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央掃視眼前的兩個男人, 她的這一生,差點兒便毀在他們手上。
呵,未免太窩囊了。
她閉起眼楮,輕歎一口氣, 像他們這般隻有千年修爲的小仙,她以往從未放在眼裏。
真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炎玦趁墨青宸分神之際, 欲再上前,可腦海裏頭, 卻突然傳來沐子央的聲音, 那聲音與眼前的她,彷佛不是同一個人。
墨青宸亦感應到了, 後來甚至不隻有聲音, 還有清晰的畫面。
他們知道這是幻術, 但都無法阻止自己去看,因爲幻境裏的那個沐子央, 更像是原本的她。
那個玩心重,性情天真活潑的她。
然而, 她并沒有像往日般在笑, 而是哭到不能自已。
沐子央抱着東方朔謙, 哀痛欲絕地仰天長哭, 大雨紛亂, 打在她的臉上, 已經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恨意噬骨, 吞沒她殘存的一絲理智。
她怒視他們,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猶若利刃,刀刀砍在心上,“你們!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個利用我,一個傷害我。
“炎玦,我敬你,怕你,你卻推開我,那怕送我去死,都不肯愛我,有朝一日,我定要你身敗名裂,衆叛親離!
“墨青宸,你寵我,憐我,對我萬般好,可最終連你都抛棄我,總有一天,就算傾我所有,我也要你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你們加諸于我的苦痛,我會百倍千倍還給你們,我要你們後悔,曾經這般負我,累我一世……”
墨青宸不信那是她心中真正的想法,使盡全力,渾身一震,幻境瞬間崩垮。
眼前又是那個姿态妖魅的沐子央,她輕笑一聲,嘲諷道:“你們說該怎麽辦才好?之前的那個我,好像恨你們入骨了呢。”
墨青宸無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她”,爲何明明是同一個人,差異卻如此之大?
按理說,沐子央沖破封印,她也不過是找回原本的妖力,可她的性格竟然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墨青宸愣住了,腦中靈光閃過,她沒有轉世,沒有喝過孟婆湯,與其說現在的她是沐子央,倒不如說她是妖王雲姬。
短短十六年的記憶,對一隻活了八千多歲的九尾妖狐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
墨青宸聲音低啞,用懇求的語氣說道:“告訴我,你是央央。”
沐子央沒有心情理會他的提問,現下她的軀殼正在一點一點損壞,奔騰的妖力恐将破體而出,她最應該做的,可不是浪費時間,與他一同悲春傷秋。
炎玦卻仍手持長劍,逼近她的方向。
沐子央莞爾一笑,黑發如瀑狂飛于身後,“不知死活的東西!”
她的每一根發絲,彷佛瞬間有了生命,忽然朝他襲卷過去,将他徹底包覆起來。
炎玦體内的護心石,即時催發般若護體神功,震碎那些欲絞死他的頭發。
沐子央一甩頭,将餘下的發絲拉回,目光變得無比森冷,她一時大意,倒忘了他身上有這麽一個寶貝,“法華門的鎮派之寶,确實有點意思。”
雖然傷不了他,但叫他滾遠一點,還是可以輕易辦到的事。
“全都給我滾開!”她美目圓睜,揚起袖子一掃,不隻是炎玦,連墨青宸也被這股強大的妖力,逼得後退十幾大步。
不遠處的百裏月見狀,迅速率領手下迎向前來,朝她一拜,“恭賀王尊妖識複歸,我青邱城衆妖,在此聽候王尊指示。”
沐子央垂下眼簾,傳音進他的耳裏,語氣異常冷厲,“小月,因爲你的過失,讓龍王爲我而死,你以爲我還能饒過你?”
百裏月聞言,臉色倏地變白,他滿心凄然,怎麽也沒料想到,姐姐會如此不待見他。
他暗中傳音于她,輕聲哀求道:“姐姐,當務之急,我們應該立刻離開這裏,否則瀛洲的人一起圍攻過來,你如今尚無妖身,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沐子央凝眉沉思,半晌後,終于點了點頭。
炎玦看着眼前三人,兀自沉溺在思緒中,渾不知在他身後的衆仙,隻待他一聲命下,便可群起圍攻過來。
正當他擡臂,要做下進攻的指示,樹林的另一側,突然又出現上百個人。
原來是躲藏在十裏外的東海門弟子,在東方朔謙魂飛魄散的那一刻,接到他最後的遺言:誓死守護沐子央安危。
于是他們在李飛揚的率領下,不顧一切地趕來圍在妖王身邊,誓死要替師父護衛她的安全。
炎玦怒意已極地喝斥道:“李飛揚,快帶着東海門弟子,給我退下!”
