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二


桑瑜不愛上數學課,所以經常會望着窗外的梧桐樹,構思年底的比賽素材。

有次,不幸被數學老師抓包。

老師讓桑瑜上去做有理數相加減,桑瑜沒有聽,自然沒有做出來。

放學後,數學老師把桑瑜單獨留下。

在空曠的教室裏,隻有她和老師兩個人。

數學老師出了幾道習題,可桑瑜怎麽也算不出來。

直到後來許許多多個日子都過去,桑瑜都不曾忘記數學老師對她說的那句話。

“桑瑜,你是怎麽樣考上嶺南第一中學的?以你這樣的水平,怎麽可能是入學前三?”

你是怎麽樣考上嶺南第一中學的。

瞧瞧,多麽嘲諷。

以你這樣的水平,怎麽可能是入學前三?

還有什麽,比這樣沒有理由的質疑更尖酸。

桑瑜強忍着淚水,聽着老師講了一遍又一遍。

她總算發現自己陷入的那個死胡同。

根号二加根号二不是根号四等于二,而是二倍的根二。

靈光好像忽然從腦海乍開。

後面的題目,她做得越來越順。

數學老師的臉色,也對她好了起來。

今日是周五。

所以沒有晚自習。

因此許多同學上完下午的課,就回家了。

桑瑜作爲最後一個出教室的人,她将鎖緊緊地鎖牢。

此時校園已經上了黑,路燈因爲沒有學生上晚自習,所以很節約成本地沒打開。

對于桑瑜兩歲就被父母扔在家裏獨自過夜女孩子來說,夜路并不讓人害怕。

車棚裏還尚有微弱的燈光,桑瑜的單車在空曠的棚子裏格外突兀。

她開完鎖後,跳上單車,剛出校園門,就被一輛奧迪車尾随。

桑瑜開始并未發覺自己是被跟着。

直到她猛然停車,後面的車也跟着下來。

她并不害怕黑夜,可不是并不代表她不害怕有心之人。

她的膽子,相對于其他同齡的女孩子來說,算是大的。

車子上的人走下來流裏流氣地說:“小妹妹,一次多少錢?”

桑瑜因爲看過許多書,也知道這個人講這些話的含義。

她沒有理會,而是偷偷将腳踏車将自行車的速度加快。可是再快的速度,又怎麽會快得過汽車的速度。

很快,奧迪車與她的速度持平。

猥瑣男搖下車窗,“小妹妹,五萬包你一個月要不要?”

“不稀罕!”

桑瑜奮力地踩着自行車的腳踏闆,男人仍然不肯放過她。

好在前面就是夜市,人口很多。

那個猥瑣的奧迪男開不過來,這才悻悻離去。

桑瑜在人群裏閉上眼,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回到家裏,桑瑜将這些告訴了正在看新聞的父親。

本以爲會得到關心,卻被扔下一句,“别瞎想了,快去做作業吧。”

桑瑜回到房間,終于抑制不住哭了起來。

哭過後,她打開手賬本上記錄的周末作業,認真地寫了起來。

這不是桑瑜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狀況。

隻是那個時候她還小,所以并不知道。

事後她在夜市的書攤上看到一些桃色故事,她才知道自己在三年級的那年,曾被人性騷擾。

如今,她爲什麽會這樣讨厭數學?

分明三年級時,她也代表過班級,參加奧數比賽的。

當年參加奧數比賽的孩子,學校安排他們比一般普通的學生上得課要多。

每個午後,桑瑜都會習慣性地去嶺南實驗小學門口的小商鋪去買一瓶礦泉水。

這天,她來得比往日要早上很多,她很開心地給熟悉的彭大叔打了聲招呼。

“小瑜,礦泉水今天賣光了。我讓你阿姨去隔壁店再補些過來。”

“這樣啊。”

桑瑜的小臉,明顯有些失落。

“挺快就能回來的。不如你在屋子裏等會兒,外面天熱,我給你拿塊雪糕。”

八歲大的孩子,哪裏會想這樣一向熟悉的彭叔叔會做什麽奇怪的事情?

