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終是重重的點了點頭,頭頂上方的王爺一陣沉默,他又接着說,“或許王妃也不會有事,現在,主要是蘇小姐熬不下去。恕鄙人說句不當說的話,聽聞王妃早前不過是人販子手裏的奴隸,能入主燕京,還是靠蘇家。而收養她認這門親,就是給蘇小姐擋煞,依鄙人看,這一切或許就是天意,王妃她......”
“知道了,本王不想再聽。”安允灏推門而出,涼風撲面,竟忍不住由心底冒起絲絲寒意。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當初娶佟未央的恨,難道就一兩天就消失了,還是......他從來就沒有恨過她?不可能!
他恨她,恨這個不擇手段的女人,恨這個打小就在面前晃悠讓他心煩不已的女人。恨她,從一開始便沒有喜歡過。
佟未央換青甯?他在心裏盤算着,這不是他最想要的嗎?青甯痊愈,該死的佟未央徹底從眼皮底下消失,從此再也沒有擋煞,她的使命完成了,不是很好嗎?
佟未央于他,根本就半文不值!
“吱呀”
他輕輕推開房門,婵娟在給蘇青甯擦臉,見王爺進門來,起身默默行了個禮,小聲說,“小姐還沒醒,隻是剛剛一直說着胡話。王爺今天不走吧,小姐要是醒了看不見您,恐怕又要......”
安允灏沒有說話,接過婵娟手裏的絹帕,坐到床邊。
蘇青甯仍在昏迷中,秀眉緊蹙,臉頰一反往日的蒼白,此刻紅得厲害。他用手背輕輕碰了下,暗暗驚呼,好燙!
“王爺!”婵娟忽而跪地,安允灏給蘇青甯擦着臉,冷漠道,“退下。”
“婵娟替小姐求您了,不要離開她,不要讓她難過。自從嫁給了瑞王爺,就沒見她笑過。瑞王爺還經常帶女人回來過夜,根本不把小姐放在眼裏。他還說,若不是看中小姐有鳳格,就算給他做通房丫頭,他都不要。”
安允灏擦臉的手僵住,脖子上的青筋不知在何時竟凸起,似乎隐忍着極大怒氣。她竟過着這樣的日子,他一直以爲憑着蘇青甯的貌美,再加上皇後格,四弟怎麽都虧待不了她,誰曾想......
“跟我說這些幹什麽?這些都是瑞王府的家事!”他硬着心腸,一臉薄情。
婵娟一驚,沒想到會這樣,看了看昏睡了蘇青甯,又繼續哭訴道,“雖說是瑞王府的家事,但小姐根本就不想嫁給瑞王,這您是知道的。到現在,她每天不僅要喝藥還要喝藏紅花,她說除了辰王,她心裏誰都不會有,更不會給别人生孩子......王爺,難道您忘了,您答應過會娶她的,她現在還心心念念的等着。要不是佟姑娘,小姐她也不會去大殿求簽,更不會被擄走,那麽她和您早就是恩愛甜蜜的夫妻了。可是您居然娶了佟姑娘,你有沒有想過小姐心裏的苦,她人好,心底善良,從沒有在您面前說過佟姑娘什麽,但您去聽聽外面人怎麽說,哪個沒說佟未央是蛇蠍心腸?王爺您......”
“夠了!誰教你說這些的?”
安允灏沉聲打斷,回頭掃了她一眼,涼飕飕的眼神讓伏身的婵娟直冒冷汗,硬着頭皮道,“這是奴婢自個的心裏話,替小姐鳴不平。”
“就算青甯真有什麽委屈不平,也輪不到你一個下人多嘴。你今天的話實在太多了,真該掌嘴!”
婵娟吓得臉色發白,哀求道,“王爺饒命!”
“滾!”
安允灏再次轟人,婵娟是一刻也不敢留了,連忙躬身退下。
屋内的燭光微微閃爍,忽明忽暗,讓安允灏煩躁的心更是添亂。
“允灏、允灏哥哥......”睡夢中的蘇青甯忽而低聲呢喃起來,手不安的四處亂抓着,安允灏下意識的把手遞了過去,“我在呢,青甯......”
“允灏、允灏......”
她低低的喊着,拽着他的手放到臉龐,感覺到他的氣息,心漸漸安了下來,又陷入沉睡。
“青甯......”他似歎息的喊了她一聲,捋過她兩鬓的亂發,原本精緻薄施粉黛的臉此刻被濕巾擦去,有着清水出芙蓉的自然動人。
她就這般美好的躺在自己面前,如果一切都不曾發生,誠如婵娟所言,他們就是夫妻了。她會是他的妻子,溫婉善良,體貼周到,可惜......有了佟未央,這些美好都不複存在。
多年前相士便說佟未央是天煞孤星,對此,他曾經不信,可是,事實一再證明,她的出現,給他給蘇青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毀滅”。
她,真是死不足惜!
