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虞活不過今日了。
她中毒許多年,受盡病痛折磨,拖到如今,五髒肺腑裏已被腐蝕,火燒燎繞似的痛。
在她被痛苦淩遲,意識将模糊的時候,卻有那輕盈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夫人。”一抹麗影到得她床榻跟前,微彎腰與她道:“你就安心的去吧,以後我兒定會供奉你香火,不會讓你孤魂野鬼的餓着。”
南虞勉力睜眼看她,氣若遊絲間,喉嚨燒痛得說不出話來。
她與沈清霖成親十年,膝下一無所出。
這個女人卻能帶給他那聰慧伶俐的子嗣,在沈府裏,她由此而得盡了尊敬與寵愛。
然而,她直到病入膏肓才徹底幡悟。
不過是沈清霖嫌棄她是個低微商戶女的出身,不願意她生下他的子女罷了。
他卻是忘了。
當初沈家式微不堪,若不是她帶過來的偌大嫁妝與商鋪,沈家上下如何維持體面的開支用度。
更何況他還需要大量銀子打點官途。
這麽多年,她爲着打理妥當沈家,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力,說是嘔心瀝血也不爲過。
現如今,他步步高升成爲天子近臣,封了異姓王,隻怕她這個商戶女身份的糟糠發妻更是讓他沒臉面。
他恨不得她立馬病死,好扶他心愛的女人坐上這夫人位置。
而這個,他心愛的女人,曾經卻是她的閨中密友,她曾無話不說的好姐妹!
南虞念及此,腹腔内猛然氣促,突地就咳出一口腥紅血漬來。
站于床塌前的女人未料她會突然吐血,急急閃身躲遠幾步。
她皺眉掏出帕子掩上自個兒口鼻,嫌棄道:“你也不用生氣夫君沒來送你一程,今兒個是甜寶的生辰,府上正忙着周歲宴,多少達官貴人親自送禮上門賀喜,連陛下也賜來了封賞,夫君哪來的空閑?”
甜寶是沈清霖與這個女人去歲才得的掌上明珠,生得玉緻可愛,因爲前頭二人已有了兒子,對甜寶那是捧在手心裏寵愛。
南虞怎麽都沒料到。
這個女人平日裏一副清雅得體,最是和善的模樣,竟是這般醜惡!
先不說她與她曾經的閨中姐妹情,現今她既已是将死之人,她竟還特地跑來炫耀她與他的子女,指摘出他對她的無情無義。
想以此來讓她死得更痛苦嗎?!
南虞死死咬牙忍受着渾身四肢百骸傳來的疼痛,顫巍擡手揩去嘴邊腥血,許也是這一口血竟是潤了喉嚨,她卻能沙啞說出了聲:“蘇氏。”
“你實在是令我刮目相看!就沈清霖那樣卑劣的男人,你以爲,我還稀罕?”
南虞蜷着身子急喘上一口氣,打量得她一眼,臉上便已騰起了譏嘲之意,“……你看,你身上的绫羅衣,頭上的南珠寶钗,手上的紅玉镯,哪一樣,不是出自我南家?”
她要死了,也不會讓她心安理得享受這一切,也要讓她往後吃穿用度都想着,這些都是她這個死人的東西!
蘇氏果然似乎被踩了痛腳,抓帕子的手攥緊,臉色漲得通紅,也是,她蘇家雖也算得上書香世家,但到她這一輩早已沒落,家裏窮得叮當響,還是跟了沈清霖之後,她蘇家和她自己的用度才有了改變。
蘇氏忽而梨花帶雨般哭了起來,邊哭邊摘下身上戴用的珠钗寶物塞至南虞手裏,也不再嫌她手上殘存的血漬,楚楚可憐哽咽道:“姐姐,隻要你能安康,這些個俗物妹妹以後都不會再碰半點。”
南虞詫異于她突然的變臉。
擡眼這才看到從珠簾陰影後走出來的男人,也不知得是來了這裏多久,方才的話又聽去了多少,他此刻神色間陰涼無比。
隻見他過來将那弱不禁風似的女人輕擁入懷裏柔聲安撫,“你莫多想,陛下讓人送來了兩箱珠寶,你去挑些合心意的用。”
蘇氏依偎得男人更緊了,急忙哽咽着喚起了他的字,“謙之,你是知道我的,那些個俗套之物,若不是爲着應付那些官家貴夫人的打量,讓人小觑了沈王府,我是斷斷不愛用的。”
“我知道。”沈清霖輕拍着她肩頭,低醇的聲音裏蘊含着欣賞與憐惜,“我都知道的,你受委屈了。”
“去吧,甜寶困了,在尋娘親,再見不到你就該哭鬧了。”
蘇氏回頭猶豫地看了南虞一眼,見她臉色灰白,手按心口似是忍着疼痛在胡亂掙紮,眼見這已是臨氣絕的模樣,心下大安,連忙乖巧的應諾,徐徐轉身離開。
沈清霖目送她走遠之後,這才回身望向床上被病痛折騰着的女人。
他沉默望上片刻,這才道:“我沈清霖自問并無虧待你之處。”
“你能入我沈家門,嫁與我爲妻,也算是大福分,你南氏一門皆是商戶,若不是我願意娶你,南家世世代代也不可能出得了一位王妃。”
“你放心,待你去後,我自會以王妃之禮厚葬了你,你雖沒子女,也會讓你入沈家祖陵,享受沈家子孫供奉。”
南虞聞言喉頭又是一陣腥甜翻湧,她受着痛楚之餘,唇邊竟有了些許微笑,顫巍巍朝他招了下手,“阿霖……你來……。”
沈清霖已有許多年沒聽她這般喚他了,自從他與蘇氏生了長子之後,她便開始沉默寡言起來。
此時經她這麽一叫喚,他便以爲她已釋懷子女之事了,想着畢竟夫妻一場,她既要去了,他也不拂她心願。
他緩步近前,俯身問她,“你可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話音方落的下一刻,“噗”的一聲利器入肉聲響讓他僵住了身軀,瞬間他腰腹之間便傳來了劇痛!
他倒抽一口氣,緩緩低頭凝神看去,隻見跟前女人手裏正死死攥緊一支尖利的钗子往他身上捅擰而入。
這赫然便是方才蘇氏塞還給她的東海南珠钗……。
“怎麽?痛不痛?”南虞輕笑,“你可知我身上有多痛?你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受着無盡頭的苦痛折磨?我的病是因爲什麽而起,你還不清楚?難道不是因爲你給我下了絕嗣藥引發?!”
“沈清霖,你虧了我一輩子!欠我一條命!”南虞恨聲道:“我若有什麽心願,便是要你死!”
“賤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