桑瑜看了一下去補課的時間,她走進小賣部的屋内,彭叔叔給了她一塊雪糕。她在沙發上坐着,叔叔忽然摟住了她。

“小瑜。”

彭叔叔的聲音變得很粗,他的頭靠在桑瑜瘦小的肩膀上,兩隻手,隔着衣服在桑瑜尚未發育的身體撫摸。

桑瑜覺得不舒服。

隻是,她不清楚這份不舒服來自于何處。

她用力地想要掙脫,彭叔叔越來越奇怪。

“小瑜。你别亂動。”彭叔叔湊過來,親她的臉頰,“叔叔一會兒,就給你拿好吃的。”

桑瑜兩條腿用力地踢打彭叔叔,此時小賣部的老闆娘劉阿姨已經回來。

老遠就聽她吆喝着:“老彭,大中午的,你拉什麽店裏的簾子?”

彭叔叔又恢複到以前和藹的樣子。

他僞善地對桑瑜說:“乖乖的,不許亂給阿姨說話。叔叔啊,這就去給你拿好吃的。”

經曆了剛剛那樣的事情,桑瑜怎麽可能繼續在店裏留着?

她在劉阿姨開門的刹那,拼了命地往家跑。

回到房間,桑瑜偷偷地翻着度娘,越看越覺得自己有可能被強|奸了。

于是丢掉手機,把自己關在浴室,拼命地用水搓洗,那些被小賣部彭叔叔碰過的地方。

那天以後,桑瑜再也沒去過數奧的補習,她從選拔賽退出來。

這件事情,深埋在她心底。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生怕别人覺得她是那麽的肮髒。

直到她後來閱讀大量的書籍,才明白那叫違背當事人意願。

桑瑜的數學越發變得不好起來。

她的父親,在教育系統有着位高權重的地位。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不争氣,尤其某次從桑瑜鎖着的寫字桌裏看到被藏起來的可憐兮兮的分數後,終于爆發。

一次打完桑瑜後,父親說:“以你這樣的分數,不如趁早去職業學校上得了。”

職業學校。

最早在雜志上被描繪的,是那些品性不好、學習不好的孩子才去讀的。據說那兒的老師,根本壓制不住學生。

桑瑜很害怕。

她不想要念那樣的學校。

八歲的她,每晚學習到晚上十一點。

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的成績逐步恢複到過去的年級前十。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多年後桑瑜仍記得那天,班主任王老師來到教室面部表情的沉重。

“同學們,昨日的新聞,你們有沒有看?”

“我知道!”坐在前排的趙子敬舉手發言,“RI地區發生過大海嘯!死了很多人!”

“對。”

王老師示意趙子敬坐下,“我們亞洲的同胞,需要我們的捐款資助。”

“老師。”劉曉舉起手,她從座位上站起來,“這就像去年SARS,其他地區資助我們一樣嗎?”

“劉曉同學說得很好。”王老師贊許地點點頭,“這個社會,隻要我們人人獻出一點愛。世界将變成美好的人間。”

“今日,我們幫助了他們;他日,若是我們頻臨困難,也會被他們所幫助。”

在王老師的鼓勵下,大家紛紛在愛心箱子裏捐出自己的零花錢。

盒子裏越塞越滿。

王老師欣慰地看着大家,她捧着盒子笑着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哦。”

“市裏面讓我們以這次海嘯寫篇作文,選拔優秀的文章拿去做爲範本,感召更多的學生獻出自己的愛心。”

“請每個同學積極參與。”

回到家以後,父親正在書房看着報紙,桑瑜湊過去,巨大的版面上都是報道RI海嘯的事情。

她的心,忽然變得很難過。

她看到同她般大的孩子,因爲海嘯失去了家人,因爲海嘯餓着肚子,她從心底滋長出憐憫。

于是當晚,桑瑜邊哭邊在作文本上寫。

文章的結尾處,她這樣說:“我期許将來的某一日,自己能夠去RI,去看一看,我們受苦受難的姊妹弟兄。我想要給他們溫暖,告訴他們不要悲傷,我們在這兒,我們的心連心。”

桑瑜把作文交給班主任的第二天。

升旗儀式的時候,王老師走到她的位置問道:“那篇文章是你自己寫的嗎?”

