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宵兒和薛塵對于溫淺在這短短幾分鍾内經曆過的那場天翻地覆般的打擊并不知情。
見溫淺狀态有所好轉,她從薛塵肩膀上挂的那個背包裏翻了翻,拿出在稻城時,溫淺囑咐她代爲保管的黑色錦袋,“溫姐姐,我把東西給你送過來了,說好昨天給你的,但你和白哥哥都睡着,我不放心,就又給帶走了。”
溫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沒接過來,聲音很淡,“扔了吧,沒用了。”
段宵兒困惑地瞪大眼睛,沒吱聲,下意識朝白紀然看去。
白紀然揉了揉溫淺的頭,伸手把錦袋接過來,“這些天謝謝你們了。”
段宵兒搖頭,“這有什麽呀?不過你們受傷這件事真的不用讓警察幫忙調查嗎?我昨天按照溫姐姐的囑咐把警察支走了,他們可能今天還會過來做筆錄。”
“不用,”溫淺看着自己纏滿繃帶,稍動一下都鑽心般撕裂的右手,平靜地說,“這事兒不歸他們管。”
頓了下,她擡頭朝段宵兒微笑,語氣緩和下來,“好啦,繼續你們的旅行吧,别把時間都浪費在我們身上了,還有啊,不用太在意眼前的一些淺顯現象,未來會發生什麽誰也保不齊,薛塵,想娶她,你就讓自己出息點,現在才哪到哪啊,給自己幾年,全力拼一把,哪怕這小丫頭真等不及嫁給别人了,等你實力到那了,你風光的給她搶回來,這有什麽的,差距跳不過去,那就把它填上。”
薛塵重重點頭,“我會的!”
“有事随時打電話,回北京了就是我老大的地盤,這是個隐形富豪呢,未來需要幫忙,你就直接開口。”
白紀然低笑一聲,自然地接話,“我是個妻管嚴,找我沒用,直接找她就行。”
二人相視一笑,想說的話都寫在了彼此眼底。
*****
送走段宵兒和薛塵,白紀然回到病房,就看溫淺怔愣地盯着那個黑色錦袋,安安靜靜,神情落寞。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把袋子拿過來,準備拆開綁繩。
溫淺反應慢了半拍,抓住他的手,“扔了,我不想看到它。”
白紀然揉揉她的手背,并沒有停下動作,“好奇一路了,假的我也要打開看看。”
撥開鎖扣,收//藏盒自動彈開,入目是一顆直徑約莫五厘米左右,色澤呈現祖母綠,通體靈透清澈的珠子,被固定在收//藏盒精緻細膩的白色絨布之中,宛若天成。
他愣了愣,被那抹仿佛帶着靈氣的綠色着實驚豔到了。
溫淺同樣有些吃驚,她原本以爲,僞造品該是粗制濫造的,即使爲了形态逼真,多下些心思,但也不至于達到這種瞬時便讓人移不開眼的效果。
白紀然眯了下眼睛,看到右上角絨布覆蓋下隐約露出些許突兀的晦暗之色。
他将絨布小心翻開一些,抽出那張藏在盒子底層的簡短信條。
以物物物,則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則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實,名物不實,是以物無物也。
紙張已經泛着上了年頭的暗黃,似乎用力捏上去都能碎掉。
那字迹他是認得的。
像是受到某種無形中的牽引,他心髒猛地一跳,立馬擡頭看溫淺,“在寺廟裏,那個女人臨走前是不是跟你說過一句什麽?”
溫淺困惑地皺起眉,“你說清伽住持?”
白紀然眼睛迫切地盯着她。
溫淺想了想,試探性開口,“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
白紀然手裏用力攥着那張信條,忽然就笑了,“你信不信,這兩顆夜明珠其實被調包了。”
溫淺錯愕地瞪大眼睛,“這顆夜明珠是真的?”
她激動地抓緊白紀然的手,“會嗎?假的夜明珠到了溫廷亦手裏,他會看不出來嗎?”
白紀然搖搖頭,“他或許都來不及仔細看就直接轉手了,交易是昨天完成的,那顆夜明珠肯定是在确定好了準确的交易時間,他才會派人回國取走,前天,最多,是大前天。他心虛,或許對你還有那麽一丁點愧疚,但更多的,是他害怕。不止随家對這顆夜明珠虎視眈眈,文物局其實一直都在暗中調查,隻不過沒有找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什麽都做不了。”
溫淺聽完白紀然看似在理的分析,又垂眸看了眼這顆通透空靈的夜明珠,咬了咬嘴唇,肯定道,“把它送去文物局做鑒定!”
白紀然捧着她的臉,認真看她眼睛,“想好了?不管我們的猜測是真是假,這件事情一旦文物局插手,溫廷亦都會被迫接受調查。”
溫淺沉默幾秒,點頭,“這已經不是我個人的情感問題了,這是文物,是國家的東西,就算我是溫廷亦的親生女兒,這件事情我也得這麽做。”
白紀然看了眼時間,當即做下決定,“這樣,我給秀兒和初言打電話,他們現在從北京出發,下午能到這裏,東西交給他們,讓他們匿名送到文物局做鑒定,我們等結果,先不露面?”
