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8

回到監倉的時候,四哥正坐在風場門口抽煙,看到我進來,斜眼一笑:“咋了虎子,方隊給你安排過年福利呢?”

蒼蠅跳過來:“咋樣了,咋樣了,方隊說給肉給酒麽?”

我幹笑一聲:“你進來多久了,酒這種東西好不好找你還不知道?”

蒼蠅失望地搖頭:“以前在石鋪山的時候還能想辦法搞進來酒,現在這年過的,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沒理他,轉頭看了看四哥:“哥,有新人沒?”

四哥一愣:“說要進新人了?”

我點頭:“方隊找我就這事兒,說從瑞縣過來一個未決的,壓了兩年的老油子。”

“啥面兒?”四哥站起來。

“不好說,進來是因爲故意傷害進來的,但身上可能有人命。誰知道呢,方隊說壓了兩年了都不承認。”我坐在床邊,接過蒼蠅遞來的煙。

蒼蠅拿起火柴,給我點上煙,然後呼地一聲吹滅,說:“啥意思?咱要是給他打承認了,是不是就可以減刑了?”

沒等我說話,四哥呵斥一聲:“蒼蠅,怎麽哪兒都有你?滾出去背監規!”

蒼蠅聽到四哥的話,垂着腦袋嘟囔着進了風場,臨進門,看到朱忠良正在地上坐立不安,上去就是一腳籍以洩憤。

四哥沒回頭,徑直走到我身邊:“啥意思啊?”

我看了看風場門口,發現沒有什麽人在,小聲對四哥說:“一會兒出去說,方隊要我保密,具體的事情隻讓你我知道。”

四哥點點頭:“一會兒吧,中午放飯之前,咱們去廚房那邊說。”

臨近放飯時,一個管教打開門叫我和四哥出去。這幾天馬上就要過年了,從外面來的飲料、副食一車車的往裏運,我跟四哥走到監道口時,甚至遠遠看到有兩個教育隊的已決犯正在裁紅紙,想必是打算寫春聯了。四哥拉着我進了廚房,然後跟正在做飯的幾個犯人打了聲招呼,告訴他們我倆有點事情要聊,請他們幫忙看着點管教,說完又給扔了一盒煙。廚房的犯人跟四哥很熟,自然也沒有什麽意見,樂呵呵地從保溫桶裏拎出兩個雞腿遞給我們,讓我們邊吃邊聊。

我沒什麽心思吃雞腿,四哥倒是吃的很香,看他大快朵頤的樣子,我順手把自己那一隻也遞給了他,他也沒怎麽客氣,一邊吃一邊聽我說關于苗若文的案子。

“我之前倒是聽說瑞縣有這麽個事兒,時間長了,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本人。”四哥從兜裏拿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然後用剩下的餐巾紙把雞骨頭包起來。

我點頭:“苗若文的小舅子還是大舅哥什麽的,好像是瑞縣的公安局長,爲了避嫌就給弄到這邊來了。”

四哥一笑:“他媳婦兒都跟人那樣了,他還把他媳婦給砍了,沒想到這大舅哥當的還挺合格。”

我看了看四哥:“誰知道是合格,還是存心要報仇呢。方隊就說有幹擾,也沒說是怎麽幹擾的。要有人把我妹妹給砍了,甭管誰對誰錯,我得先報複一下再說。”

四哥轉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所以說你還是毛頭小子,城府太低。方隊什麽意思,叫我們破案啊?我們那兒有那個本事。”

我遞給四哥一根煙:“倒也不是破案,方隊不是想着咱們能天天跟苗若文在一起麽,留個心眼兒,一旦要是發現點什麽,彙報上去利于破案,還能減刑呢。”

四哥歎了口氣:“減刑我不想了,反正沒多久也就出去了。遇到這種事我每次就特别矛盾,辦吧,咱跟人家沒怨沒仇,犯不上要人家的命;不辦吧,這方隊平時待咱們也不錯,這案子真要能破了,他自己也能再升個官什麽的,也算咱幫忙。”

我點點頭:“我也是這意思,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想問問你的想法。”

四哥把煙點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擡頭看看廚房外高高的牆和不斷在上面巡邏的哨兵,說:“有時候人啊,總是身不由己。你說咱們進來這兒,誰還沒點過不去的理由,誰要是豐衣足食,心情暢快還犯罪啊!算了,虎子,”四哥轉過頭:“順其自然吧,要能找到點什麽,也算是咱們給方隊幫忙,要真找不到什麽的話,咱也不是幹這個工作的,沒有也就沒有。我現在就琢麽着你趕緊出去,回頭我也趕緊出去,咱們在外頭好好幹點什麽。”

我沉默,自己也拿出一支煙點上。

“虎子,你出去之後想幹啥?”四哥忽然問。

我搖搖頭:“不知道。以前還能找個工作,寫個代碼,現在我都進過監獄了,真要出去估計也沒人敢要我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四哥冷笑一聲:“有時候二進宮的案子真不是自己願意的,可咱出去也得生活啊。你說像我這種,還能好一點,出去之後至少還有個書店盯着,你也差不了多少,大不了就是在家自己接點活兒幹。可那些沒什麽手藝的人,你讓他們出去怎麽找工作。”

