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璃對牛靈草一點都不感到震驚，她轉臉望了一眼床上躺屍的太子，七竅流出來的黑血散發着陣陣難聞的味道，很明然是中了毒。
怪就怪公孫影月立功心切，用藥太猛，若是每天的量能減少一些，太子在拖個三五天也是沒問題的。
“玲珑郡主，太子湯藥的藥方都是你開的吧！”莫璃順着話題往下引，“不知道玲珑郡主在開藥方的時候有沒有牛靈草這味藥啊！還是說，這不是牛靈草，而是玲珑郡主家家傳的寶貝？”
公孫影月故作鎮定，上次糊弄一下熹太妃也就算了，皇上是何等精明之人，怕是她還沒開口就已經被定罪了。
其實公孫影月開出的藥方跟木流雲别無二緻，隻是增加了幾味補藥，又在熬藥的時候偷偷加了牛靈草，她咬着唇用力點頭，“沒錯，是我開的。”
“那就怪了，這藥湯裏怎麽會出現牛靈草呢？難不成琉璃郡主真的把牛靈草開進了藥方？”莫璃的視線嗖的一下子集中到了公孫影月身上，高深莫測的樣子讓她心亂如麻。
公孫影月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對方故意挑出矛盾之處，目的不過是想讓自己自亂陣腳，所以一定不能上當。
深呼吸幾次，公孫影月笑道，“熹王妃這話是什麽意思？從開藥方到太子服藥，中間經過了那麽多道過程，能接觸到湯藥的除我之外還有紫靈，熹王妃憑什麽一口咬定是藥方出了問題？”
紫靈再一次被推倒了風口浪尖上，那雙暗淡無彩的絕望眸子，隻剩下黑白兩色。
反正左右都是死路一條，她的心已經傷透了，不想在浪費精力爲自己辯解，行屍走肉一般默默等待着死神的來臨。
底下暗流湧動，皇上看的也是高潮跌宕，忽然他掃向渾身癱軟目光渙散的紫靈，大吼道，“大膽奴才，你可還有說辭？”
紫靈僵硬的嘴唇上下一碰，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奴婢甘願一死……”
“所以你承認牛靈草是你下的了？”公孫影月趁機追問。
紫靈終于肯望她一眼，雖然不對焦，但這一動作是她能做的最大讓步，“郡主，奴婢承不承認，不都得死嗎？”
正說着，紫靈的眼神驟然間變得毫無溫度，她趁公孫影月不注意，從她懷裏面拿出一塊布，布裏面隐隐約約可見包裹着的東西。
公孫影月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後一蹲，渾身的冷汗一下子全都冒了出來，身上陰冷無比。
“這裏面包着的就是牛靈草……”紫靈無力的手艱難地舉在半空中。
這東西公孫影月一直小心收藏着，從不在别人面前展示，紫靈也是不小心撞見，一開始她以爲這是公孫影月秘密不外傳的仙草，一直隐忍着沒問。
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東西，是牛靈草。
紫靈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事到如今才看清世間冷暖，她的心裏撕裂一般痛的有些窒息。
牛靈草從公孫影月的身上搜出來，事實不言而喻。
木流雲拿過紫靈手中白布包着的藥草，細聞之下回禀，“皇上，這是牛靈草無疑！”
“玲珑郡主，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莫璃冷眼瞧着，大抵紫靈真的心灰意冷，所以才破釜沉舟吧。
“這東西……我，我不認識！”公孫影月腦子亂作一團，她明明小心地不能再小心，怎麽還會讓這樣一個低賤的下人鑽了空子。
顯然這蒼白無力的解釋并沒有取得皇上的信任，望向公孫影月的目光，也充滿了懷疑和失望。
“不認識怎麽會在你身上？木匣子從紫靈身上掉下來，你就一口咬定這東西是她偷的，現在牛靈草從你身上搜出來，是不是也能一口咬定東西是你的？”莫璃繼續追問。
“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有禁藥，一定是她，是她趁我不注意塞進我衣服裏，用來陷害我的！要知道太子的藥一直都是她熬的，就算沾染到藥罐子上，也是她做的手腳！”公孫影月手指着紫靈，往日大姐姐一樣春風襲人的溫和全然不在，有的隻是怨婦一樣指責的目光。
此時昏死過去的皇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迅速邁着步子，頭上的鳳簪随着動作一搖一甩。
她走到紫靈面前，‘啪’一巴掌甩過去，“你個賤婢！平日不好好幹活也就算了，還想勾引太子！”
“皇後娘娘……奴婢沒有……”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卻也不能被人污蔑了清白，紫靈第一次那麽強烈的争辯。
