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儒猜到了少年擔心的是什麽,所以很努力的,忍着口腔裏火燒火燎的疼痛,多吃了些。
但……很快就适得其反。
飯後漱口的時候,吐出來的水裏,就帶了絲絲猩紅。
于是,飯後沒多久。
就有仆人送着涼茶和清火降燥的丹丸過來了。
江雅儒看着面前托盤裏盛着的涼茶和藥丸的碗碟,還有旁邊一碟蜜餞。
他有些無奈,之前還那麽精心的喂藥呢,眼下……都不露面了。
江雅儒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咬了咬牙,将托盤推開。
“公子……?”仆人等着他吃藥呢,見狀不解。
“你去通報一下,我想和宮主見面。”江雅儒低聲說道,“不然就别送這些東西來了,我不吃。”
仆人無辜地眨着眼睛,然後隻能乖乖點了點頭去禀報了。
沒過多久,仆人再回來了,端了一杯蜜糖和桃花沖成的甜茶。清火潤燥……
“公子,喝了涼茶再喝這個,一點都不苦的。”
仆人小心翼翼地将甜茶放到他面前。
江雅儒是真的無奈了,這桃花蜂蜜茶……他當初遍體鱗傷的被涼夜從青霜殿裏偷出來,那一路上都是涼夜照料他的傷勢。
喝了不少傷藥。江雅儒并不怕苦,但姬涼夜自己是個極其怕藥苦的,所以每次都會準備一杯蜂蜜甜花茶給他。
還會笑眯眯的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哄他,瞎子,你喝了藥再喝這杯我特制的甜茶,包管你一點兒也不苦!
仆人小心翼翼看着他,生怕他拒絕。
江雅儒想起了記憶中那清甜的味道,抿唇片刻,就端杯淺飲了一口。
和記憶中,味道基本沒什麽差别。
這杯茶,恐怕……是少年親手沖泡的。
江雅儒的心頭一下子又軟了,終究是沒再爲難仆人,将這些清火潤燥的東西都吃了,然後捧着甜茶茶杯小口小口飲着。
像是不舍得一口全喝光。
江雅儒無心磋磨少年,所以他按捺着,等待着。
但少年卻仿佛有意磋磨他,就是不來見他!
每天就暗搓搓地偷看。像是這樣單方面的偷看就夠了似的,他夠了,江雅儒并不覺得夠。
江雅儒也試過暗暗施壓,午膳的時候直接不吃。結果,晚膳的時候,菜色就更精緻适口,而且……江雅儒是知道少年手藝的,所以這些一看就知道是少年親手做的。
他怎麽也忍不下不吃。
江雅儒快瘋了。
于是江雅儒忍不了了,再也忍不了了。江雅儒甚至開始後悔,那天在少年喂藥的時候,自己就應該睜眼盯着他。
吓他一跳也好過這樣想見不能見的磋磨着啊。
于是,在察覺到姬涼夜又來盯梢的時候。
江雅儒默不作聲地放下了碗筷,站起身來,走到了櫃子前頭,開始……收拾行李了。
動作不疾不徐的,将幾件衣服疊好放到包袱裏。
分明能夠察覺到門外有着蠢蠢欲動的氣息。
江雅儒唇角緊抿着,繼續有條不紊的,将東西全收拾好了,包袱紮好了。
就連縛目的黑布都扯出來綁在了眼睛上。
然後才不疾不徐地坐下,面朝着少年的方向。
江雅儒的聲線是清越但又不失低沉的那種,聽起來很是淙淙悅耳。
此刻輕輕歎息了一聲,就說道,“我知道,我傷你甚多,原本就是沒有臉面出現在你眼前的,所以一直等你來見我,不敢主動不敢貿然。”
江雅儒抿住唇角,停頓了片刻,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江雅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屢屢打探窺視,卻從不與我見面……”
江雅儒聽到進門的腳步先是急,在聽到他這話之後,腳步倏然而止,停在離他約莫三步開外的地方。
江雅儒繼續道,“師父說,你走不動了,讓我走來。我走來了,但你不願見我,我想你大抵還是恨我的。”
江雅儒幾乎能聽到他的呼吸,江雅儒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幾乎要從腔子裏竄出來。
“我很痛。”江雅儒說道,“見不到你,我很痛。我又不敢上前,怕弄痛了你吓着了你。師門的事情,我不想管了,回頭我就帶使團離開這裏,省得他們以我爲籌碼要挾你什麽。我嘴笨,不太會說話,你是知道的。我本不欲讓你爲難,這次同意使團和談的事情,也隻是因爲……我太想見你了。”
江雅儒的聲音有些抖,深吸了一口氣,“你不願見我,我這就走。你也不用這般小心翼翼的窺探,折磨你自己。”
江雅儒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言,伸手緊緊攥住了身旁的行囊,很用力。
他心裏,很緊張。他怕自己這破釜沉舟之舉,少年會真的點頭同意。
下一秒,江雅儒聽到了狂亂暴怒的呼吸聲。
隻聽到他說要走,姬涼夜就覺得心如刀割,其他的什麽仿佛都聽不進去了。
江雅儒手裏的包袱被一把奪走了!幾乎能聽到布料撕拉破碎的聲音。
江雅儒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拽下眼前黑布将那人看在眼裏的沖動。
江雅儒聽到那暴怒的呼吸聲仿若就落在自己的耳邊。帶着要将一切都毀滅殆盡的沖動。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很冷,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敢走,我就把他們全殺了,從燭龍宮裏丢出去!”
“殺了他們能讓你解氣,便殺吧。”江雅儒努力穩住了呼吸和語氣,淡淡說道。
但他這話俨然讓少年更加無法克制,少年繼續說道,“然後再打斷你的腿,把你綁起來!”
江雅儒略略擡起了頭,他擡手扯下了目縛的黑布,終于……如願以償的将少年映進了眼裏。
一雙不笑也彎的笑眼裏,盛着少年傾世妖豔的面容,映着少年眼眸裏的怒色。
江雅儒淺淺笑了,一雙笑眼更彎,他問道,“綁在哪裏?你身邊嗎。”
和這雙笑眼對上的一刹那,先前還暴怒的情緒頓時錯亂。
有一種名爲慫的情緒蔓延開來。姬涼夜當即想走,他覺得心跳得太厲害了,此時才後知後覺,自己像是鑽進了獵人套裏的鹿。步步淪陷。
姬涼夜才剛一轉身,就被一隻微涼的手握住了手腕,那瞎子素來一闆一眼的聲音裏,有着溫柔。
“哭包,你要是不打算原諒我了,就趁早殺了我。你要是還打算原諒我,就别推開我。”
話音落的一刹那,江雅儒的手用了力,将他的少年圈進了懷裏來。
而少年,沒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