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臨淵心裏就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會覺得輕松，是因爲……有他們五個在，他的心中好像更有底氣了一些。

說白了，他不再是以前的臨淵，他也會懼死，他害怕再也見不到妻兒，他害怕妻兒會因此難過。

他臨淵從小就沒怕死過，在父親的鐵血教育下累得痛不欲生的時候，他甚至還覺得死了會不會比較痛快一些。

後來上了戰場，他也沒怕死過，成王敗寇，勝生敗死，他早就看淡了。後來被下了咒印，臨淵也沒怕過，他隻不過是不想因爲一個區區咒印就妥協罷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那麽窩囊。

他甚至想過，終有一天，自己是要死在戰場上，或者死在羨魚手裏的。

白帝族九犬一獒的教育，從來就是套在他們兄弟倆脖子上的枷鎖。

但現在他會怕，不是畏懼死亡本身，他畏懼的是，如果他沒了，他的妻兒……他不敢想。

但他得忍着，對‘大局爲重’這四個字所帶來的責任感，他得忍着心裏的惶恐。

理性和感性兩股不同的情緒，在他的心中來回沖撞，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于是，看到他們五個不願走，而是自告奮勇要留下來陪他一起承擔的時候。

臨淵心裏竟是有了一股輕松之意，有了些許底氣，很莫名的。

赤霄還在一旁紅着一雙眼梗着個脖子，那模樣看上去大有一副‘你要麽就現在把我殺了，不然我絕對不會走的’意思在裏頭。

臨淵微微啓唇，嘴唇輕輕翕合了一下。

雷冥五将都以爲他是要出聲斥責了，他們甚至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承受臨淵的斥責了。

聽到的卻是他一聲輕輕的歎息，“唉……”

他們一直把臨淵當成神一樣，平日生活中倒也罷了。像眼下這種處于軍營處于戰時的時候，是絕對聽不到臨淵的歎息的。

五人都有些愣住了。

“老大？”赤霄喚了他一聲。

臨淵目光看向他，而後在其他四人身上也一一掃過，聲音低而緩，“謝謝你們。”

衆人一震，表情都有些驚呆了。

“老……老大……”可見臨淵這突如其來的道謝有多讓他們震驚，素來沉穩的湛盧聲音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不生氣？”

“我知道，你們都是爲了我好。”臨淵說着，目光看向赤霄，“事實上，雲樓你先前說的話我答不上來，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我不在了，若若和球球要怎麽辦。”

臨淵還是第一次在部下們面前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恐懼的一面。

讓他們知道，他也不是堅不可摧的，不是無所不能的。

“但我們已經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了，離計劃離目标這麽近了，如果就此被耽擱了，就太不值得了。”

臨淵緩緩搖了搖頭，“我從未想過，我臨淵有一天竟會開始懼死，我已經不适合當一個武将了，我也不想征戰疆場，我隻想陪着妻兒，平安喜樂。所以，這一戰，必須達成目标，必須覆滅獸澤聯軍，必須讓他們在我有生之年都無法恢複元氣無法卷土重來，無法來打擾我期許中平安喜樂的生活。”

臨淵看着他們，說得很誠懇，“你們願意陪我一起承擔棘手的勁敵，我很感激。”

大抵是因爲臨淵素來寡言，别說煽情的話了，他連話都不算多，也不會在部下面前這般直白的說出自己的弱點，說出自己的恐懼。

五人聽着頗爲震動，眼圈竟是都有些紅了。

“甘願爲老大效死！”五人齊齊說道，目光皆是堅定不移。

也是因爲事已至此，臨淵命令已下，雷冥軍唯命是從。

天一亮，就士氣洶洶整裝待發，沒有一絲一毫地怠慢。

雷冥大軍像是洶湧咆哮的洪流一般，橫沖直撞勢不可擋地沖過了浪川灣，猶如狂暴的猛獸，毫不猶豫地朝着自己的獵物張開了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過去。

赤霄他們原本擔心雷冥軍沖擊，會遭到那五個神秘援手的反擊。

然而卻沒有，雷冥軍幾乎是勢如破竹一般地就沖殺了過去。

異常的順利，使得他們安心的同時，又有了更多的不安。

因爲這樣的情況，更印證了一點。

那些神秘的援手，的的确确，就是沖着臨淵來的。

臨淵未與大軍随行一并沖殺，獸澤聯軍便未曾得到神秘援手的任何幫助。

事實上，他們并不知道的是，此刻獸澤聯軍裏，并無中元長老殿的人所在。

因爲就在他們先前幾次交鋒，而後将雷冥軍拖在了浪川灣之後，看到雷冥軍暫且按兵不動。

那五人就已經悄然前往了北冥聯盟和鹭鷹磋商去了，而後他們返回的時候，又被羨魚拖住了速度。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就在雷冥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地沖過了浪川灣，踏上了獸澤地界，去完成此次戰争的目标的這天的下午。

一襲從容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進入了浪川灣的地界。

不得不說，浪川灣的地形還真是挺獨特的，巨大的馬蹄形的海灣。

旁邊還有一處天塹一般的深崖，名爲剃刀崖，極爲陡峭，而且下方的洋流漩渦極爲洶湧，水流狂暴，水底可能還有着可怕的暗礁，但光是那高度和往下看時，入目一片近黑色的漩渦波濤洶湧的海面。

都足夠讓人感到眩暈。

這剃刀崖會讓人覺得危險，但視野卻是不錯，站在這裏眺望的話，能夠依稀看到就一片淺灘對岸的獸澤大陸海岸線上的情況。

所以臨淵和雷冥五将，就站在剃刀崖上。

在這天之前，臨淵從來沒覺得這座名爲剃刀的天塹有什麽了不起的，有什麽可怕的。

從未覺得。

而在今天之後的每一天，臨淵隻要想到這個名爲剃刀崖的天塹，他都會忍不住一陣陣心悸，心痛得活不下去。

如果……如果他能提前知道，這會是妻子的葬身之地的話。

他永遠，永遠都不會來到這裏。

“順利得有些反常。”湛盧乘着風蛇回來了，他先前靠近那邊去看了一眼情況。的确就如他所說，順利得有些反常。

臨淵眉心輕擰，“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點好。”

就在這時，一陣風拂了過來，風裏夾雜着的溫度，一瞬間就讓他們察覺到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