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的精力高度集中，莫璃臉色有些發白，汗珠打濕了額間的發絲，緊貼在眉頭上。

毒素從頭上剜開的骨縫由銀針導出，灑在下面接着的大碗裏，暗紅色的血水越積越多。

太子被毒素侵染發黑的五官，也在漸漸地恢複正常。

莫璃用衣袖擦了擦滿頭的汗珠，繼續目不轉睛地盯着，時刻觀察着太子臉色的變化，一刻都不敢放松。

“藥湯。”一句不經意地話音響起，沒有多餘的表情和動作，就像是手術中的醫生吩咐旁邊的小護士。

淡然的，冰冷的，沒有摻雜一絲情緒的。

木流雲心中一怔，伸出去的手停滞半秒後抽回，驚恐自己方才心中那些想法。

她是無辜的！

無論怎樣，都不能連累到她！

重新伸出手，将藥碗穩穩地端起，在喂藥的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複仇感讓他再一次差點迷失心智。

“喂藥。”又是一聲簡短的吩咐響起，木流雲才壓下心中那些狂躁的想法，藏毒的那根手指縮在了手心裏，小心翼翼地将藥湯喂進了太子口中。

骨縫開的很小，導流的速度也很慢，沒有專業的檢測儀器，莫璃不敢太過自信，隻能保守一些。

血水越來越濃，一開始還隻是淡淡的紅色，現在已經變得暗紅。

在滄海明珠的滋養下，源源不斷的新造血液送達全身各處，太子的臉色并沒有因爲失血過多而有半分的蒼白，甚至比勞累過度的莫璃還要紅潤幾分。

雖不懂把脈，但是心髒跳動有力，節奏分明，至少說明此時血壓正常。

莫璃耳朵貼近太子的胸口，感受着砰砰砰的心跳，估算着心率。

别說隻是貼近胸口，就是口對口人工呼吸這樣的行爲在現代看來也正常不過，但在古代，還是有那麽幾分的刺眼與難以接受。

就連身爲醫者的木流雲，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血壓正常，心跳正常！

滄海明珠果然是個好東西，幸好所有人都以爲整顆的明珠都用到了太子身上，不會有人認爲莫璃私藏來找她麻煩，也能變相地保護魍魉山那株來之不易的千年靈參。

太子頭部的毒素差不多已經排幹淨，長時間撐緊的頭皮因此有些驟縮，幸好太子頭發還算濃密，貼在上面看不太出來。

下面的大碗已經盛了滿滿一碗，暗紅色的血水泛着刺鼻的血腥味道。

好在沒有傷到神經元，也沒對大腦有太大的傷害。

木流雲在一旁認真地觀察着，拿出一條手帕，欲要幫忙擦掉着她額頭上的汗。

莫璃美眸一縮，本能往後直了直身子。

“我不會打擾到你。”春風十裏般的爽朗音色，莫璃沒有反對，繼續觀察着病人。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真的沒有打擾到她。

導流完成，整個過程也隻能算是完成了一半，接下來的步驟也同樣重要。

莫璃發現，太子原本堅硬的頭骨已經變得松脆削薄，稍微受到碰撞就有可能被刺破。

到時腦容物流出，一樣會死。

好不容易放松的情緒再一次緊張起來。

果然任何事情都不要想的太簡單，原本她以爲隻要将毒素引出就算完成，現在看來事實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容易。

必須要拿樣東西暫時保護住太子的頭骨，直到痊愈。

所選擇的東西必須要松軟能保護得住，又必須透氣防止頭骨糜爛，現做肯定來不及，必須要在一盞茶的時間裏想出來，不然很容易感染。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門外傳來皇後喋喋不休的聲音。

大體意思就是自己作爲太子的生母，有權利進去陪着他。

更有權力讓莫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爲太子治療，以防她動了歪心思，借機暗害太子。

門口的侍衛個個都是阙帝精挑細選出來的，自然不會放她進去，因此就有了皇後端着架子，用權勢壓迫别人低頭的一面。

又是跟當初救治太子妃時一樣！

被打攪到了莫璃隻能停止思考，頻頻皺眉朝着門口望去，身上擰出一身汗，早就濕透了内衣。

這些女人，說她們頭發長見識短還真是擡舉了她們！

顯然思緒受到影響，莫璃表現的有些煩躁不安，精力很不集中。

木流雲見狀，起身剛要邁開步子，門外的嘈雜聲就止住了。

皇後那高亢的嗓門像是從高空中跌下來的烏鴉，瞬間就失了聲！

他很想知道，有誰能有這樣的本事讓皇後閉嘴？

望了望窗外的天，漆黑一片，不知不覺已經入夜。

沒了外界幹擾的莫璃，繼續思考着剛才的問題。

古代的繃帶質地不夠松軟，也不夠透氣，若是感染了就不好了。

此時棉柔不透光的沙曼，随着四周空氣的流動在不停地搖擺，漾起一圈圈的水紋。

莫璃用手捧住摸了摸，質地跟現代用的棉布差不多，柔軟又透氣，接觸到皮膚也不會有悶厚的感覺。

“就它了！”莫璃冷不丁驚呼一聲。

木流雲滿頭的霧水，又不敢直接禀明自己的疑惑，不過從她歡喜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一定是好消息。

