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确确實實是奧丁。衆神之主,如假包換。
但他身上的神力弱得令人驚詫,以至于托爾叫出那一聲“父親”之後,随即啞然,呆呆的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大手搭上奧丁的肩,透過皮膚,觸碰到的不是力量,是勉強支撐着軀體的骨骼。
托尼挪了兩步到史蒂芬身後,扯扯他的鬥篷,神情嚴肅,低聲道:“我拒絕跪拜外星人。”
史蒂芬看他一眼,把鬥篷扯了回來。
就算想跪拜,對方也未必有時間受。
“托爾。”奧丁道,“我的兒子。”
他說話已經不很有中氣,間或有老年人似的喘息聲,好像在這麽一瞬間,忽然令托爾發覺,他的父親剝下衆神之主這個身份,已經在生命這條路上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找到這裏,耗費了奧丁許多的力氣。
他一個人回不了阿斯加德了。
托爾不能接受。
“這是怎麽回事?”他睜大了眼睛,看看奧丁,沒得到回答,再轉頭看看站在身後的史蒂芬,面上肌肉繃得緊緊,漸漸轉怒爲悲。
父子重逢,想不到是這樣的重逢,任誰都難有好情緒。
史蒂芬沉默地一攤手。
奧丁笑起來,擡手拍拍托爾的肩膀,安撫道:“我隻是快走到人生盡頭了,托爾。神也不能長生不死的。”
“何況我也不是馬上就會死。”他往客廳裏看看,“洛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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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丁現身,洛基身處黑暗,眼不能視口不能言,心裏卻知道得很清楚。
那股令人讨厭的氣息即便微弱了許多,隔着重重牆壁,照樣能影響他的好心情。
因而托爾大步進來,他絲毫不感覺驚訝。
雷神一言不發,看着苦大仇深的樣子,擡手劈開了他身上的桎梏,順帶一扯,扯掉那封住金舌頭的口枷。
叮叮當當落下去,都是托尼家的錢。
“他還好嗎?”洛基握着手腕擰轉幾下,手腳松絡,卻還懶洋洋靠着牆,問話問得漫不經心。
托爾在瞪他。
這一眼是實在有力,入木三分,活活瞪沒了洛基臉上的笑容。
“嗯。”洛基收回了同哥哥對視的目光,若有所思,“看來是不太好。”
“全都是因爲你!”
托爾揮拳打過來,勢同勁風,一拳就将洛基打翻在地。
洛基沒躲,歪在地上,用手輕輕揩了下唇角——打架總是對唇角非常不友好,容易青,容易腫,還容易咬出血來。
他聽見托爾在悲憤交加中低聲氣喘:“父親的神力衰退到了極點,進入休眠,但于事無補。”
洛基眸光一動:“他要死了?”
這大概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本能地斂了表情,須臾,又低聲笑起來。
這笑越發激怒托爾,撲來掀翻了他,高高揚着拳頭,藍眼睛中熾烈的情緒熊熊燃燒,不知想到什麽,一忽兒又黯淡下去。
“父親想讓你見一個人。”他咬牙道,“我實在不願意——”
他越是憤怒,洛基越是要笑,綠眼睛眯着,問:“不願意什麽?”
這樣刻意的笑容,在瞧見虛空幻化出的人影時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基一下子卸了全身的力氣,擡頭仰望,如堕夢中,連托爾什麽時候揍完他站起身走開都不知道。
因爲那似夢非夢的影子……他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
弗麗嘉死在黑暗精靈手裏,葬禮盛大莊重,全阿斯加德的子民都去送行,隻有洛基不能去。
那是他的罪。
弗麗嘉俯身摸一摸洛基的頭發。
她不過是個幻影,是用奧丁神力護住的最後一絲意念,什麽也碰不着。
她就笑了一下。
洛基眸光顫着,像漾開了波光不能平靜的湖,下意識伸手去碰發頂,随即意識到這個動作很傻,往後退開一段距離。
這時候一點兒都不像把托爾氣得七竅生煙的邪神。
“洛基。”弗麗嘉道。音容依舊,像在無數個講故事的夜晚裏那樣溫柔。
洛基沒應。
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氣,恍然道:“這麽說,奧丁是真的快死了。”
弗麗嘉道:“總有盡頭的。”
洛基知道弗麗嘉受過黑暗精靈的一劍,擡眼去看,她身上半點傷痕都沒有。
意念怎麽可能有傷痕。
洛基移開眼,難得有話不知如何說出口,話語在舌尖徘徊,最終隻是慢慢道:“那個時候……痛苦嗎?”
“不。”弗麗嘉的幻影在他身旁坐下,凝視他,“輕飄飄,像飛起來的羽毛,什麽痛楚都沒有。隻有一點遺憾,這麽多。”
她掐了尾指的一截,比個大概:“神和人一樣,臨死前才知道什麽最遺憾。”
“你遺憾什麽?”洛基刺道,“離開之前沒見到你的好丈夫和好兒子?”
“不。”弗麗嘉道,“你哥哥和你父親……”
洛基冷冷打斷:“奧丁不是我父親。”
他話出口,恍惚之間又似回到在大牢裏見弗麗嘉最後一面的時候。
彼時說的是一樣的話,都像紮人心頭的針。
然後聽見弗麗嘉在耳畔輕輕地問:“那,我也不是你的母親嗎?”
洛基握緊了拳頭。
“你和托爾都是我的驕傲。奧丁說你幻術用得非常好,遠遠超過我。”弗麗嘉沒有追問,回憶往事似的放空了眼,“我很高興。”
她的聲音聽着越來越輕,說到最後,剩了遊絲般的一縷氣。
一隻手放進洛基握緊又打開的掌心裏,她道:“隻是你的聰明,從來不願意用在自己身上。”
說這麽多話對一絲意念來說負擔過重了。
弗麗嘉閉上眼。
洛基倏然一握手,像夢中倉惶驚醒,脫口而出:“母親——”
眼前已經沒了弗麗嘉的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