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憶擡頭再次感受這座宮殿的氣息,他不是未央,他從來沒有自由過,所以亦無法明白自由的快樂,所以也體會不了被囚禁的痛苦。這座宮殿并沒有讓他覺得壓抑,至少胤國沒有人害他,而北涼......回去又該面對什麽,他的心一陣凄然。
紫菀沒有來,那個纏了他六年,從懵懂無知的小丫頭到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們相識六年,可是,緣分這東西,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如果娶了紫菀,就不會離開胤國,也不用參與皇權争鬥。可是,他不甘如此,當初狼狽的離開北涼,如今,他要奪回他失去的一切,包括碧落!
少了紫菀,心裏竟有些牽挂,至少對這個女子該說一聲珍重,罷了罷了,既然要走,就走得幹脆潇灑吧!
傍晚離開皇宮,馬車一路前行沒有絲毫的猶豫,仿若他那顆歸家的心,縱然不安,但也急切。一路飛馳,行至東渡口,明憶被扶下了馬車。
隻要過了這條河,就離開了燕京,當初來時凄涼的心情和此刻竟一模一樣。他恍然想起那個人,那個初次在東渡口相遇的人。
六年後,他們都實在了各自的心願。可是,爲什麽成功了,沒有一丁點喜悅?
未央、未央......當初不想來,現在卻不想走,這種複雜的心情,你可懂?
他立在渡口,衣袂飄飄,似在等人,使臣道,“殿下走吧,不要誤了最後一班船。”
“她還沒來。”
“誰?”使臣不明白,明憶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讓他去船上等着。他将自己唯一的包裹交給使臣,那裏面有杜遠給他配好的藥,這路上外敷幾次,不到北涼就可以痊愈。
可是,他終究覺得遺憾了,就差幾天啊,如果現在已然複明該有多好。他多想看看她的容貌,多想真真切切看清她,然後深深記在腦海裏。
未央,我連你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怎麽辦?如果再次相逢,我該如何認出你?
“明憶!”耳旁想起那熟悉的聲音,明憶倉皇四顧,竟無法判斷她的位置,是産生了幻覺麽?他不安的喊,“未央?”
未央已然站在他面前了,可是他卻看不見,風吹散了彼此的氣息,他不安四顧的樣子,深深刻入她的心底,讓她疼惜着,遺憾着。
如果你能看見,多好啊!可惜,還差兩個月、兩個月......
他白衣飄飄,和初識一般,就連這分離也是一樣。東渡口,就是離别。
她走的時候,他來。等她來了,他又要走。這或許就是他們,一再錯過,一生或許也就這樣錯過了。
“明憶......”未央望着他的臉,心絲絲疼痛,“我在這,就在你面前......”
話音未落,他就張開手臂将她攬入懷中,“我就知道你會來,未央、未央......”
他一次次喊着她的名字,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有這個名字深深刻入腦海中。他多麽希望有一天,懷中這個人和那名字可以對上号,讓他看個夠。
“明憶,你要好好保重。”未央抱着他略顯清瘦的背,眼角濕潤卻并沒有哭,她不要哭,該高興不是嗎,明憶終于自由了,終于達成心願可以回家了。
他緊緊的緊緊地抱着她,第一次,她感覺到他的力量他的氣息,竟是如此強烈,生生要折斷她一般。
“明憶......”她輕喊着他的名字,那麽疼那麽疼,卻一直含着淚在笑,“永遠不要再來,好好在北涼生活。”
到現在,她還在擔心他,明憶的心猛地一陣抽搐,“未央,對不起......”
未央抱着他,鼻尖萦繞着那香囊的桑格花味兒,她多想懇求他别說抱歉,她不想聽,什麽都不想聽。
“如果我說一直都是利用,我......隻不過想離開,所以對你......”
“别說,就當這一切都是美好的。就當我們曾經彼此喜歡過,就當沒有胤國沒有北涼,就當那隻是過去,就當......”就當你沒有利用我,而我也沒有傻乎乎的愛過你......明憶,我什麽都知道,可是,卻甯願當那溫柔是喜歡,哪怕你對每個人都溫柔,我隻當對我是特别的。我是傻,傻得連自己都欺騙......
淚水還是不争氣的流了下來,終于要畫個句号了。她的一生不能隻活在夢裏,那個夢裏,沒有碧落,沒有北涼,沒有質子,隻有兩顆同樣渴望溫暖的心。而現在,這一切都不複存在了,就連那聲“利用”都已無足輕重了。誰利用了誰呢?不是明憶,而是她。
是她利用他的柔情安慰自己,是她利用他的微笑溫暖自己,是她利用他的溫柔虛榮自己......是她,是她,一直都是她!
