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郎君對她無情,正戳中高顔回最爲軟弱之處。
她身形微頓,臉上已隐現頹然之色。
是呢,謝澈對她的情意都是假的,她又爲何要空占着這妻室的名頭。
指不定高芷嫣才是他真正的心頭所愛,而她這兩三年與他之間所謂的感情牽扯,不過是一場笑話。
“高二姑娘。”南虞見顔回心神似是已出竅,便也從椅上起了身。
她面朝着高芷嫣輕笑得一下,“都說世家大族規矩多,貴女們打小就接受素質培養,舉止有度,知道要臉面,今兒個見了高二姑娘,倒讓我這商女開了眼界。”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試問高二姑娘所說的占着位子,不嫌丢人是對誰說的?有本事怎地不與家中長輩質問?”
“顔回是謝澈堂堂正正的未婚妻,那是經過家裏長輩贊成,又有三媒六聘的,官府那裏都會上有備案,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地就這麽不要臉皮大放厥詞,指責人家正經名分的未婚妻占着位子,還要讓人家覺得丢人?”
“連三媒六聘的婚事都要嫌丢人,那請問高二姑娘,你這個連一媒一聘都沒有的人,好意思說顔回搶你的人,占你位子,你的教養當真就差至這個程度?”
打量到高芷嫣此時臉色紫漲,就要與她嗆聲的模樣。
南虞卻是悠然輕笑,“你也莫要說,謝澈和你之間有什麽感情,有能耐你就讓他三媒六聘的娶你,而不是來嘲諷他正經想要娶過門的無辜姑娘。”
高芷嫣再也維持不下那貴女的有禮模樣了,臉色由紫漲轉爲陰沉,“我們姐妹之間的事,與你這個商戶女又有何幹系?多管閑事死得早,這句老話不知得你有沒有聽過?”
“幹系可大了,顔回是我的好姊妹,她若不開心,我也不高興,影響到我的心情了呢。”
南虞笑道:“怎麽?我不過替好姊妹說上兩句公道話,你就要咒我死得早?這教養真是愈發讓人長見識了,該說你是沒被教化,還是本質上,就是那心狠歹毒之人?”
一想起上輩子,這個女人強行阻止她趕去錦鳳宮救顔回,她在言語上,就無法對她有半點留情。
更何況如今還是她自己要來欺負顔回,也莫要怪她嘴上不留德。
高芷嫣臉色徹底黑沉了下去。
她萬萬沒料到,這個商戶女口齒會伶俐牙尖到直剜人心的地步。
女兒節宴那會,她生了病窩在府上沒能參與,倒是聽聞到傳言,說這南家商女墨寶才華厲害,當時她就不屑一顧,隻覺得是誇大其詞。
今兒這麽一碰上,就她這種咄咄逼人至無話的口才,指不定那文墨還真是有幾分過人的。
可就算是又怎麽樣,說到底還是一個低賤的商女,哪怕雲中王定了她爲王妃,也改不掉她這卑賤的出身,與她們這些貴女永遠沒得可比。
想到此,她心神微定,擡起那精緻的下巴,語帶驕傲,“就如你所說,有能耐便去讓謝澈三媒六聘娶我,多謝你提醒。”
她掃視得一眼另一邊神魂不守似的高顔回,冷哼得一聲,“告辭了!”
高芷嫣走後,屋子裏一下子靜默下來。
方才爲着方便說話,侍候着的嬷嬷與丫頭子都遣了出去,南虞見高顔回定在那裏不動,便擡手輕挽住她胳膊。
“别多想,謝澈如果要娶她爲平妻,我自有法子讓他娶不成。”
高顔回沉默得片刻,滿目悲哀,“阿虞,謝謝你這般維護我,至少讓我還有個地方能安心呆着的,隻是,當真還有必要嗎,有必要阻止謝澈娶平妻?”
南虞不由得也沉默了下來。
是啊,男人的心若都不在自己身上,阻止他娶平妻納妾,又還有什麽必要?
就像上輩子,她沒中毒生病之前,是可以想法子阻止沈清霖納妾侍,可是還有必要麽?
他沒有真心待她,把人困住也沒用。
這輩子,若果蕭珩将來對别的女人起了心,她絕對也不會阻止他娶回來,沒有必要了,留住人,也控制不住他的感情,不過是枉費心機。
正在沉默之時,穩冬的聲音又從外頭傳來禀報,“姑娘,謝家長公子來了,正好在院子裏碰上了高家二姑娘,二人正在說話。”
謝澈怎麽也來了……?
南虞望向高顔回,見她垂于身側的手微卷,已起得顫抖,連忙道:“他二人不過是說話而已,我們去看看?”
豈料高顔回卻是猛地後退得一步,似是想起了什麽事,唇瓣發白,疾聲拒絕,“我不想見他!”
南虞見她如此,瞬時已是明白。
她心裏把謝澈罵了個遍,不知得前幾日他是如何粗暴對待顔回的,竟讓她怕成了這樣。
她正要安慰她幾句,卻就又聽到她問,“阿虞,這莊園可有能藏身的地方,暗裏能看到他們二人的麽?我不見他,但想觀察一下,他到底是怎樣與她相處,是否當真就有感情。”
南虞略想得一下,便道:“你随我來。”
她把高顔回帶着從偏廳側門走,繞過一條林蔭小路,便來到了一間專門培植花草的花房裏。
這花房裏除卻種有名貴花草,卻也是個悠閑的去處,明亮的窗棂下,布置有軟榻與案幾,茶水爐子也供應有,偶爾情緒不好,想要獨處之時,可來此擺上墨寶練練字,休整一陣子。
二人來至窗棂邊隐藏好,透過窗子外邊的綠蔭樹枝,恰好能見到高芷嫣正一臉嬌笑的擡頭仰望着謝澈。
謝澈今兒一身湖青色直袍衣袂,人高馬大的他,這會兒正慵懶地以背斜靠于一棵槐樹那裏,英挺的眉眼望向隔着樹蔭的上空,似是在出神想着什麽。
不一會,許是高芷嫣說到了什麽吸引他注意力的事,他搖搖頭曬笑,擡手輕拍得一下她發頂,與她說起話來。
高顔回臉色一直就不怎麽好,這會兒更是蒼白得吓人,看得南虞直擔心。
“要不,咱們不看了?”南虞與她低聲說得一句,卻就見謝澈目光嗖然朝這邊掃射了過來。
慌得二人連忙閃身躲至窗子側面牆角裏,俱是沒料到他耳力竟是這般好。
過得一小陣,二人正要悄然離開花房之時,眼角餘光卻發現高芷嫣已離開了,而謝澈正往這邊兒來。
高顔回執緊南虞的手就要飛奔逃走,才推開花房的門,就碰上了謝澈大刺刺立于跟前,目光不明的打量着她。
也不過打量得兩眼,他就與南虞拱手揖禮,語帶感激,“有勞表弟妹費心,替我看顧媳婦兒,實在過意不去。”
南虞:“……。”
說起來,太貴妃娘娘是他嫡親的姑祖母,蕭珩與他便是那表兄弟,她是蕭珩将要過門的王妃,這一聲弟妹喊得真是貨真價實。
“這麽說,顔回既是我表嫂,又是我朋友,何來費心一說,應該的。”南虞笑着問,“表兄是來尋我表嫂,還是高家那二姑娘?”
“自然是來尋我媳婦兒。”謝澈又略拱手一禮,一派謙謙世家貴公子模樣,“我同她有話要說,表弟妹可否行個方便?”
高顔回這會兒卻是挺直得腰背,冷聲拒絕,“我同你無話可說,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