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凱有兩棟房子，一棟是處于市中心的高層，另外一棟就市郊的别墅。高層是他自己賺錢買的，别墅是他成年的時候他老爸送的。之前橘子小姐隻去過那棟市中心的房子，陳凱大多時間也都住那裏，隻要是離公司比較近。這次爲了迎接橘子小姐，他特意找人從裏到外好好打掃了一遍，還把窗簾都換成了橘子小姐最喜歡的淺色系。

橘子小姐從裏到外轉了一圈，從小到大她還沒住過這麽大的房子，比田二蛋那間還要大一倍。整幢房子都是歐式裝修，家具也很考究，隻是因爲少有人住而顯得有些清冷。

“還滿意嗎？”陳凱抱着肩膀微笑。

橘子小姐點點頭，“不錯啊，比我住的地方強太多了，我一直想住有換衣間的房子，你的換衣間比我之前的客廳還大。”

“這裏空氣也很好，隻缺少個女主人。”

“别這麽說，”橘子小姐撫摸酒架上的紅酒，“我頂多算是個服務人員。”

陳凱皺眉，“服務人員，我有要你做什麽嗎？”

橘子小姐搖頭，“可是我總得知道自己的身份，畢竟是你拿十三個包換來的，所以你要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推辭。”

這些話足以把陳凱激怒，橘子小姐心知肚明，可她就是想激怒他。有錢人有什麽了不起，從趙老闆到Monica，哪一個不是仗着自己财大氣粗就可以羞辱别人？在遊艇上的一幕幕浮現眼前，如果沒有錢，那些人究竟比尋常人多什麽？你當然可以說，那些人裏有白手起家的能人義士，可橘子小姐未必服氣。她在這個三線小城裏，憑借自己的能力，一年前就可以月薪過兩萬。她不比她所見的任何人差，作爲一個誰都不憑借的小白人，她有能力擁有的比尋常人更多。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靠能力吃香的喝辣的，可此刻眼前的男人讓她靠臉蛋活。

陳凱默不作聲地走到她面前，用右手擡起她的下巴，“那你能提供哪種服務？”

“肉償！”

（2）

所謂的肉償過後，橘子小姐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們剛剛甚至沒有拉窗簾。

剛畢業的時候，她和羅小浩租住在一棟閣樓裏，每個月的租金九百塊。她當時在宜家看中了一個四層的鞋櫃，想了想最終舍不得買。

橘子小姐的工作是她嫂子幫忙找的，新東方的學科顧問，說白了就是賣課的銷售。她每天上班坐車要穿越大半個城市，嚴重的暈車令她常常剛一下車就開始蹲在樹下嘔吐，吐完用礦泉水漱漱口，嚼上一塊口香糖就直奔單位。她是新人，分不到好的客戶資源，每天對着電話一打就是一整天，好不容易來個客戶還被老銷售搶走了。半個月後，她終于開了第一單生意，當天她高興地帶着羅小浩去吃了一頓烤肉。

那個月的工資隻有八百塊，她又去偷偷看了那隻鞋架，暗自發誓：“一定要買它回來！”

後來，她真的買了那隻鞋架回來，是一年以後的事情。羅小浩因爲拒拍簽好的片子，橘子小姐用了大半年的工資賠償違約金，那段時間她幾乎天天值夜班。一年後，她成了辦公室的銷售組長，升職當天，她買回了那隻鞋架。

當羅小浩和橘子小姐辛辛苦苦把鞋架擡到樓上後，才發現狹小的客廳根本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安放之處。最後無奈，她隻好把鞋架裝回箱子放進了倉庫，那些鞋子依然雜亂無章地堆在門口狹小的角落裏。

随着時光一點點流逝，橘子小姐越來越忙碌，她好像已經再沒心思爲一棟租來的房子添置哪怕一點點裝飾。她有了很多雙昂貴的鞋子，卻再也沒有想要鞋架的沖動。

這次搬家，橘子小姐的鞋架重建天日，她有些暗暗地欣喜。可是，當走進陳凱的試衣間後，看見那足有半面牆大小的鞋櫃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她那個小小的鞋架恐怕再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3）

“在想什麽？”陳凱翻過身，從背後抱住橘子小姐。

橘子小姐搖搖頭，“你知道我最讨厭思考，何況現在已經沒什麽需要我憂慮的事。”

“哦？人生在世，還能沒有值得憂慮的事？”陳凱整張臉貼在橘子小姐後頸上，他很滿足，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晨都有人在自己懷裏醒來。這是他有記憶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經曆。從小到大，對于情感和婚姻，他有着太多的不安全感。

無數次，他在夜裏醒來，去客廳喝水的時候都會看見母親睡在沙發上。他知道，父親回來必定是淩晨以後。可是那個傻女人一定要等，每次都會在沙發上沉睡，每當那個時候他都恨自己的父親。然而第二天早晨，父親還會向沒事人似的坐在餐桌上看着當天的報紙，母親穿着真絲睡衣慵懶地幫他倒牛奶。陳凱望向沙發，那裏被收拾得不着痕迹，就好像母親作業的等待未曾發生。他厭倦于看父母在他面前表演恩愛，很多次他都想告訴母親，其實他一直都知道父親的事，他想祈求他們不要在自己面前表演了。所以初中還沒畢業，陳凱就主動提出要去國外讀書，他厭倦這個家，盡管他心疼自己的母親，卻無力再親眼目睹她無望地等待。

家人得知他想出國的願望，也沒有多說什麽，反正送他去留學早在計劃之内。

出國後他很少打電話給家裏，但那些血濃于水的牽挂卻好像滲入骨髓。或許是慣性，或許是惦念，十幾年來，他每天都會在淩晨準時醒來。

回國後他拒絕住家裏，也不願來住父親給的别墅。他租了一年房子，後來用賺來的錢按揭了市中心的那套房子。事實上，他時常回家看母親，他習慣于見她一臉的淡然又滿足的神情，所以無數次想問的那句“你們爲什麽不離婚”始終沒有問出口過。可是，他從不在家裏過夜，他害怕自己那個生物鍾又會驅使他看見那令人心酸的一幕。他更願意回到自己的家，半夜醒來看見空曠的沙發，最起碼不會心痛。

在國外的時候，陳凱曾經遇見過一個喜歡的女孩，是個天真爛漫的法國姑娘。她很漂亮，唱歌動聽，會煎很嫩的牛排。最重要的是，他們當時一樣的熱衷于極限運動。陳凱看着她攀岩的樣子，覺得迷人極了，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愛上她。直到姑娘有天提出要搬到他租住的公寓，陳凱一下子慫了，他害怕自己骨子裏繼承父母的基因。即恐懼自己終有一天像父親一樣，流連于婚姻之外，又恐懼自己有天會像懦弱的母親一樣，陷入漫長無望地等待中去。

陳凱提出了分手。

那段時間他整個人瘦了二十斤，每天除了上課就躲在家裏，不願見任何人。大概半年後，他才漸漸恢複，隻是從此隻字不談愛情。和他有過親密接觸的姑娘，沒有一個能在他身旁過夜，他不想跟任何人有生活在一起的經曆，知道橘子小姐出現。

橘子小姐去廣州找羅小浩那些天，陳凱徹夜難安。他不禁扪心自問：如果這輩子，終究有一個人牽絆，那那個人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