李飛揚神情堅毅,一字一字地回道:“我東海門弟子,奉師父遺命,就算死,也要護沐子央周全。”
頃刻間,态勢扭轉,幾方人馬對峙。
炎玦手執長劍,傲然挺立于風雨中,墨青宸則是殺氣騰騰地正對着他,而他身後的沐子央,抱着東方朔謙的遺體,雙眼如刃直視着前方。
東海門弟子與青邱城裏的衆妖,按兵不動,與瀛洲各門派相對。
就在戰火一觸即發時,天際現出萬丈金芒,所有人不禁擡頭觀看,可在奪目的一閃後,原被包圍在中心的沐子央、東海門弟子與青邱城衆妖,轉瞬間消失了蹤影。
雨忽然停了,樹林四周,也立刻恢複冬日蕭飒的景色,不複見剛才狂風暴雨的情景。
白雪如鵝毛般,靜寂地落于地面,彷佛不久前的争鬥厮殺,隻是一場幻象。
保生院内,炎玦、墨青宸與瀛洲衆仙,放下手中的武器,皆失神地站在原地,仰望天空,無人清楚究竟發生什麽事。
從此之後,茫茫的天地間,再也沒有人聽聞過有關沐子央的消息。
……
爾後數年,瀛洲不止一次,大規模追查他們一行人的去向,可都毫無所獲。
東海門弟子沒有再回來過琉光澤離宮,甚至整座青邱城,也在那天之後,無聲無息地不見了,彷佛先前從未存在于人界過。
相較于其他人積極地追捕,炎玦顯得最爲冷靜,他隻在剛開始的時候,曾親自去尋找妖王,過了一段時日,他便絕口不提要找她的事。
南宮暮并沒有放棄尋找師妹,他隻敢在私底下打聽消息。
南宮晨無意中得知此事,嚴肅地警告他,“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閑事。”
南宮暮淡淡道:“終歸是師兄妹一場,你可以對她無情無義,就不允許我對她有情有義嗎?”
這句話說得極其傷人,南宮晨臉色倏地變白,沉聲道:“我與你還是親兄妹,難道我會害你不成?”
南宮暮諷刺地笑了笑,并不作聲。
南宮晨氣得掉頭就走,可值得慶幸的是,在去了幾趟人界後,南宮暮不再四處打探有關師妹的事,他似乎已徹底死了這條心。
反觀墨青宸,從沐子央消失的那一刻起,便發狂似地,非要把她找出來不可。
他上窮碧落,下黃泉,足迹遍布各界,卻怎麽樣也尋不到她的一點音息。
瀛洲的冥殿裏,再無冥尊坐鎮,他若不是四處在找人,便是獨自一人在冥界狂飲孟婆茶。
唯有暫時離魂棄夢,才能稍微減輕他心中的痛楚。
魅姬在旁無奈地搖頭,半晌後,她對孟婆說道:“别再給冥尊茶喝了,這樣喝下去,我擔心他會沒法起來。”
孟婆歎息一聲,轉身回屋裏,将所有的茶給倒了。
可她們都知道,這樣做根本沒有多大的意義。
冥尊能否振作起來,跟他有沒有喝孟婆茶無關,而是跟小姐去了哪裏有關。
燈籠鬼與傘怪一同将醉倒的冥尊送回地宮歇息,他們将他送上床後,環顧四周,忍不住長聲歎息。
永不熄滅的龍鳳對燭,搖曳着火光,可因爲房裏沒有半點喜慶的氣氛,便顯得格外的冷清。
這些年來,房裏的擺設從未有過改變,跟小姐以前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床頭還放有一套衣物,那是冥尊特意爲小姐準備的嫁衣,可惜她不曾有機會看過。
傘怪問道:“小姐既然還活着,爲何不肯回來見冥尊?”
燈籠鬼搖搖頭,“興許小姐已經不是原本的小姐了。”
傘怪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燈籠鬼噤口不語,伸手取下龍鳳燭,換上一對新的,再清除蠟台中,滿滿的蠟淚,半晌後,他低聲道:“就算是,此時小姐心裏最重要的人,應該也不是冥尊了。”
話音剛落,房内忽然變得寒冷,他們心下一驚,回頭看向床榻,見到冥尊仍閉着眼楮,才松了一口氣。
當他們出了房門後,墨青宸緩緩地睜開雙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燭火。
在冥界沒有所謂日與夜的分别,也因此,傷心人的漫漫長夜,永遠無法等到黎明到來的時刻。
……
混沌八荒之氣出現時,墨青宸總在最後一刻,匆匆趕到,瀛洲衆仙莫不害怕他有一天會不再現身。
炎玦絲毫不以爲杵,他總是冷眼旁觀墨青宸失魂落魄的模樣。
因爲此事的影響,瀛洲對抗混沌八荒之氣的力量大減。
除了已經人去樓空的東海門,各門派間也不如以往團結。
人界更是争戰不休,災禍連年,此外,四方神獸各自劃地爲王,互有搶奪厮殺。
情勢越來越險峻,再加上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混沌八荒之氣,炎玦日理萬機,多少感到力有未逮。
瀛洲衆仙心高氣傲,遇事意見紛雜,無人願意放下心中成見,實際能出得上力的很人少,彼此雖不至于互相刁難,但都不肯屈居人下。
法華門下弟子最多,炎玦也身爲執掌,可始終因爲無法封印混沌八荒之氣,瀛洲衆仙暗地裏并不服從他的指揮。
日子難過,但仍得繼續過下去。
五年的時光,彷佛一眨眼就流逝了。
各界依然動蕩不安,生靈照舊深陷苦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