“沒有？本宮都看見了，你還想抵賴？要不是看在玲珑郡主爲你說情的份上，你以爲你能活到今天？”皇後氣勢洶洶，也不知道她在門口偷聽了多久，更不知道她哪裏來的這無名火，直接針對不堪一擊的紫靈。
又是一巴掌甩過，皇後甚至都沒有問過皇上的意思，冷聲吩咐，“把這個賤婢帶下去亂棍打死之後丢到亂葬崗！”
“皇上！”莫璃想制止皇後的無理行爲，擡頭就看見皇上眼中彌漫着的殺意，找個無關緊要的替死鬼，這也許也是皇上的意思吧。
人命在他們心裏，果然連草芥都不如。
“皇上，事情還沒有查清，不要冤死一條命啊！”一向不問世事，懶理是非的木流雲也再爲紫靈說情。
然皇後不樂意了，本就是敵人，意見相左時更是分外眼紅，“木太醫這意思是本宮冤枉她了？”
“臣不敢，臣隻是就事論事！”木流雲容色未改，語氣單薄，沒有對皇後亂添殺戮的憤怒也沒有對紫靈悲慘下場的憐憫，隻是淡淡發表着自己的觀點。
公孫影月心中的大石塊緩緩降落，這皇後真是自己的貴人，來的太及時了，她在晚來一步，怕是被亂棍打死的就是自己了。
“哈哈哈哈……”面對死亡的下場，紫靈沒有一絲恐懼，她的笑聲悠遠空靈，回蕩在内室裏久久散不去。
“瘋了！簡直就是個瘋子！來人，還不趕快行刑，讓她在這裏污了皇上的眼睛嗎？”一生勾心鬥角不知害了多少條人命的皇後，聽見這仿佛地獄裏傳來的笑聲，感覺陰森森的，像有無數被她害死的冤魂在圍着她。
突然紫靈止住了笑聲，朝着一旁的柱子，死命撞了上去。
“紫靈！”莫璃大喊一聲，卻沒能阻止。
眉頭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往外汩汩冒着血，血流了一地撲滿鮮紅。
木流雲趕緊蹲下身子給她把脈，然最後隻能無奈搖頭，“回天乏力了。”
那雙半阖着的眼眸，對着公孫影月發出一陣陰冷的警告，還有鼓動的嘴唇，在訴說着人生最後一句話，“奴婢會在地獄恭候郡主的大駕……”
說完，便永遠地失去了心跳。
公孫影月被紫靈的詛咒吓得驚魂未定，剛才紫靈沖向柱子的時候，她以爲紫靈撲過來是要跟自己同歸于盡，所以伸腳絆了她一下，這一絆，紫靈磕到了眉頭最脆弱的嗫穴，若不然還是有希望救回來的。
換句話說紫靈這條命，是公孫影月葬送的！
望着紫靈瞪大了閉合不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自己，公孫影月全身都在冒着冷汗，半天都沒緩過來。
直到那雙黯淡無彩隻有黑白兩色的眸子，什麽影子都倒影不進去。
這件事情疑點叢叢，很明顯就是公孫影月一人所爲，可是皇上和皇後有意偏袒，莫璃就算有一萬種方法證明公孫影月是兇手也隻是無濟于事。
死一個宮女，比死一個對他們有價值的公孫影月強多了！
畢竟朝廷還需要慶國公府的二十萬大軍鎮守邊疆，還需要顧及皇室的顔面天子的威嚴。
事情到這裏也算是告一段落，以一個毫不相關的丫鬟的死畫上了句号。
内室沉靜異常，莫璃的心底翻起了千層浪，眼角的餘光望着不遠處的公孫影月，那高傲不屑一顧的冷漠樣子，一點愧疚之意都沒有。
可憐了紫靈，白白葬送自己，死前還沒能爲自己報仇！
或許是自己太心軟了，總覺得一條命的價值大過所有的陰謀詭計，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真情是要留給真心實意待自己的人。
公孫影月多次給自己使絆子，看在她也是可憐人的份上一一放過了，可是自己的善良也沒能打動對方，反而讓她變本加厲！
莫璃剛硬地直起身子，俊眉微微蹙起，貝齒緊咬着，這一刻，她總算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之道，那就是不要給你的敵人留下任何的後路！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凄冷又冷冽的目光刷的一下落在公孫影月的身上，那目光如同億萬年寒冰裏裹着的鐵，讓公孫影月感覺自己從頭冷到腳。
她目光躲閃，卻閃不出莫璃緊追不舍的犀利眼神，隻能用整理身上衣物這樣的小動作來掩飾自己虛僞慌亂的内心，最後幹脆别過臉，任憑那千年寒冰抽打在自己身上。
兩個小太監将紫靈的屍體拖了出去，又把地上的血迹擦得一塵不染，似乎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不曾死過人，也不曾有過敲動心門的死前控訴。
“咳咳咳……”比蚊蠅還要虛弱的聲音隔閡半卷着的床幔傳了出來，床榻上的太子，眼珠微微滾動，有轉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