安允灏将小藥瓶揣進懷裏,察覺有風而入,才發現窗戶竟沒有關。他起身輕步走到窗前,怕打擾到蘇青甯,極其小心的将窗關上。
正要回身,卻被人從後面抱住。
是青甯!
他心頭一緊,“怎麽下來呢?什麽時候醒的?”
“本來這一切都是我的,本來我們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本來你是我的,我該是辰王妃的......”她低聲說着,無奈的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
安允灏靜默的站着,對蘇青甯,他是又憐又心痛,自小到大對這個羸弱文靜的女孩,他傾注了太多太多。已忘了第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是在甯壽宮太後那裏嗎?還是在禦花園,亦或是宮門處?他想不起來,那些記憶太過久遠,久遠到什麽都想不起,卻随着時間慢慢滲入血液裏,怎麽也忘不了。
“允灏哥哥,我喜歡你......”
她細如蚊蟲的聲音,在寂靜的房内,依舊清晰可聽。她總能輕而易舉擒住他心底最柔軟最無力反抗的部分,她叫他“允灏哥哥”,那股子保護欲陡然湧上心頭。
“我們以前很開心是不是?你在王府爲我種的茉莉,還在不在?我送你的小匕首還在不在?我給你繡的荷包,還在嗎?”她輕聲問着,仿若那些場景都在眼前,讓她回到過去,回到和他出雙入對的時候。
安允灏沒有說話,後背有些僵直,蘇青甯用盡力氣抱緊他,卻依舊覺抱不住,一不留神他就要從眼前溜走。赤腳踩在地上,涼氣侵襲,她難受得咳了幾聲,随後卻怎麽也止不住,一個勁的咳個不停。
“快回床上去!”安允灏轉身,她卻撲倒他懷裏,“我不要被動了,不想在傻乎乎的看着你離我而去,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就該在一起......”
“我不走,去床上躺好。”安允灏勸着,将蘇青甯抱起,她奄奄一息般躺在他懷裏,忽而覺得身子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杯茶。”
蘇青甯搖了搖頭,拉着他的手,“我不渴,你不要走,就守在我身邊......”
“好,我不走、不走......”安允灏坐在床邊,看着她不住的輕咳,心抽搐得生疼。
“我好難受......”肺葉都要咳破了一般,蘇青甯緊抓着安允灏的手,“好痛、好痛......”
“我去喊大夫。”安允灏下意識的說,她卻搖頭,“你不要走,我怕你走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不要走......”
“青甯......”
“你說我會不會死?”她忽而惶恐極了,不安道,“抱緊我,允灏哥哥,我好怕......”
“沒事的,乖,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不......好痛,從來都沒有這麽痛過。你不要騙我,我是不是要死呢?”她虛弱的躺在安允灏懷裏,臉色煞白卻也是一臉恐懼,“我聽說人死了,埋在地底下會爛掉,我好怕,好怕蟲子咬我,好怕會有惡鬼......允灏,我不想死,我不想......”
蘇青甯因惶恐而變得急躁近乎瘋狂,抱着安允灏都吓哭了,“我怕,我怕牛鬼蛇神,我怕黑,允灏哥哥,我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讓青甯一個人......”
“不會的,你不會死,相信我、相信我!”安允灏輕拍着蘇青甯的後背安撫着,她依舊無法平靜,被死亡的恐懼籠罩了十幾年,現在,她越發覺得死亡近了,那股恐懼感,從心底開始蔓延遍行全身。她不要死,她不要死......
那是安允灏生平最混亂的一個夜晚,蘇青甯比任何時候都鬧,她安靜不下來,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一個勁的哭,哭着說不要死,哭着說土裏會發黴發臭有蟲子。
她知不知道,說這些的時候,他仿若置身那個場景。看着她香消玉殒,看着她入土爲安。可是,真的安嗎?如果青甯死了,誰都别想安心。
他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蘇青甯死,他說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她!
“允灏哥哥,我不想死......”
迷糊中,她這樣喊着,他抱着她,整整一晚,都未曾合眼。
天亮了,蘇青甯總算睡着了,折騰一晚,這會兒睡得很沉,隻是氣色依舊很差。他将她放到床上,準備回府換件衣服就要上朝了。
“婵娟,好生伺候着。有什麽事,去王府通知我。”出門時,安允灏冷冷的吩咐。
婵娟恭敬道,“是。”
安允灏一回府,就直奔東院換朝服。
而另一頭,便有小厮趕往西院,“王妃,王爺回來了。”
未央将咚咚放在床上,疾步朝東院而去,沒有任何通傳和阻礙,她推開的安允灏寝居的門,驚見他正在換衣服,下意識的回避。
“你們退下!”安允灏吩咐一聲,丫頭們恭敬退下,路過未央的時候,紛紛欠身行禮。
“你現在才回?”她有些驚訝。
“你這是質問,還是有意見?本王什麽時候回,就算不回,也不是你該過問的。”安允灏攤開手,“既然來了,就别杵着了,過來給本王穿衣,這也是爲妻者分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