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山城,鳳凰台前。
沙吒吉首手持長矛,百無聊賴的站在宮門前。今夜是他當值,良好的身體和武技和沙吒氏的身份,讓他無需從普通禁衛做起,一經入選便是伍長,不到一年升任什長,三個月前又升任隊長。昨天,他才剛滿十八歲,族中已經開始爲他物色聯姻的貴族小姐了。
沙吒吉首有時會朝身後看一眼,那座高聳入雲的龐大建築,便是百濟國的權力中心,王居住的地方。在普通人眼中,他們這些王宮禁衛能夠伴随君王左右,是無比風光榮耀的差使,可實際上,沙吒吉首總共隻見過扶餘璋兩回。那長長的天階将他們與王分隔開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即便是六大佐平,想要觐見君王,也得心懷敬畏、一步一步爬上天階。
王宮禁衛的職責,便是守衛天上與地下的界限,除了受到傳召的大臣,誰都不能靠近天階半步。可是,他分明看到了火光,還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沙吒吉首認出了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正是朝廷佐平遲受宣達,以及兵官佐平黑齒沙次。負責刑獄和軍務的兩位佐平大人聯袂而來,想必朝中定有大事發生。可是接下來的情形卻讓沙吒吉首驚詫莫名了——按照慣例,朝中重臣觐見,可以帶少量仆從和護衛,數量不超過十人;來到天階前,所有仆從護衛都要留下,大人們隻能獨身上到天階。可眼下,跟在兩位佐平大人身後的,竟然有密密麻麻數百人,而且一個個都手持兵器,殺氣騰騰。沙吒吉首使了個顔色,本隊的七八個禁衛紛紛伸出長矛,擋住去路。
“佐平大人!”沙吒吉首将長矛往前一頓,正色道,“深夜入宮,可有陛下手谕?”
遲受宣達朗聲道:“有奸臣欲謀害陛下,我等特來護駕!敢有阻攔者,殺!”
“殺!”身後數百人齊聲高呼,響徹雲霄。
沙吒吉首終于意識到發生什麽了,可他沒有退卻,反而将長矛一橫,道:“職責所在,恕難放行。二位大人持械闖宮,已是不敬,還請速速退去!”
遲受宣達搖了搖頭,道:“我認得你,你是沙吒家的人吧?”
沙吒吉首點了點頭,矛尖微微上揚。
黑齒沙次橫刀一舉,身後二十名弓箭手齊齊張弓搭箭,擡手便是一輪齊射。
“噗噗噗噗!”沙吒吉首和他的禁衛兄弟們在亂箭中倒下。無數隻腳從他們身邊踏過,朝着神聖的天階蜂擁而去。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被人擡起,丢進了廣場旁的排水溝裏。
鳳凰台,三層行宮。
沙吒千福三步并作兩步的奔入宮門,人未至,聲先嚎,連滾帶爬,餘光掃過跪在宮門口的崔醫官,見崔醫官無奈的搖搖頭,便撕心裂肺的撲上前。
“王,我的王啊,我大百濟英明神武的王啊,你這是怎麽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我是您的忠臣沙吒千福啊!”
軟榻前,遲受宣恩微微皺眉,幾分鄙夷,幾分厭惡。這個沙吒千福,當初獻計采紅使的是他,把遲受信弄進宮來的也是他,現在王快不行了,出來貓哭耗子的還是他。在這種人眼裏,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往上爬的工具,即便是王,也不過是一尊被養在宮中,牽在手裏的木偶,隻要把王哄高興了,榮華富貴、升官發财,統統不遠。
“王還沒死。”沙吒王後冰冷的聲音響起。她靜靜的跪坐在榻前,神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荒唐迷離的一夜,就當是做了個夢,夢醒了,誰又敢說那是真的?
“王還在,那就好,那就好!”沙吒千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一步。
扶餘璋靜靜的躺在那裏,臉上潮紅散去,透出不健康的青白色,隻有那間或起伏一下的胸膛,告訴人們他依舊是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王。
“太子何在?”沙吒王後輕描淡寫的問道。這一問,有如雷擊,重重砸在在場每一個人心口——今王駕崩之際,便是迎立太子之時。
“其它幾位佐平大人何在?”一向少言寡語的遲受宣恩突然開口了,言下之意,你倆是一夥的,王的後事,還有新王迎立之事,必須有其它重臣在場。
沙吒千福張了張嘴,沒有接茬。他突然發現,這個遲受家的女人絕不似表面上那麽與世無争,入宮十幾年而不倒,與王後分庭抗禮,時間的力量,足以在生死關頭扭轉局面。
兩個女人,四目相接。遲受宣恩的嘴角微微上翹,從那道淺淺的弧度裏,沙吒王後分明看到了譏笑,目光變得淩厲。
“太子應當還在階伯将軍營中,臣,這就去找他!”沙吒千福連忙道,夾在兩個女人目光之間讓他感覺十分别扭,盡管他曾向王後表示效忠,可時下的關鍵,是找到太子;把太子帶到王的面前,方能敲定大事,搖身一變成爲從龍之臣。至于其它佐平,他才懶得去喊。
沙吒千福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崔醫官和内侍宮女們則躲得遠遠的,不願多聽到一句不該聽到的。偌大的宮室裏燭影閃動,靜可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