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月光, 皎白若水。
月色下相對視的少年少女, 卻仿若僵住。
小少女不能相信地瞪大着自己杏仁大眼, 望着面前的少年。
“你……說什麽……”
少年微微傾身下來的表情, 微淡, 清澈。
他說得, 特别清楚。
那一日, 混亂的校運動會, 震破耳膜的歡呼加油聲中, 小姑娘摔倒在400米的終點線前……
他幾乎是疾撲過去救她。
無論是因爲前一日他看到有人潑水而沒來得及提醒她的愧疚,還是因爲她在樓梯間向他坦述的堅持,他奔過去了……但,卻在人落進他臂彎中的一刻——
“你來救我了……”她眸光渙散,聲音飄忽, 唇邊卻有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我的……小哥哥……”
少年的動作,停滞了一下。
小哥哥?她的小哥哥?誰,是她的小哥哥?
他幾乎有瞬間的猶豫,但是有更多更多的人撲了上來,把她擡起,把她送走……
*
校醫院裏。
他站在她的身邊。
她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天文書, 來指給他看——
“你看,這就是你最喜歡的土星的星環……等到新年的時候, 正好遇上七年一次的土星沖日, 你陪我一起參加新年會, 一起看最美麗的星環吧?小哥哥……”
小哥哥……
*
那一晚,他獨自走路回家。
路上忍不住擡頭——
天空深邃。
星空綴綴。
遙遠的星辰在墨色的天空中,閃爍出如鑽石般璀璨而又無法觸及的光點。
他的心裏,像灌滿了風。
回到清冷的家。
陸時走到書房,打開桌上精緻的蘋果電腦。流暢的網頁滑動,迅速地閃進了NASA的星空頁面。
壯麗星空。
瑰麗宇宙。
NASA官網的“土星”專題裏,宏偉而壯麗地展示着曾經花費七年時間才飛抵土星的“卡西尼”号探測器,拍下的數千張旖旎的土星照片。
那顆被她心系的淡黃色星球,那鋒利如刀削,但卻長達數億公裏的五彩斑斓的迷人星環……
這些浩瀚而绮麗的照片,廣袤卻遼遠的星空……
陸時一張接一張的照片讀過去。
他被這樣的星空宇宙所震撼,也爲這美麗的星環所吸引。
幾乎下意識地,他翻開自己桌邊的筆記本,頁面中所夾住的,正是那一枚看起來微舊的“土星”書簽。
少年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土星”,但是清淡的眉宇,卻輕輕地蹙起。
這樣的星空,讓他震撼。
但是……
他卻是第一次看見啊!
土星。星環。
陸時,分明是人生中第一次看見!
-
如水般的月色,此刻,卻像冰一樣寒冷。
小冬棗簡瑤簡直不能相信地瞪着眼前的陸時,吃驚地:“我……我不相信……”
陸時心底如被鋒銳的刀片劃過。
但,他依然清楚地說出:“我真的……不是你的小哥哥。”
砰!
胸膛裏的心髒,仿佛被重重地捶了一下,疼得瑟縮成一團。
她幾乎下意識地向後猛地退了一步,一大顆像珍珠般的眼淚,啪地一下掉下來。
“簡瑤……”他怕她跌倒,伸手想扶她。
她卻瞬間向後重重地退了一大步,一下子閃開他的手指,說不清什麽重重的情緒,瘋狂一樣地從心底湧上來。她沒有痛哭,卻聲音抽搐,她顫抖地喊:“你騙我——你騙我——你是騙我的!”
她尖吼出聲,猛然回身,轉身就跑!
陸時伸手想要去拉她。
但,已經晚了。
小姑娘瘋狂地奔下台階,瘋狂地跑進走廊,瘋狂地……奔進了漆漆的夜色中……
月光。
如水。
投入心底,卻冰涼透骨。
-
新年,翻過了。
那一夜之後,起了徹骨的寒風。刮掉了附中高大的楓林大道上僅餘的枯黃楓葉,飒飒的北風中,隻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風中搖曳。
簡瑤,請假了。
整整一周,她都沒有來上學。
高一九班的任意和宋圓圓幾乎無數次地回頭看向簡瑤的座位,但她的課桌依然空空蕩蕩,連一絲小冬棗的氣息都沒有。
圓圓給簡瑤發了好幾次微信,她回複得很慢,嗓音也一直低低啞啞的。圓圓和任意雖然并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麽,但是從簡瑤一周都沒有上學的現況看,她一定是被陸時狠狠地傷害了。
最佳損友們雖然平時玩笑開得飛起,但是小冬棗居然病到無力上學,小基友們的熊熊怒火還是燃燒了起來。
中午餐廳吃飯,任意和宋圓圓一進門就遇到了蔣大偉和陸時。
蔣大偉馬上朝着任意笑嘻嘻地貼過來。
誰知任帥妞一亮手中的筷子,直接劃開安全距離:“别過來。”
蔣大偉奇怪:“怎麽了?我們前些天不是都一起玩得挺好嗎?”