“我的生活終究是笑話一場,未央,我渴望回到北涼,每時每刻都在渴望......可是,我喜歡你......”這一刻,我多麽希望時間能停止,多麽希望我們都還是這個模樣,而不是再見的物是人非。
若時光倒退回到六年前,我一定不會再弄丢那絲帕,讓它橫在你心中那麽多年,讓它将你帶到我身邊,讓我如此痛苦。這場相識相知終究是笑話一場,縱然無奈,我都不曾後悔參與其中,隻是未央,如果可以,甯願你不曾遇見我,那麽嫁給你心心念念的人,一定會比現在更幸福。我不該成爲你生命裏的插曲,不該出現,更不該這麽早的離去......
當他說出“喜歡”的時候,未央心裏酸酸的,她已沒有勇氣再說那兩個字了,她不再是佟未央,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的小丫頭。明憶,你終究是太善良了,連最後都在哄我,你不忍傷害别人,就不惜傷害自己嗎?
喜歡這兩字太沉重,有時候比愛還沉重。它太美好,太易碎,太讓人不敢觸碰了。
“未央......”他呢喃一聲,修長的雙手忽地撫上她的臉,如此小心翼翼,像珍貴玉器一般,生怕弄碎。他要仔仔細細的記下,記下她的容貌,記下她的一切。
那臉上尤未幹的淚痕,讓他心頭一動,竟垂首輕輕将她問去。未央整個人都呆住了,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明憶竟會主動吻她。
“明憶......”未央不安的喊了一聲,他卻捧着她的臉,深深吻上她的紅唇,那一吻将整個冬季徹底融化,如初春一般鳥語花香、陽光普照。
他的吻輕柔卻不容拒絕,未央無力抗拒更不想抗拒,就縱容自己一次吧,一吻後,從此各自天涯,守在另一人身邊。
她不期望他會回來,也不希望他會回來,隻盼歲月靜好,平平安安。這輩子,人最大的幸,不就是活着麽。
向來緣淺,奈何情深......明憶,珍重!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别老是被人欺負,你現在是辰王妃,再被紫菀欺負,連我都要笑話你......”他揶揄的說着,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松開未央。
未央仰頭看着他,那素來平坦的眉頭此刻深深的蹙起,她伸手輕輕将它撫平,“不要蹙眉,不好看......”
他點頭,傻傻的笑了,那模樣夠傻夠讓人心疼。
“你放心,我會經常去看玉扇的,不會讓她孤零零一個人......”
她竟這麽懂他,還未開口相求便已經應了,他終是不知道說什麽好,拉着她的手隻期盼時間能慢一點。
然而再怎麽慢,要走的人,終究還是要走。
未央看見使臣爲難的表情,終是推開明憶,“走吧!”
懷中一空,寒意蹿了進來,心頭一時間被失落全部沾滿。他伸手再也抓不到未央,她有心躲避,他又能如何?
終于,船蕩漾着,傳來水擊聲,明憶看不見未央,手被使臣握住,“殿下該走了。”
“未央呢?”
使臣看着沖他搖頭的女子,惆怅道,“走了。”
“走了?”他喃喃重複,随使臣上了船,刮起了夜風他立在船頭,讓那寒風将他的愁思吹散。
臨風而立、白衣若仙,面如良玉......明憶,你沒有變,還和初見時一樣漂亮。現在,我多想聽你無奈的笑着說,“先生沒教你嗎,漂亮是形容女孩子的。”
船終于越行越遠,直到看不見,未央所有的力氣在那一瞬全部被抽離。那個給她溫暖,讓她覺得舒心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這偌大深宮,沒有了吸引力,沒有了當初樂颠颠去找明憶的激動和欣喜。
明憶、明憶......
未央無助的在心底喊着他的名字,頹然的蹲在地上,抱着膝蓋隻覺得好冷好孤單。
“未央......”有人蹲在她身邊,想要扶她微顫的肩膀,她倔強道,“讓我一個待會,一個人......”
她的語氣裏滿是嫌棄和拒絕,他沒有怪她偷偷出府,沒有就剛才擁吻一事大發雷霆,她就該感恩戴德了。居然還敢這樣,安允灏眼中閃過一絲惱意,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