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奕的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懷表的聲音停了，石倩蜷縮在病床上依舊無聲地落淚。

石倩拒絕了清醒，歐陽奕就算再怎麽努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對章心湄搖搖頭說：“我們先出去吧。”

秦凱見兩人出來，趕緊上前：“怎麽樣？”

眼看歐陽奕的臉色不好，章心湄也沒笑容，他的心頓時一點點墜落：“不行嗎？堂姐沒能醒過來？”

“她醒了，但是拒絕清醒過來，歐陽也是沒辦法。”章心湄對秦凱搖頭，石倩想要繼續自欺欺人下去，外人就算再努力也幫不了她什麽。

秦凱一怔：“不願意醒來？她是不是……”

是不是想起了任暄傑對她做的事，所以石倩不肯清醒過來面對這些？

他不由輕輕歎氣，從窗口看向病房裏的石倩：“謝謝你們，剩下的讓堂姐慢慢想明白吧。但是任暄傑一來，會不會用相同的辦法繼續讓她瘋瘋癫癫的？”

“不會了，”歐陽奕把懷表還給了楊衡舟，解釋說：“要解開心理暗示除了找到這個借助物，還有就是用更深的暗示覆蓋上去。我剛才用了比較極端的辦法，一下子抓住石小姐最爲痛苦的地方，隻要懷表的聲音響起，她就會想起這些，哪裏還能輕易被任先生繼續擺布？”

章心湄詫異地擡起頭看他，難怪歐陽奕剛才不斷用石倩最害怕最痛苦的事反複說，原來是想要覆蓋住原來任暄傑給石倩留下的心理暗示。

現在懷表的聲音響起，石倩就會不由自主想起歐陽奕的話，回憶起痛苦的事而心不在焉，怎麽還能集中精神被任暄傑利用？

秦凱松了口氣，雖然沒能讓石倩完全恢複，起碼讓她能擺脫任暄傑的控制，這就已經很足夠了。

他又看向陳主任，忍不住把陳主任叫到一邊去說：“我知道可能讓您爲難，這幾天能不能讓堂姐不見外人，尤其是任暄傑。”

陳主任從知道石倩的事後就經常沉默，這會兒隻點點頭，卻忽然說：“午休時間快到了，能請你和歐陽醫生去對面的咖啡廳坐坐嗎？”

他難得提出邀請，秦凱沒有擅自做主，過去問了歐陽奕。

歐陽奕沒有異議地同意了，知道陳主任肯定是有話跟他們說：“不介意我把小湄也帶上？”

“沒事，一起來吧。”陳主任不介意叫上章心湄，對幾人點點頭說：“還有一會兒，請你們先去咖啡廳等我。”

秦凱想在病房外面陪着石倩直到探視時間結束，對歐陽奕說：“你先和章小姐過去，我剛才好不容易打發掉任暄傑，想多陪堂姐一會。”

他送任暄傑回去，等這人洗完澡出來又不小心把紅茶灑在新換的褲子上。

任暄傑隻得又回去洗一次，秦凱就提出說等他洗完去餐廳打包要來不及趕上午休了，不如明天再去醫院探望石倩。

一個小時不到就毀了兩條西褲，任暄傑可能也覺得今天不宜出門，隻好答應了，秦凱這才抽身趕到醫院來。

想到任暄傑明天可能過來，秦凱就特意先讓陳主任把這條路給堵上了，暫時不讓兩人見面。

換作是他，也不可能短時間來接受那些殘忍的事實，讓石倩多逃避一會也好。

隻是一會，卻不是一輩子，秦凱想着過幾天就進去病房勸一勸石倩。

無論石倩聽不聽得進去，他憋了一肚子的話不想繼續咽下去。

明明是任暄傑的錯，憑什麽石倩在這裏受苦，那個男人卻在外面繼續逍遙在外，跟沒事人一樣過日子？

尤其任暄傑一副愛妻情深的模樣，不知情的還當他是好丈夫，對石倩一往情深的。

知道内情的秦凱光是看兩眼，就惡心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

隻要找到證據，秦凱發誓一定要親手把任暄傑得到他應得的下場！

歐陽奕和章心湄先進了咖啡廳，忙了一上午，三文治早就消化完了，她忍不住叫了一份提拉米蘇，三兩下就吃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他：“有點餓了，歐陽要叫一份嗎？”

“不用，我不喜歡吃甜的，這裏還有午飯提供，先點一份吧。”

歐陽奕打開菜單推到她面前，章心湄搖頭說：“陳主任和秦警官還沒來，我就點了飯先吃不太好。”

“陳主任要說的，我多多少少能猜出來，應該是任暄傑之前找過他。”

章心湄一愣，皺眉說：“陳主任跟任先生接觸過，但是他從來沒跟我們提起。”