桑瑜點點頭。

“數據都很準确,也很感人呢。”

“我有查閱報紙。”

不多會兒,校園廣播裏傳來,“下面,讓我們來聆聽一下三年級三班的桑瑜——《讓世界變成溫暖人間》。”

全校師生,都聽到了桑瑜寫的這篇文章。

王老師在幾天後,拿來一張獎狀,她說:“桑瑜,我覺得你寫作很有天賦。”

天賦麽?

桑瑜從不覺得比其他的孩子,自己有什麽可以拿的出手的東西。可從老師對她的言語中,桑瑜能感受到,冬日裏的炭火,正急劇升溫。

她忽而想起,年少的時候母親經常帶她去書店裏,有時一待就是一整天。

書店的老闆總是轟她們走,嚷嚷着不買就離開。

可是桑瑜隔一日還是站在那兒看書,有時站着站着也并不覺得腿麻身子虛了。

《想象力故事》是桑瑜的母親送給她的第一本書。

桑瑜那時剛學會寫字,就在扉頁上記錄着自己的名字和感受。

再後來,家裏面搬家,她在閣樓發現了林語堂、蘇童、曹雪芹等等大家的書籍,如饑似渴地讀着這些她未曾瞧過的世界。

“桑瑜,你平日都在看什麽書?”

王老師見桑瑜許久沒有說話,找了個話題聊了起來。

“魯巴茅郭老曹。”

“……你……”

桑瑜明顯地感受到王老師的吃驚。

可是王老師并沒有嘲笑她,而是溫和地說:“要是碰見什麽讀不懂的,可以拿來問老師。”

桑瑜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自己的語文成績一直班級前三。

在父親那裏得到的經驗是——老師一般都喜歡與偏袒學習好的孩子。

桑瑜的母親因爲是家裏的獨女,自小飽受家裏長輩及兄弟之間的寵愛。有了桑瑜以後,在桑家,還是那不可一世的女王。

她不懂得如何照顧孩子。

一言不合,便直接抄家夥把桑瑜打得頭破血流。

桑瑜沒認識王老師之前,不知道母親的形象是溫柔慈祥的。

在王老師那裏,她體會了前所未有的溫暖。甚至無數次,那句“媽媽”走到嘴邊,快要說了出來。

王老師的辦公室裏有很多書。

桑瑜念了中學才知道,王老師竟然是嶺南作家協會的副主席。

讀四年級時,有雜志社邀請王老師寫稿子,桑瑜恰好收了班級裏的作業送過去。

王老師問:“桑瑜,你有沒有興趣把寫作文變成一個個故事?”

桑瑜點點頭。

王老師給了她一本很出名的小學生雜志。

“回去讀一讀。想好寫什麽故事,寫完再拿給我來看一看。”

桑瑜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雜志。

上面的學生都是與她年齡相仿,甚至比她年級還低的小學生寫的。

他們寫的故事,不恰好是課堂上自己寫的作文嗎?

桑瑜看到上面的投稿消息,說是需要寫自己最尊敬的人。

她想了想,拿起筆,歪歪扭扭地寫了起來。

隔了兩日,桑瑜連同稿子和雜志一起去辦公室,遞給了王老師。

王老師看後,笑得合不攏嘴,“桑瑜。你真是把老師都誇上天了,我哪有你寫得那樣好。”

如何沒有。

在我心裏,你像媽媽一樣。

王老師給桑瑜修改了幾個字,“行,你先回教室上課。有消息了後,我再通知你。”

桑瑜點點頭。

直到她快将這件事忘記了,桑瑜在下課後被王老師神秘地叫到辦公室,她從抽屜裏掏出一個大大的信封。

“铛铛铛~”王老師雙手拿着它,“猜猜看,這是什麽?”