任意冷淡:“我們可不敢跟你們高高在上的實驗班玩得好,不然哪天被踩了一腳都不知道。八班、九班,不共戴天沒聽過嗎?”
蔣大偉委屈地差點哭了。
陸時走到餐點區去拿飯。
水果區裏還剩下幾粒橘子,陸時才伸手——
宋蛋寶同學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唰地一下把全部幾顆橘子都抄進自己的餐盤裏!
蛋寶:“冬天火氣旺,我要多吃幾個橘子敗敗火!”
陸時:……
算了。
小男神沒吭聲,又走到旁邊去拿酸奶。
宋蛋寶同學盯他盯得死緊,看他一動手,立刻就撲過去,把唯二的兩盒酸奶瞬間搶走!
陸時:!!
宋蛋寶一手端着餐盤,一手叉腰:“姑娘我最愛吃酸奶,我就想吃一個,扔一個,怎麽着?”
陸時無語。
把手裏的餐盤丢下,不吃了。
宋蛋寶在他身後,不滿地提高聲線:“再欺負我們家瑤瑤,我詛咒你一輩子吃泡面沒有調料!”
-
陸時走出餐廳。
冬日的正午,陽光再怎麽璀璨奪目,空氣卻依然幹燥而冰冷。
他站在八班的走廊上。
遙遙望去。
整個校園,滿目蕭瑟而枯黃。
是他錯了嗎?是他傷害了她?是他的話讓她病倒了嗎?是他……
可是,他隻是說了一句實話。
他并不是她的小哥哥,而如果,她喜歡的、想要追求的、希望一直能在一起的是她心中的小哥哥的話,那麽他把這句話說出來,又有什麽錯呢?反而,他覺得自己在看到那些瑰麗的星空照片時,他曾經還有一點點熱燥的心,都瞬間冷了。
原來,她那麽執着地喜歡着的人,并不是自己啊!
陸時拿出手機。
翻了一下微信。
她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出現,名字已經落到了許多人的後面……
陸時的手指在她的頭像上觸了觸。
又放棄。
-
簡瑤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好像外面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過去……
那一夜,她哭着跑回家。根本沒有辦法相信她耳邊聽到的那個事實。在樓梯上第一次和陸時相遇,在看到他書夾裏的那枚“土星”書簽時,她熱烈的以爲,終于找到了她一生最想遇到的人;并且他那麽優秀,她簡直不可抑制地立刻喜歡上了他。
可是,現實居然這樣無情,他竟然親口對她說“我并不是你的哥哥”“你喜歡錯了人”。
那一瞬間,她的世界仿佛刹那崩塌。
向來堅強樂觀的她,很久很久都沒有受過這麽沉痛的打擊……她覺得心髒好痛,她覺得頭也好痛……好像她一直在堅強地努力的、盼望的、希望的目标,全都化作了泡影。
她哭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發燒。媽媽給她吃了很多很多褪燒藥,她埋頭在被子裏昏昏沉沉,終于睡到了第五天,身上的溫度,才漸漸褪去。
瑤瑤爬起身,好像覺得自己似乎隔絕了整個世界。
微信安靜。
電話安靜。
她心裏有些說不出的難受,爬下床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淡淡的溫水。清暖的溫水滑過喉嚨,她才漸漸覺得酸軟的身體,又重新活了過來。
簡瑤走回窗前的書桌邊,桌上還扔着那晚她帶回來的望遠鏡,還有那本厚厚的天文星空的書……
美麗的土星。
燦爛的星環。
錯過的七年一次的土星沖日,也許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眺望的美麗星環……
瑤瑤的心裏,又忍不住泛起了酸楚。
爲什麽你就不是我的小哥哥呢?爲什麽你竟然不是他……爲什麽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給了我希望,卻又給了我更痛的打擊……
胸膛裏的心髒,又生生澀澀的疼。
簡瑤連忙伸手,想去抓桌上的水杯,卻恍惚間,突然透過玻璃窗又看到了陸時——
真的是陸時。