他們以前懷疑陳主任跟任暄傑是一夥的，現在看來并不是這麽一回事，難道說任暄傑用什麽來威脅陳主任了？

“不用猜，等着陳主任自己說就是了。”歐陽奕點了一個飯，章心湄隻好跟着點了。

陳主任和秦凱一起過來的時候看見兩人已經把飯菜吃掉一半，秦凱不由好笑：“有什麽事先吃了再說，我也餓了。”

他拿起菜單就點了一份加大的牛排，陳主任隻好随意選了一份意大利粉。

點完單，等服務生一走，陳主任就忍不住開口說：“其實任先生之前私下找過我，不想石小姐住院，打算接她回去家裏休養，被我拒絕了。”

說完，他見在座的另外三人并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好像早就猜着了，不由悶悶地問：“你們之前去我家，不就是懷疑我跟任先生私下做了交易，胡亂确診了石小姐的病？”

歐陽奕笑笑：“熊教授一直提起陳主任，說您在精神科呆得時間長，又謹慎又敬業。難得被鳥啄了眼，被任先生騙了，并不是陳主任的錯。再說，要不是陳主任負責任，一直留心石小姐的狀态，也不會主動提出可能誤診而更改治療方案，更不會相信我對石小姐做深度催眠暗示。”

言下之意，陳主任所做的都是想爲了石倩能夠盡快好起來，他是個值得人敬佩的精神科醫生。

雖然他總是沉着臉，一副不好相處的樣子，但是其實内裏比誰都要用心，對病人也是負責到底。

陳主任扯了扯嘴角，章心湄覺得他是想對歐陽奕微笑，可惜太久沒笑，不知道該怎麽笑，這個笑容實在有點猙獰。

估計他也知道笑起來不怎麽好看，扯了幾下嘴角就放棄了：“熊教授收了個好學生，要不是你在，石小姐的情況隻會慢慢惡化。”

在心理暗示之下，石倩繼續瘋瘋癫癫的，加上一直服用精神病藥物，很可能從假瘋變成真瘋。

要是這樣，陳主任感覺自己的罪過就大了。

“任先生曾暗示，如果我不讓石小姐盡早出院，就會把我妻子的事宣揚出去。我阻止他來探望石小姐，有點不放心在家裏。”

秦凱一口就答應下來：“這點陳主任放心，我會讓人在樓下盯着。要是您放心，我想把陳太太轉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免得姓任的狗急跳牆。”

他對任暄傑厭惡得要命，連名字都不願意提起，更别說是叫姐夫了。

歐陽奕卻突然開口說：“陳夫人一直被關在家裏也不安全，陳主任爲什麽不把她送進第三醫院裏？畢竟陳主任在醫院裏的時間，可比在家裏的要多得多了。”

他也明白醫院的規定，有親緣關系的熟人都不會挂在自己名下。

陳太太要是進了第三醫院，是絕不會是陳主任名下的病人，而是要交給精神科裏其他的醫生。

陳主任一直沒把人送進來，估計也是不放心把太太交給别的醫生。

“楊醫生是個細心的人，相信他能照顧好陳太太。加上陳主任又是他的老師，對師母更該細心治療。”

歐陽奕的勸說讓陳主任有些動搖了，畢竟放在家裏真的不如放在眼皮底下來得安全：“我會考慮的。”

聽了這話，歐陽奕就知道陳主任是妥協了，又問：“林姨的情況很可能跟石小姐一樣，就不知道借助的會不會是相同的東西。”

如果是的話，讓林姨清醒，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章心湄卻是不一樣的看法，皺眉說：“上次去石家，林姨跟任先生很熟悉，說不定兩人是一夥的。石小姐這邊陳主任可以攔着不讓探望，總不能連林姨也攔着，這樣容易讓任先生懷疑。”

林姨醒來後未必願意掩飾，到時候就真的是打草驚蛇了。

秦凱贊同章心湄的話，開口附和：“章小姐說得沒錯，林姨暫時先放着，等堂姐慢慢好起來之後再說？”

“秦警官決定就好，”歐陽奕覺得這事他已經可以抽身了，上次去醫院見院長，也因爲石倩的事往後拖。假期就這麽過完了，他也該去醫院上班。

再不去上班，黎亦晨又要打電話來哭訴他快忙得要過勞死了。

“到時候也要麻煩歐陽醫生了，”秦凱說完，服務生就來上菜了。

幾人沉默地吃完，秦凱就帶着陳主任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去安排了。

“我去醫院一趟，你要先回家去嗎？”歐陽奕看着腕表，準備回去醫院看看，順便見一見院長。

“嗯，”章心湄應了一句，他們出了咖啡廳走在路邊分别打了兩輛出租車，互相道别後就鑽進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