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扶餘豐撲跪在地,聲已哽咽。
這是一間齋堂。堂上供奉着的,是百濟武王的第一任妻子,來自新羅的善花王後。他們相識在民間,曆經坎坷和戰亂;他們的結合,給百濟新羅帶來了十幾年的和平。而父親扶餘義勇,正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善花王後去世後,武王立沙吒妃爲後,而沙吒妃生的兒子扶餘義慈,在扶餘義勇死後一年,被擁立爲新的太子。沙吒氏以此一舉躍爲百濟除王室外的第一望族。
孩子,你來了。誦經之聲戛然而止。一名身着宮女服飾的老婦緩緩轉身,扶住了伏地抽搐的扶餘豐。她是善花王後的貼身侍女,照看扶餘義勇長大。扶餘義勇戰死後,她便把自己關在齋堂裏,日日誦經,爲死者超度,爲生者祈福。
你祖母走了,你父親走了,你母親……老人歎了口氣,這個王宮裏的厄運,終究會降臨到你身上,走吧,走得遠遠的!去大唐,我聽說,那是一片樂土。
他們會讓我走嗎?多年的冷宮生涯,讓扶餘豐變得孤僻、多疑。
記住,你是善花王後的孫子,身上流着新羅王室的血;你還是遲受家的外甥,身上流着遲受家的血。那些躲在陰暗中的小人,是不敢堂而皇之的加害你的!
可是母親她……扶餘豐擡起頭,望着老人溝壑縱橫的臉,欲言又止。
老人轉動手中的佛珠,道,她的孽,自有她自己償還。說完,合上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往生超度。
扶餘豐朝這位讓他感受到溫暖和敬意的老人深深一躬,默默退了出去。
沙吒千福站在鳳凰台天階盡頭的宮門口。
百濟共有内外六位佐平,協助國王處理國事,其中沙吒家就占據了兩位,分别是負責外交和朝廷禮儀的内法佐平沙吒智積,和負責傳達王命的内臣佐平沙吒千福。兩人一裏一外,分别掌握着百濟對内和對外的喉舌。盡管沙吒千福在職務上離君王更近,但是在沙吒家族内部,他的堂兄沙吒智積卻是當仁不讓的家主。
腳步聲響起,打斷了沙吒千福的沉思。來者是大内的崔醫官。
崔醫官背着藥箱,老遠就看見了沙吒千福,本想避開,可沙吒千福守在進出高台的唯一通道口,隻能硬着頭皮走上前,本能的縮了縮身子。不論是誰,即便是德高望重、醫術高超的崔醫官,在面對王宮大内僅次于武王陛下、掌握無數人生死的佐平大人時,也會收起輕慢之心,小心翼翼的上前施禮。
“哦,是崔醫官。”沙吒千福并不倨傲,反而面帶微笑的走上前,湊近崔醫官身旁,親熱的挽起他的手。
“是,佐平大人。”崔醫官深知,在宮中大内,少說一句,便安全一分。
“陛下吃了崔醫官調理的藥,精神似乎比前幾日好多了。”沙吒千福笑眯眯道。
崔醫官一凜,沙吒千福絕不會平白無故來這麽一句,可他能說的,隻是一句“此乃陛下之福,此乃陛下之福。”
沙吒千福一把将他拉到廊柱下,沉聲道:“陛下的身體如何,你我都很清楚。如果因爲你的隐瞞,耽誤了朝廷的大事,可不是你一個小小的醫官能承擔的!你給陛下煉制的那些丹藥,三分藥性,七分毒性,若是讓朝中大臣們知道……”
崔醫官“撲通”一聲跪倒,兩肩抽搐,伏地不起。
沙吒千福輕輕托起他,道:“治病救人,乃是醫者本分。人終難逃一死,可總得讓家裏人有個準備不是?”
崔醫官用力點點頭,放眼百濟,除了王室,又有哪家的權勢比得上沙吒呢?
