筐新鮮的野味。

山果、野菜、草藥和魚……這下子,就連巫女穗都難掩笑意。

沒過多久,葉久澤就發現村人對他的态度恭敬了起來,隐約間還帶着一絲詭異的崇拜。

彼時,他正抱着狗子坐在屋外曬太陽,舀着美味的蛇羹喂富強。隻是白柴别扭極了,約莫是被簸箕砸到了傷口,它疼得拒絕進食。

葉久澤耐心地磨了它很久,直到羹湯都快涼了,方才變了臉色。

他想起前世那隻作天作地的哈士奇,不禁對懷裏的奶狗露出了冷笑。

這狗啊,就是不能慣,慣着慣着它就慢慢婊了,婊着婊着它就開始作了!

他伸手揪住了白柴腦袋上的一根白毛,笑眯眯地說道:“富強,你不吃飯,爸爸就拔毛咯!”

“富強這麽可愛,難道想變成秃頭的狗嗎?”

赤|裸|裸的威脅伴随着皮毛被揪起的疼痛而來,直到這一刻,白柴才意識到“熊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殺傷力!

殺生丸:……

他決定恢複以後就把這該死的幼崽殺了!

……

午時過後,天氣陡然轉變,狂風驟雨倏忽到來,豆大的雨點拍打在脆弱的木屋上,破碎的縫隙中漏下成串的雨水。

葉久澤抱着白柴,裹着皮子坐在角落裏,生無可戀地盯着漏雨的屋頂。也不知道這場雨什麽時候是個頭……如果連着下一夜,他怕是不能睡了。

冷風呼嘯,門闆被震得“嘩嘩”響,在風雨聲中,他忽然聽見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訴說着什麽。

“懇請穗大人……”

“人見城……除妖師家族被毀……似乎隻剩下一位長女……”

“楓之村,如果巫女桔梗還在的話……”

剩餘的話語被雨聲淹沒,他們進了另一間屋子,将一切信息都隔絕起來。

“人見城?楓之村?除妖師?”葉久澤喃喃念道,“怎麽給我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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