桑瑜搖搖頭。

“喏。自己拆開看看。”

桑瑜接過大信封,小心翼翼地裁開密封線,最新一期的小學生雜志出現在她的面前。

王老師示意她再仔細看一看,桑瑜翻到目錄,“嶺南實驗小學·四年級三班桑瑜”的名字赫然躍進她的眼眶。

某種不知是不是叫做激動的情緒,在心裏油然而生。桑瑜歡喜着,她捏着薄薄的獎狀和紅色的毛爺爺,對王老師連連道謝。

有了第一次的甜頭,就有了第二次甚至更多次。

升入五年級以後,分了班級,王老師就不再是桑瑜的班主任了。

桑瑜哭得稀裏嘩啦,王老師抱着她,“桑瑜。若是把喜歡當成寫作,就一直寫下去。直到靈感枯竭的最後一瞬,也要努力地寫下去。”

新的語文老師姓李,王老師把桑瑜帶到她面前時說:“這個孩子很有天賦,請往後多栽培她。”

實驗小學當時剛開始有校刊,李老師問桑瑜,願不願意跟着老師一起建立文學社,桑瑜在王老師的鼓勵下,答應了李老師的要求。

除了小升初的壓力,還有文學社對校刊稿件的審核。

期間大大小小的比賽,全壓在了十歲的桑瑜身上。

歌德先生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是桑瑜接觸的第一本外國文學著作。

維特的自殺,給了桑瑜強烈的啓示。

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事情呢?

她天生被注定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父親是桑家的長子,傳宗接代這樣的任務自然落入桑父的肩膀上。

可桑瑜的母親從小家庭優渥,備受寵愛。怎麽會在婆婆勸告拿掉孩子的時候,選擇順從呢?

許多時候,桑瑜總會自私地想,若是母親當年聽祖母的話,沒有把她生出來就好了。

那她就不必要這樣屈辱地活着,不必承擔太多的壓力。

在桑家,媳婦想要做上賓之位。要麽很有錢,要麽生出孫子。

桑瑜的母親,哪一項都沒有占。

所以幼時的桑瑜,偶爾父母工作忙被送到祖母那裏時,經常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她在祖母那兒,并不受待見。

祖母盡可能用這世上最惡毒的句子,去羞辱桑瑜。

因爲她家裏沒有錢,最重要的還因爲她是個女孩。

桑母因爲生桑瑜這個事情,與桑瑜的祖母鬧得很僵。

桑父恰好又是十足的愚孝,因此但凡在桑家說祖母祖父半點不好,便會被父親拳腳相加。

桑瑜的外公前些日子去世了,父母忙着處理外公的事情,沒有時間照顧她。

桑瑜又被送到從小抗拒的祖母家。

“小癟三,又來我家蹭吃蹭喝。記得回去讓你爸交你這個月的生活費。”

桑瑜的祖母在過去是地主的女兒,比起她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她上過學,又識得幾個字,拿出去說一說,算是個頂驕傲的事情。

可是一個人的學識,并不完全等同于她的品德。

桑瑜的外婆雖然沒有念過書,卻心存良善。關于十裏八街的好名聲,都可以傳到桑瑜祖母的耳朵裏。

外公也是極好的人,他年輕的時候跟着紅軍打過許多勝仗,一路北上,最後在嶺南遇上桑瑜的外婆。

他們在嶺南定居,生養了三男一女。

偏偏,心存善念之人并不長命。

桑瑜的祖母,在桑瑜失去外公的時候,還在想着怎麽問她要生活費哩。

十歲的桑瑜,總是比同齡的孩子想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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