“多久?”沙吒千福問道。
崔醫官趴在地上,把腦袋縮在肩膀中間,戰戰兢兢的伸出三根手指。
沙吒千福深吸一口氣,默然良久,終是一聲長歎,用力揮了揮手。
崔醫官如釋重負,背着藥箱,連滾帶爬的朝外奔去,消失在天階下。
扶蘇山城,行宮。
沙吒王後憑欄遠眺,白馬江煙波浩渺。
“王後。”沙吒智積欠了欠身,作爲沙吒氏的家主、百濟上下公認的智者,在半島諸國都享有巨大聲望的名臣,他享受着見君王不跪的優待。
“叔父來了。”沙吒王後轉過身,行晚輩之禮。在權力的滋養下,沙吒王後變得愈發風姿照人,幾分妩媚,幾分潑辣:“陛下的身體快不行了,不知叔父作何打算?”
沙吒智積微微錯愕,這等大事,竟然如此直白的從她口中問出。
沙吒王後道:“我們是一家人,是吧,叔父?”
沙吒智積微微點頭,作爲智者,率先開口并非明智之舉。
“可有人并不想義慈當王。”沙吒王後漫不經心道,“那些人該如何處置,還請叔父教我。”
沙吒智積沉吟片刻,道:“陛下聖體尚在,依老臣之見,當務之急,莫過于兩個字——”
“叔父請說。”
“其一,拖。穩住陛下的身體,隻要陛下還在,國中便不會大亂。其二,穩。不論出現何種變故,王後和太子隻需穩坐釣魚台,任他雨打風吹,我自巋然不動,便可安然無虞。”
沙吒王後笑了起來,道:“叔父以爲,陛下還能活幾天?”
沙吒智積搖搖頭,沒有妄言。
沙吒王後伸手朝高聳的鳳凰台一指,道:“一座高台,耗盡百濟國力,也耗盡他的心力!如果沒有那些丹藥,他早就一命嗚呼了!”
“王後慎言!”沙吒智積連忙道。
她笑了起來:“有叔父在,誰敢動我們沙吒家的人?沒有沙吒家,偌大的百濟,早就被高句麗和新羅給滅了!叔父是在害怕嗎?害怕遲受、黑齒、鬼室那些家族聯合起來?他們一定不甘心;不動,并不意味着坐以待斃。叔父,你說是嗎?”
沙吒智積默然退去。
沙吒千福悄然現身。面朝王後,行跪拜大禮。
沙吒王後道:“這個叔父,可要比那個叔父懂事多了。”
沙吒千福道:“家主是謙謙君子,不像我等可憐人,每天都在爲看到明天的太陽而如履薄冰。”
“可憐人?”她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滑稽的橋段,放聲大笑。
沙吒千福幹咳幾聲,道:“我們最直接的對手,是遲受家。”
“往下說。”她面若冰霜。
沙吒千福道:“從遲受夫人入宮之事就能看出,遲受宣達這老家夥一定不能忍受遲受家的權勢受到損害。上一次是義勇太子,這一次是陛下。”
“義勇太子是個意外。”沙吒王後神色一黯。
“王後以爲,那真是個意外?”沙吒千福擡起頭,道,“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推動。那一次,本該輪到黑齒家的人,可惜義勇太子主動請纓。”
沙吒千福見她轉過身去,便沒有再說下去。
沙吒王後強忍淚水,仿佛聽見那個英武少年的呼喊:“沙吒姐姐,你要入宮了嗎?你要變成父王的女人了嗎?”
沙吒千福頓了頓,拜倒在地,道:“臣,有一謀,可替王後分憂!”
“說。”
“采——紅——使。”沙吒千福緩緩吐出三個字。
“你不怕民怨沸騰,五馬分屍?”她背對着他,反問。采紅使,那可是百濟數百年來最臭名昭著的職位。那幾個鞍前馬後爲王室采辦的大臣,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她頗感意外,一直很愛惜性命的沙吒千福,居然會主動提出來做此事,看來他太想當上家主,太想取沙吒智積而代之了。
“臣,爲陛下,爲王後,願再當——奸臣!”
沙吒王後轉過身,俯視沙吒千福那微微弓起的背脊,道:“如果朝中多幾個佐平大人這樣的——忠臣,陛下就不用每日借酒澆愁了。事成之後,家主之位就是你的。”
“臣,謝王後!”沙吒千福頭點地,腚高舉,裂帛之音,繞柱三匝,袅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