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卿若覺得自己無畏無懼,說來也奇怪,其實她并不是不懼死的人。
有兒子之後,她就挺怕死的,會覺得她要是死了,兒子就無依無靠了。
有臨淵之後,她就更怕死了,不,确切地說應該是更舍不得死了。
但此刻,她無畏無懼,甚至還有些喜悅,喜悅自己來得夠及時的,不然,萱堇剛才那樣的傷勢,恐怕就危險了。
而且,更讓她喜悅的是,她牽腸挂肚了這麽久的男人,沒缺胳膊少腿兒,好好的出現在她的視界裏。
這讓君卿若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就覺得什麽都不會讓她懼怕了。
看着臨淵身上布滿了猶如崖底寒潭初見時那般的咒紋,君卿若知道,那是因爲臨淵此刻被聖物制住了。
“離他遠一點?那可不行。”祈言目光淡薄地看着君卿若,“沒了他,我要拿什麽制住你啊。”
君卿若的眉頭淺淺的皺着,“他有任何閃失你一樣制不住我。”
“狂妄。”這話不是祈言說的,而是聞人語。
她已經站起身來,那把長琴像是活了似的,就懸在她的面前。
聞人語朝着這邊走了過來,“當年那玲珑九鼎我們都制住了,你?”
君卿若冷冷看向她,她口中說的那尊鼎,是君卿若的母親。
君卿若心中有着怒火,但面上絲毫不顯。
她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甚至勾出了些許笑,很淺,笑意未達眼底。
所有人恐怕此刻都看不出來,君卿若究竟想要幹什麽。
但所有人都知道,無論她想幹什麽,目的隻有一個——救臨淵。
臨淵當然也知道這個,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心中一片悲涼,此刻巨大的驚惶和恐懼,是他以前從未嘗到過的。
他定定看着君卿若的眼睛,定定看着,像是下一秒這個人,這個人就會消失在他眼前似的。
臨淵的嘴唇動了動,起先并未發出什麽聲音來。
片刻後,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充斥着絕望的情緒,說道,“不管你想做什麽,不要做。若若,不要做。”
君卿若聽不了丈夫這樣悲涼絕望的聲音,看不了他恐懼哀傷的眼神。
她心如刀絞。眼睛被淚光模糊了,她看向臨淵,艱難地笑了笑,“你别這麽看着我。别這麽看着。放心,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
她輕輕舔了舔唇瓣,聲音有些幹澀,“從你遇見我開始,就好像沒一件好事兒,折損了修爲,眼下又被人脅迫,逼到這般境地……所以不管怎麽樣,我不會讓你有事。”
臨淵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眼眶裏已經有液體滑落出來,沿着那鋒利的輪廓滑落。
君卿若聽到了他的聲音,很輕,仿佛能夠随時散在風裏,但她還是聽到了,聽清了。
他在……求她。
他說,“求你了,若若。我求你了……不要做,不管你想做什麽。”
聞人語在一旁低笑了一聲,“真是情真意切啊,讓我恍然想到二十幾年前,阿九和他的郎君生離死别的時候,仿佛也是這麽個場景吧?”
君卿若轉眸狠狠地看着聞人語,聞人語的臉上始終是那種事不關己的笑容。
祈言似是懶得看這樣的場面,轉頭對君卿若說道,“我對他沒什麽必殺之心,你按照我說的做,我自然放他平安無事,你可以放心,我做事還是有原則的。”
“你要青蓮火是嗎。”君卿若淡聲問了句,聲音裏無波無瀾,“我給你。”
“喔?這麽自覺?那當然是更好了。”祈言随手摸出個小小的鼎來,一看那光澤就絕非凡品,也不知道是什麽質地的,也不知道上頭施了什麽術法。
隻瞧着那小鼎淡青的顔色,君卿若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是從阿九本體上撬下來的一部分,煉制出來的,沒有玲珑九鼎,哪裏盛得住青蓮火啊。”祈言說道。
他撚着手中巴掌大的小鼎,“原本我打算把你帶回去的,既然你這麽自覺,先把青蓮火種拿出來以表誠意吧。”
祈言指了指臨淵,“然後我就放了他。”說着,他像是一副很慷慨的模樣,指了指受傷的雷冥五将,“還會放了他們,我甚至可以幫着解決掉鹭鷹,隻要你聽話。”
君卿若呵地笑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多大的恩賜呢。”
祈言沒說話,隻輕輕聳肩,朝着手中小鼎比出個請的手勢,然後将那小鼎抛向了君卿若。
她伸手接住。
擡眸看了臨淵一眼,臨淵深深地凝望着她的眼。
但君卿若從他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任何光彩了,一點光都沒有,一雙眼猶如黑洞一般,透不出任何光。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
對不起啊。君卿若心想,她又怎麽舍得讓他有痛苦,怎麽舍得讓他痛苦?
沒事的,一切都會結束的,就在今天。
君卿若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眸流光溢彩,閃爍着淡青色的火光。
“不……”臨淵搖了搖頭,目光空洞地看着。
他覺得,他已經知道她想做的是什麽了。
不是把青蓮火種拿出來。
她打算做的……她打算拿出她的一切,所有。
君卿若手指輕撚出一個術印來。
祈言注意到的瞬間,就已經晚了。
“你想幹什麽!”祈言低喝一聲,在同一時間和聞人語都做出了反應。
卻如同被巨大的屏障摒除在外,甚至被震飛了!
就祈言和聞人語的本事而言,能被震飛,可見眼下的情況有多震驚。
君卿若渾身都在放光,仿佛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迸射着光暈。
那麽明亮,那麽溫暖,卻又那麽……脆弱,就像焰火,那麽絢爛卻也透着行至末路的凄美。
“這是……”聞人語的眉頭皺了皺,凝眸看了片刻,并未看出個所以然來。
祈言畢竟是出身北冥,而且活了這麽多年見多識廣的,哪裏會看不出來!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是獻祭!她從哪裏知道的獻祭方法?!夜鷹族的都這麽沒腦袋嗎!連這個辦法都外傳了?!”
是獻祭。
把她曾經從臨淵那裏破咒而得來的修爲,連帶着自己的青蓮火種,一切,全部都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