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艾拉着我的手,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子,巷子們幽深曲折,回環往複,像迷宮一樣繞繞回回。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古色古香的巷群,絲毫沒有經過現代工業的污染,一切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樣,很像戴望舒筆下那“悠長悠長的雨巷”,想到這裏,我撲哧一聲樂了。惜艾斜眼看我:“樂啥,傻樣。”
“惜艾,你家有沒有油紙傘啊!?”
“幹嘛?”
“等下雨的時候,你撐一個在這裏走上兩圈,肯定能碰上一個多情才子癡情郎。”
惜艾一手推了我腦袋一把:“你滿腦子都在琢磨些啥東西,人家阿林哥有文化,人就變得正經文雅,你肚子裏像有點墨水,全變成了鬼心眼。”
我嘿嘿笑。
繞過最後一條小巷,一條筆直的路橫亘在面前。路邊郁郁蔥蔥栽滿了我不認識的樹,在這個終将進入盛夏的季節,煥發着最蔥茏的色彩,生機勃勃,活潑豐滿。
我渾身一緊,因爲穿過這條路,不遠處是一片甯靜的沙灘,亦是,我前世今生都念念不忘無法逃離的——天意湖。
那一次命中注定的旅行,那一場恩恩怨怨的開端,這裏終歸變成了一切的開始和結局。可我,多麽不希望這裏是我的結局,我不希望自己在白發蒼蒼的時候,瑟縮在這個世界的一角,看向三十年後的自己,傻傻地樂着向命運的萬劫不複狂奔不止,卻無力也無能阻止。
這樣悲劇和涼薄的輪回,我承受不起。
我牽着身旁女孩的手,輕輕地,安靜地走向那片湖。
一聲清亮的哨聲傳來,我忽然驚醒,看到一群孩子亂哄哄地在湖邊奔跑着,個個眼神晶亮笑容燦爛,爲首的正是那個那天和我講話的小男孩。他們衣衫穿戴都很土氣,大多數人都挽着褲腳,是江南水鄉的小孩子常有的打扮,然而臉上無拘無束的神情,是我在二十一世紀的街頭,在孩子們的臉上不曾看到過的。
我站在那裏嘿嘿傻樂,男孩隻顧呼呼地往前沖,卻沒發現前面有個傻女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頭紮在了我身上……
随着一高一低兩聲慘叫,後面的一夥孩子圍了上來,把男孩圍在中間,轉成了一個圓圈,笑着跳着:“喲喲,小霸王輸了!俘虜,俘虜,俘虜!”
男孩憤怒地看着他的同夥們紛紛散去,站在旁邊看他被“敵人們”侮辱,小臉憋得通紅,一頭紮在地上的沙土裏,撅着屁股學鴕鳥。我揉着胸口掙紮着坐起來,看着男孩的囧樣哈哈大笑。
終于,孩子們散去了,男孩憤憤不平地坐起身來,怒視着我:“你!每次見到你準沒好事!”
惜艾也嘎嘎笑了:“木虎,願賭服輸啊,倒怪上你沫兒姐姐了!”
木虎生氣地看着惜艾:“你還好意思說來,今天要不是你領着她,你肯定也和他們一起笑話我!你經常那麽做……”
惜艾讪讪地笑,無視我滿頭的黑線。
我慈愛地摸摸木虎的頭,諄諄教導:“小虎啊,你這麽說就不對了。應該這麽說哦,本來呢你就不開心,這時候呢,你就看着姐姐,看着看着,你就覺得剛才的不開心都不算什麽了,因爲你已經絕望了……”
惜艾哈哈大笑,木虎疑惑地摸摸腦袋:“什麽是絕望啊!”
我繼續微笑着摸他虎虎的小腦袋,沒有接話。多好的年紀,還不知道失望和絕望是什麽。
我們三個并排坐着,把腿放平在傍晚的湖邊,手支撐着看着夕陽,動作一緻,眼神甯靜。遠遠地,有一個人騎着自行車過來,如果我沒算錯的話,這個年代自行車還算得上大件之一。
惜艾正拔了湖邊的草,給木虎編螞蚱,木虎支楞着腦袋眼巴巴看着,一編好就搶在手裏。随即他擡頭看見了騎自行車來的人,于是把手裏的螞蚱一扔,蹭的一下蹿起來,大叫:“國慶哥國慶哥!”
惜艾恨恨說:“見了洋車忘了姐!”
我笑:“你跟一輛自行車較什麽勁。”
惜艾卻蓦地紅了臉,本就俏麗的臉蛋在夕陽裏暈染成一朵嬌豔的花。我若有所思地自己偷笑,睜大眼睛觀望不遠處的騎自行車的男子。
嗯,個子高大,嗯,身材不錯,嗯,看上去很有安全感,在摸木虎的腦袋,跟我有同樣的嗜好,嗯,不錯,初步看來,比吳川耀當初合我的眼緣。
我故意湊到阿楠跟前:“他叫啥?”
惜艾咬牙切齒的說:“還不是那個劉國慶!成天騎輛破車子招搖撞騙,讨厭死了!你可别看他有輛車子,實際上不就是個賣燒餅的,誰嫁給他誰倒黴!”
我用眼角偷偷瞄着她,故意說:“哎呀,其實我覺得還蠻帥……蠻好看的啦。”
惜艾緊張地抓着我的手:“人不可貌相,再說了,他比阿林哥差遠了!”
我撲哧一聲笑了。惜艾看着我莫名其妙,把我的手一甩:“臭丫頭,成天神神經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