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遊将目光從繪有蓬萊山門的畫卷上移開之後，或許是因爲少了那畫卷幹擾，他這才稍稍恢複了大腦思考的能力。

可還不等将那巍峨山門的畫卷殘影從眼前徹底的抹去，周遊便聽到熟悉而又陌生至極的聲音，帶着幾分由遠及近那種缥缈感，道：

“與其去追着前塵往事感慨其似煙若塵，不如轉身，任由他雲散水涸，天地之事，本就滄海桑田，焉知豈無重來之日？”

來人之後的這句“焉知豈無重來之日”帶着赫然攝人威儀，又如梵音臨世，令雷震坤瞳孔驟然如同針縮一般。

幾乎是對方“日”字之後，雷震坤便立刻惡狠狠的轉頭看向仿佛踏破虛空而來的人，他近乎咬牙切齒般道：

“你怎麽會在這兒？”

周遊原本被來人吸引而去的目光，随着他的話，重新落回到了雷震坤身上。

或者應該說，從雷震坤這瞬間流露出來表情裏面，如果不是他演技精湛到能拿小金人，那麽就意味着他不僅認識眼前這人，更知道其不該出現，周遊踅摸着原因差不多該是後者。

可問題來了，這極度裝逼到用踏碎虛空出來的家夥是誰？

比起雷震坤的敵意，周遊的猜測，維蒂安卻在來人出聲的刹那，立即就神色肅然的微微低下頭躬起身，言辭恭敬道：

“焦先生。”

最初這位維蒂安口中的焦先生，的确是給了周遊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可他此時卻想不起來。

姓焦？

踅摸不出頭緒，周遊幹脆用血契力量默默的詢問滅珠：“你知道這位焦先生是誰嗎？”

原本周遊也就是随口一問，卻不想小黑蜘蛛還真的知道：

“老大，你不記得啦，這可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哇！”

滅珠先是感慨了翻，而後才繼續道：“據說當初在修真盛世之前，上古之戰那會兒，九州結界風雲飄搖，尤以當時最爲神秘的觀海一族風波最大。

别說是修真者，就是很多上古大神都不願意前往，可這位卻主動請求蓬萊宗主援手，助其出入觀海遺族。

而後他也的确以文修道，堪稱學博才德冠絕天下的一代文道宗師，擔得起維蒂安這觀海遺族後輩的一句‘焦先生’。”

說到這兒，小黑蜘蛛或許是回憶起往日風光，聲音裏面也逐漸帶出三分懷念七分感傷來。

“他叫什麽？”周遊聽得眉毛微挑，打斷滅珠的憶往昔，幹脆利落的問出重點來。

小黑蜘蛛光顧着說焦先生曾經過往英姿，忘記自家老大現在屬于曾經記憶全無的狀态。

有些讪讪的用蜘蛛腿艱難撓了撓頭，滅珠幹咳一聲之後，才從頭解釋道：

“呃，老大，當年這位焦先生姓焦名海字朗知，據說他在未曾修真以前，便常常設壇于青山綠水之間。

在焦先生座前受教的有鄉中垂髫小兒，也有耄耋之人相扶而來聆聽，有富貴更多寒素，各方各地兼而有之，在其座下受教并無絲毫差别。

甚至在其以文入道，更爲曆練，跋山涉水至不通言辭的觀海一族，以身傳教。

使得當初瀕臨沒落的觀海一族修文典，記述往曆，直至如今，使得維蒂安他們這些遺族之輩，也能在故紙堆上稍稍知曉曾經先輩們通天徹地之能事。

所以縱然是傲氣如安女皇，對這位曾經出入觀海一族近千年的焦先生，這樣恭敬有加也不難理解了。”

“你終于來了，”周遊對于滅珠的那長串解釋并沒放在心上，隻抓住其中重點，意味深長的道：“焦海焦朗知。”

比起雷震坤面上表露出的憤怒，安女皇對其那種真心尊敬，周遊在看到焦朗知一步踏至眼前，原本隻是借由滅珠的口，窺探過往一二的舊時光，在這人斂袖颔首間，化作流動的畫卷。

滅珠那些幹巴巴的講述仿佛在這位焦先生露面之後，在周遊眼前，硬生生将藏于邪帝記憶深處的事情翻騰而出。

周遊終于知道，他從最初登上觀海船就在等候的人和事究竟是什麽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推動着，在此時周遊将那人的名字，一字一句念出來後，連同那些過往記憶也一并帶入，令他不得不又重複說道：

“焦海焦朗知！”

如果說周遊第一次喊出這位焦先生的姓名，還是提前問過滅珠，想用來知己知彼的話，其中帶着三分試探和炸胡感覺的話，那麽現在他就是真的回憶起了過往：

曾經在九重初見，對方自薦：“在下姓焦名海字朗知。”

——“浪子？你這個字挺有意思。”

——“非也，海字名爲朗朗日月，親曆方知天地之廣的‘朗知’二字。”

當年邪帝高高在上的看着這位以文入道的文士，同樣因其一句“焉知豈無重來之日”而記住了這位焦海焦朗知。

不是因爲他敢糾正邪帝，而是這位是曾經唯一一個敢入蓬萊，請求前往九州結界中最爲神秘詭異的觀海一族。

“我以爲，當年你就因爲妻子孟氏的離世，郁郁而亡了。”

周遊翻騰出邪帝記憶，猶還記得，當年這焦、孟兩人伉俪情深，甚至還在入紅塵曆練時，突發奇想的改頭換面。

以至于紅塵之中還留下他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典故，可謂是傳揚到天下皆知。

隻是曾經凡塵之中誰也沒有料到，這焦孟二人，是修真界成立之前，就少有的雙修伴侶。

“僥幸而已。”

縱然焦海學識深不可測，可此時面對故人這麽直白的話，也是微微愣了下後，方才笑了笑。

也正是因爲周遊這直白的話，使得焦朗知确定，他是真的回憶起過往來了。

直到此時，焦朗知終于明白在畫戟之中時，宗主爲什麽會那般失态了。

這邊随着雷震坤拿出蓬萊山門畫卷，記憶如山崩海嘯之勢恢複起來的周遊，看向焦海時，卻沒有半分故人叙舊的打算，甚至連多一句敷衍客氣都懶得說，幹脆而又直接的詢問道：

“是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