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以雙方之間同生共死的神魂契約力量，果然，周遊很輕易的就能夠感知道此時故魂的情況：

“靈脈枯竭，神魂不穩……”

周遊來之前就已經想到過宗主此時的狀态不會太好，可是萬萬沒想到，竟然已經糟糕到了這個地步。

如果說癌症病人晚期是拖一天是一天的話，那麽此時故魂不管是現在這具借用的趙梓安身體，還是她與宗主簽訂魂契的半魂之體，都已經到了瀕臨潰散的邊緣。

“如果我不來，阿故，你是想要等……”

周遊話還沒有說完，到了嘴邊的質問與焦急就被宗主急促的咳嗽聲打斷。

他顧不得生氣，又急又憂之中，隻能一股腦兒的将雷公包裏，那些無數常人一顆難求的靈丹妙藥拿出來：“這些藥應該能夠……”

然而宗主捂着嘴唇那塊手帕上面的鮮紅，卻讓周遊到嘴的話語戈然而止。

“你感覺怎麽樣？”無法視物的宗主，感覺有些遲鈍，甚至沒有聽出周遊未盡之語的意思。

感覺怎麽樣？

這話問反了吧？

周遊有那麽一瞬間的怔愣，呐呐反問了一句：

“應該是你怎麽樣吧？”

仔細想了想之後，才從宗主虛弱的話語聲裏，聽出幾分意思來。

他錯愕的瞪大眼睛，伸出手後，慢半拍的發現，原本止步于無名指根的紅線已經蔓延到了手掌心。

在之前與黑袍瞎子對戰時，周遊幾次将自己壓榨的結果，便是紅線蠱毒發作。

“我護了心脈，至少還能把事情處理完。”

故魂這解釋的話說的一如風過林水過石般淡漠，卻又透着周遊所熟悉的運籌帷幄。

周遊原本被紅線蠱毒分去的心思，瞬間被宗主這話說回籠，他擰起眉：“能堅持到事情處理完？”

那麽處理完了之後呢？這問題的答案周遊不用問，就已經明白。

即便故魂是神是佛，有着成千上萬的實力積攢，可是一而再再而三這樣透支消耗，心血強悍到仿若滄海，可滄海也有變成桑田的時候。

“隻是這身體承受不住力量反噬，表皮傷罷了。”似乎是察覺到了周遊的擔憂，宗主語氣淡漠的好像受傷的不是她本尊一般。

其實她就是有這樣，總強悍到讓人覺得，不管多病骨離支，那都隻是皮囊，而其神魂卻高高在上，又仿佛遊離于紅塵之外般。

周遊冷靜下來，垂下眼眸，将雷公包裏翻搗出來的瓶瓶罐罐推到一旁，他知道這些東西對故魂沒有絲毫幫助，所以也沒有再折騰。

雖然無法視物，可從房間裏驟然的沉默中，故魂仿佛能夠感知到周遊此時的情緒，想了想之後，她緩和氣氛般，開口說道：

“幫我倒杯茶吧。”

因爲劇烈的咳嗽，宗主開口時，聲音裏有幾分低沉的喑啞。

周遊目光落在旁邊紅泥小火爐溫着的藥爐上面，這才從空氣中并不濃烈，卻着實存在的淡淡藥香上，發現不對。

作爲醫修，他之前注意力全放在宗主眼睛看不見這塊，完全沒察覺，可是現在提起茶，周遊才發現，那所謂藥茶裏面，靈氣濃郁的簡直能夠與靈橋上媲美了！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沒有開口詢問這藥茶的事情，周遊隻在倒完一杯茶的時間裏，也将語氣調整成最初那種淡漠。

他沒有誠懇保證，言語之間也不曾帶上難過。

這句“不會讓你出事”，就仿佛是在說“喝茶”般自然平和，卻帶着周遊修真至今，最爲強烈的決心。

洞若觀火如宗主，即便此時看不見，也自然能夠感知，隻是她卻并沒有接話，僅在周遊遞來藥茶，喝了兩口，壓下咳嗽後，才神色如常的言歸正傳道：

“原本我以爲，你要等到融入神魂力量，才能夠清醒過來。”

隻是在周遊身上發生意料之外的情況這一點，宗主已經習以爲常了，所以提起這一點時，她也沒有太多情緒。

将從雷公包裏摸出的那一堆，于宗主來說毫無用處的瓶瓶罐罐，重新收回去後，周遊擡眸凝視着故魂那因爲急促咳嗽，而有幾絲零亂的額發。

比雪還要白的發，散覆在她蒼白面頰上，使得宗主整個人，都透出一股病中的柔弱來。

可周遊知道，眼前這人……這魂，不管看着有多麽柔弱，但強悍仿佛已經凝練在她魂魄裏面，所以哪怕病骨離支，她也有着天還要高，海更深的不可測。

然而擎天柱早已經塌陷，海水也有被填平、耗幹的時候。

“阿故……”

想到這兒，周遊看着故魂的目光裏，便透出些許深邃滄桑與悲涼。

他很想要說，絕對不會、也不能讓宗主有事，可面對眼前比普通人還要命懸一線。

任何言語都是蒼白而又無力的，所以周遊最終隻是垂下眼眸，聲音平緩而低沉的問了一句。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

事實上，周遊的記憶明顯出現斷層，從與黑袍瞎子對戰，到現在面對神魂潰散的宗主，這中間就好像被人硬生生截取掉了。

然而故魂卻比周遊還有詫異，面色向來平靜如水的宗主，難得露出疑惑，微微皺眉道：“你不記得了？”

如果是别人的話，或許會隐瞞、做戲之類，但是周遊與故魂相處到現在，自然明白作爲蓬萊宗主的她，不屑于，或者說壓根沒有說謊這根筋。

對于宗主而言，從來懶得扯謊，最多就是不告知，哪怕最初周遊把不曾露面的她當成兄弟般，模糊了性别的插科打诨。

“我應該記得什麽？”明明眼睛看不見，神魂瀕臨潰散都不曾改色半分的宗主，此時卻深深皺起眉來，周遊知道，或許是有什麽事情，出現了意外。

雖然看不見，可宗主的感知能力卻比黑袍瞎子要更加強悍幾分，她一如在魔都從焚天劍中與周遊初見時那般，伸出手指，點在周遊額間。

然而他曾經能夠被故魂一目了然的識海，此時卻翻湧不息，即便雙方簽有魂契，可宗主敏銳的察覺到了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