他嘴角咧開，也挂上了笑容。

最後毒素全部導出，莫璃一隻手捏住導流用的銀針，另一隻手捏住令太子麻醉沉浸在昏睡中的那根。

兩手同時用力拔出，動作快準狠，如迅雷般不及掩耳。

床榻上的太子，猛地用力呼吸，胸口以可見的速度迅速膨脹，随後又像洩了氣的皮球，呼了出來。

漸漸地呼吸開始平穩，人也有轉醒的迹象。

‘刺啦’！

一聲棉布被扯下來的聲音，莫璃迅速疊整齊，輕輕纏繞在太子頭部的位置，最後打了個結固定好。

感覺到木流雲滿臉的疑惑，莫璃第一次會心地笑出聲，“你一定很奇怪吧，放着太醫院上好的白布條不用，偏偏要用這柔軟不堪一擊的床帳？”

木流雲也跟着笑起來，整個世界跟着明亮許多，“事實證明，你的很多我暫時不能理解的行爲，最後都證明是正确的，所以我相信這次也是這樣。”

最後一碗滄海明珠的湯藥喂下，莫璃終于可以稍作休息，被冷汗濕透的裏衣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把這碗姜湯喝了！”木流雲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水。

莫璃擡眸，正對上那雙皎皎如明月的雙眼，這樣誠摯的眼神下，任何人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笑盈盈地接過碗，一飲而盡。

熱湯水順着喉嚨一路往下到達胃裏，溫熱也随着滿布到全身，體内的寒意被驅散，整個人也感覺體力充沛了不少。

“這裏面除了老姜之外，還有不少其他的補藥吧！”莫璃感歎着湯水的神奇，也感歎古代醫學的發達，隻是流傳到現代很多都失傳了。

木流雲笑的純粹，卻也不想掩飾，“沒錯，我是偷偷将你帶回來的滄海明珠私藏了那麽小小一點兒，然後熬進了姜湯裏。”

那樣濃烈的藥草清香，對氣味敏感到變态的莫璃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看木流雲一本正經的樣子，她忍不住調侃，“你這可是死罪啊，被抓到了會殺頭的！”

“那你豈不是更要被殺頭了，整整一顆卻隻拿出了一丁點兒！”木流雲反駁，駁的莫璃啞口無言。

房頂上，一雙犀利的眼睛始終盯着這兩個人，俊眉之下，鳳眸微眯，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龍臨潇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很不高興，極其不高興。

這個女人，每次趁自己不在，都跟别人聊的熱火朝天，時不時還挂着笑容。

玉指握的咯咯作響，薄唇緊抿，努力壓制着騰起來的怒氣。

兩人毫無察覺地開着玩笑，床榻上幽幽轉醒的病人，手指頭最先有氣無力地抽動幾下，随後攥緊被子的一角，雙眼睜開，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談笑的兩人都覺察到了動靜，同時往床榻上望去，又同時出聲。

“太子！”

“太子！”

太子循着聲音偏了偏腦袋，本以爲見到的會是公孫影月，心中難免一陣失落，等見到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莫璃時，悲喜交加的情緒開始波動起來，“熹王妃……”

“别動，你的頭部現在正處在恢複階段，千萬不要觸碰到！”莫璃安撫他幾聲，重新坐回床榻邊的矮凳上。

幾秒鍾的沉默之後，太子虛弱的聲音冒出一句，“可以把鏡子拿給我嗎？”

“鏡子？”莫璃呆愣住了。

“嗯，鏡子，可以……給我嗎？”太子眼神堅定。

自從得了隐疾，龍羽墨已經好久沒敢照過鏡子了，他害怕看見鏡中真實的自己，害怕别人的嘲笑。

包括莫璃第一次聽見他得了隐疾的時候，那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震撼和嘲笑，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所以他一直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會嘲笑自己。

直到那次，紫靈端來一盆洗臉水，自己逞能非要坐起來，水盆裏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個怎樣讓自己害怕的影子，他隻瞥了短短半秒都不到的時間就刻進了自己骨髓裏。

渾渾噩噩沒有半點精氣神，這還是一國太子應有的形象嗎？

從此以後，鏡子成了他最大的敵人，他克服不了自己，更加接受不了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莫璃比任何人都有權利拒絕太子的要求，但是她拒絕不了一個勇氣可嘉的人，“你稍等，我這就拿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