溫淺始終有所顧慮,抓住他手掌的力度驟時又大了幾分,緊張無措地皺起眉,“我們在這裏安全嗎?”
白紀然摟過她,親了親她嘴角,屈指刮她鼻尖,“傻姑娘,這裏是醫院,待會警察也會過來,不出意外,做完筆錄之後,他們會留人加強安保工作。而且,就算溫廷亦或者随家的人現在發現問題,從英國飛過來,也已經來不及,秀兒他們今晚走,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回北京。”
溫淺抿抿唇,恐懼焦躁的情緒在他的安撫下很快平複下來。
白紀然單手圈着她肩膀,給利秀打電話。
那小子一聽到白紀然的聲音立馬咋呼地原地跳起來。
“卧槽卧槽卧槽,老大!我還以爲你帶我姐私奔了呢!”
溫淺摸了摸鼻尖,莫名的,聽着利秀脫口而出的一句無心之話,心情漸漸就舒緩起來,再看白紀然,他正毫不吝啬地勾起唇角,無聲地笑。
“你跟初言現在出發去機場,買最近的航班飛成都,然後轉機飛稻城,有件大事要交給你們去做,别墨迹,現在就出發。”
初言調小電視機音量,從旁邊湊了過來,戲谑道,“最近的航班估計都是頭等艙,老大給報銷不?”
白紀然低着嗓子訓他,“别廢話,趕緊地給我滾過來,算好成都到稻城的轉機時間,越快越好。”
初言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得嘞,我跟秀兒都快悶的長蘑菇了,現在立刻馬上就出發!”
保險起見,白紀然挂斷電話後先将手機關了機。
那張信條還捏在他手裏,他垂眸又看了一眼,然後塞進口袋。
十七年了,他從未想到,他能夠觸碰到的,關于那個女人一絲氣息殘留的東西,竟是這樣一張信條。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同時,也有某些東西,不知不覺,開始融化分解。
溫淺拿過那個收//藏盒放到腿上,手還沒碰到那顆夜明珠,就被白紀然牽住握緊,“别碰它,這是西涼公主死後含在嘴裏的駐顔珠。”
溫淺詫異地挑眉,“碰了會怎樣?”
白紀然默了默,自己也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但仍舊實話實話,“我不知道,但聽說從墓穴裏出土的東西,盡量别碰。”
他說着話,又将收//藏盒蓋好,挂上鎖扣,壓到了溫淺身後的枕頭下面。
“你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他将溫淺抱進懷裏,聲音忽然沉下去,“難過就哭出來,别忍着。”
溫淺埋在他肩膀眨了眨眼,聲音有些悶,“老大什麽時候知道這些的?”
“比你早半個小時。”
“我……還好,”她輕提氣,若無其事地彎了彎唇角,是笑給自己,“就剛聽到的時候,覺得心裏接受不了,現在好多了,真的,我心很大,早就跟你說過,你忘了?”
白紀然揉着她的頭,聲音有些啞,“忘了,就記得你愛吃醋了。”
溫淺輕輕地笑,“其實現在感觸最深的,是溫霖原來不是我哥哥這個事實。關于溫廷亦,聽溫霖講完那些,我心裏好像有那麽一個纏了很久的結,忽然就打開了。大概我能一直都能感受到一些關于這種親情關系的不尋常,但我沒往這方面想過,從來沒想過。至于溫家帶給我的,錢?家世背景?我還真的沒有太多關于這些物質方面的感觸,溫家對媒體從來沒有公開過我的存在,當時給我的解釋,是爲了保護我,給我一個自由的生活空間,我也沒有很奢侈,刻意買些大牌什麽去炫,可能比普通女孩花費的确多一些,我喜歡機車,喜歡口紅,喜歡有質感的衣服和鞋子,這些隻是因爲我喜歡。我現在畫畫也能自己賺錢了,雖然之前我很任性,任何約稿都不帶正眼看的,未來我會改,我能很好的賺錢,隻要我的手還能畫畫。”
白紀然在她這段平靜地叙述中徹底放下心來,“溫霖還是你哥,這一點毋庸置疑,隻要你不埋怨他隐瞞你這麽久,他會像以前一樣,或許比之前更多的去疼你。還有關于你對未來的打算,隐形富豪就在這裏呢,用得着你去賺錢?和之前一樣,畫你想畫的,不喜歡的東西看都不用看,當然,不許對其他男人莫名其妙就心悸了,來了靈感,然後非畫不可,還死纏爛打送上門那種。”
溫淺氣的推搡他肩膀,“你又拐彎抹角罵我呢?你倒是給我找個除你之外讓我一眼望去就心跳加速的男人啊?你對你自己有點信心行嗎?你知道的啊,我跟别人審美角度不同,那天晚上該說的我在私信裏都說了,全部都是事實。”
白紀然覺得,自己真是愛慘了這個姑娘,挑不出任何缺點的愛着她的全部。
看她頂着一雙通紅眼圈無辜又惱火地瞪着自己,他忽然就想起薩岡在《寫給讓—保爾。薩特的情書》裏說過的一句話,現在他想加上自己的情感色彩親口念給她聽。
這個世界瘋狂,沒人性,腐敗透頂,而你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