我更加沉默了,四哥也歎着氣抽煙不說話。過了好久,四哥把手裏的煙頭往地上一扔:“算了,先不想這些了,先好好過年,等苗若文來了該怎麽樣還怎麽樣。等年過完了,你就可以倒計時你出獄的日子了。”

中午吃過飯,林子和蒼蠅正呼三喊四地指揮朱忠良等人收拾碗筷,忽然監道裏傳來方隊的聲音:“五班新收!”林子趕緊招呼衆人停手,并以最快的速度到風場蹲着。蒼蠅蹲在号房門口,随時等着新收進來。

過了一會兒,方隊帶着人過來了,從窗口看,那人各自挺高,大概得有一米八幾的樣子,身上穿着單薄,但腦袋上正冒着白氣好像很熱的樣子。今天安檢是另外一個安全員做的,他的衣服被脫掉之後,我看到了他一身結結實實的腱子肉。

“可以啊!”四哥贊歎“關這麽久了,這身肉還這麽結實,看來是個練家子。”

蒼蠅在下面有點失望,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說:“這個……我幹不過吧……”

四哥恥笑他:“你也就抓面慫可以,遇到真正練過的你也是個廢物。”蒼蠅有點不服氣,想要争辯,但還是什麽都說出來。

安檢完成,監倉門被打開,蒼蠅一把抓住新收的胳膊往後一拽,方隊叫了聲:“新收收了。”蒼蠅随着喊:“收了!”然後一使勁,把新收拽了進來。四哥馬上把大門一關,方隊迅速地鎖好倉門。

新收倒是懂規矩,也不多挪窩,隻是低着頭抱着腦袋蹲着,沒人問就說:“班長好!各位同學好,我叫苗若文,瑞縣過來的,故意傷害。”

蒼蠅一瞪眼:“問你了嗎?”

苗若文不說話。四哥沖我使了個眼色,我心知肚明,便說:“咱們号是文明号,沒有哥,隻有班長和同學。我是這個班的安全員,之後你隻要聽話,肯定過的舒舒服服。”

苗若文沒敢擡頭,但聲音一直洪亮:“是班長,我一定遵守監規和看守所條例。”

我點點頭,轉頭對蒼蠅說:“先給洗個澡吧,都已經進了小年了,用熱水。過年期間咱們不開課。”

蒼蠅知道我的意思是就不給他洗禮了,加上看着他一身腱子肉的确也有些羨慕,便也沒再爲難苗若文。

洗漱完畢之後,進入例行的“案情分析會”,在看守所,這幾乎是每個未決或者已決犯最喜歡的時候——人總是有個獵奇之心,聽到别人是怎麽犯事的,就好像在聽普法節目一樣新鮮刺激。

苗若文也老實,痛痛快快地交代了任平怎麽雇人殺他沒殺了,他老婆怎麽跟任平睡覺被自己發現,自己又是怎麽砍了他老婆之類,當然,也提了任平失蹤,他老婆說他殺了任平等這些細節,聽得大家目瞪口呆。

“媽的,這是我進來之後聽到最懸疑的案子,跟看小說一樣,過瘾!”蒼蠅瞪大了眼睛看在地上蹲着的苗若文。

四哥扔給他一支煙:“那這人到哪兒去了呢?”

苗若文淡定如初,從地上撿起四哥扔下來的煙,說了聲謝謝,接着說:“人去哪兒了我也不知道,我要是能找到,真說不定跟我那個婆娘說的一樣,弄死他。”

四哥問:“這麽說你是真不知道?”

苗若文第一次擡起頭來,看着四哥說:“班長,我要是知道他在哪兒,我可能早就弄死他,而且被槍斃了。”

四哥嘴邊抹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點頭說:“行了,看守所條例和監規都會背嗎?”

苗若文重新低下頭:“會,在瑞縣的時候早就背的滾瓜爛熟了。”

四哥點點頭:“行,先去風場蹲着吧,咱這兒和瑞縣的規矩差不多,隻要你不紮刺,我們也不爲難你。”

苗若文點頭,蹲着身子打算往風場去。忽然蒼蠅叫住他:“苗若文,你這一身肌肉怎麽練的?”

他一笑:“報告,我每天要做1000個仰卧起坐和1000個俯卧撐。慢慢練出來的。”

蒼蠅一咋舌:“你練多久了?”

苗若文說:“進來就開始練,以前一身贅肉,現在好很多了。”

蒼蠅冷笑一下:“你還真是閑的,你這出的去出不去都不好說呢,練它幹嘛?”

苗若文又一擡頭,眼神中出現一絲寒光:“出不去就不說了,如果能出去,我一定殺了任平和我家那個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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