那個清秀高大的少年,正站在她家的樓下。他應該又是趕來對門于教授的家裏,接受每周一次的競賽培訓。
一周未見,少年依然清澈纖瘦,依然修長高大。在徹骨的冰冷北風裏,他穿了一件微薄的外套,圍着一條淡灰色的羊絨圍巾。蓬松的絨羽掃過他線條分明的臉頰,依然清秀帥氣得讓人心動。
瑤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着他……
可他站在樓下,卻并沒有立刻走進樓道裏。好像路邊的枯樹上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停下了腳步,擡頭仰望。
枝桠在寒風中被吹得瑟瑟搖動,而那枯黃的樹枝間,卻忽然傳來一聲極細小的——
“喵……”
呀!在被北風吹弄的細枝間,不知怎麽爬上了一隻特别特别嬌小的小奶貓,身上的絨毛還沒有換過,就淘氣地爬上了光溜溜的樹枝。正午的太陽漸落,寒風漸起,淘氣的小奶喵用幼小的小爪尖挂在枝頭上,瑟瑟發抖。
陸時擡頭望着那枝桠。
心裏大概測算了一下距離。
在又一陣寒風呼嘯襲來的時候,那枝細細的樹枝被搖得飛起,小奶喵幾乎差點就要摔落下來……
陸時上前踩住花壇,伸手抓住那隻細細的樹枝,幾乎用伸長的指尖,一下,将那小奶貓從枝頭拎了下來。
小貓咪吓壞了,在他的手掌間喵喵直叫。
少年用溫暖的手掌,托住隻有巴掌大的小奶貓,看到小貓咪在寒冷的北風中瑟瑟發抖,他竟将自己頸上的圍巾摘下來,将懷裏的小貓咪暖暖地裹住。
嬌小的小奶貓從還帶着少年體溫的圍巾裏悄悄地探出頭來,在他的懷中奶聲奶氣地喵喵叫着。
少年溫柔垂眸,輕輕安撫着小小的貓咪。
那雙向來漆亮的眼眸裏,盡是暖淡與溫柔……
站在樓上的簡瑤,靜靜地看着樓下的少年和奶貓……
-
晚上十點。
寒風呼嘯,星星都睡了。
陸時終于結束了一晚辛苦的課程,從于教授家裏走出來。
撲面而來的寒冷,讓少年忍不住微微縮了縮肩膀,卻又不由自主地,擡頭望向于老師家對面的房門——
那次她搶走他的奧數試卷,是曾經說過,她家就住在于老師家對門?那這整整一個星期以來,她就一直蜷在這扇房門裏,再也沒去上學?
陸時在樓道裏停了一會。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上前去敲一下她的門。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和她談談……
可是,要說什麽呢?
習慣了淡漠和微冷的少年心裏,對于“小哥哥”這三個字,還有一點點自己不滿的小情緒。而且,并不擅長安慰女生的他,準備還是放棄了。
陸時背好書包,轉身準備走去電梯。
忽然之間,在電梯間拐角處的黑暗裏,響起一個低低的、鼻音有些濃重的小聲音——
“陸時。”
她的叫聲喚醒了樓梯間的聲控燈,刹那流洩下來的淡黃色光芒,讓陸時微微一愣。
穿着暖融融的粉紅色毛衣,淡藍色長褲,和一雙粉紅色毛毛拖鞋的簡瑤,出現在陸時面前。
這樣的瑤瑤,是陸時從來沒有見過的小冬棗。少了三分學校裏的利落爽淨,全身包得粉粉暖暖的少女,看起來那麽毛茸茸的可愛。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簡瑤很像他剛剛送回流浪貓媽媽身邊的小奶貓,那暖暖絨絨的模樣,惹得人很想上前,輕輕地揉揉她。
但是遲鈍的少年忽然又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
那個梗在彼此心間的夜晚,應該是難以跨去的尴尬。
陸時低頭,聲音微澀:“你……”
病好了嗎?
他想問她。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少女忽然勇敢地往前站了一站。
“陸時,”小冬棗擡頭仰視他,脆生生的聲音又響起,“我——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