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原。
金庾信、金法敏、金欽純、金品日、金文忠、金文品、金義服、金義光等一衆新羅将領策馬而立。微風徐徐,金庾信摘下頭盔,他們現在是坐東朝西,上午的陽光正好從後面照過來,能夠将遠方的景緻一覽無餘:連綿起伏的丘陵間,聳立着一座巍峨的營寨。
營寨上飄揚着一列紅底黑邊大旗,每一面大旗上都繡着一隻黑色的三足大鳥,那是扶餘族的圖騰,高句麗人的旗幟上同樣繡着三足鳥,隻不過形态更加兇猛。整個營寨在百濟人不停的加固下,已經變成了一座堅固的壁壘——下層是石塊,中間用巨木搭建,石塊和巨木之間向外伸出一根根尖利的毛竹;上層豎着一圈包鐵的大盾,盾與盾之間留有縫隙,可供弓箭手射擊和長矛手挺刺。根據斥候回報,營寨外圍還挖了一條一人多寬、一人多深的壕溝,壕溝下面布滿了木樁和竹刺,既能阻擋敵人的進攻,也能用來給大營排水。營寨還向兩側丘陵地的緩坡上伸出兩道長牆,宛如三足鳥展開的翅膀,切斷了敵人從兩翼迂回包抄的可能。
最誇張的是,營寨正面不是平的,而是朝東向突出一塊,如果站在高處往下俯視,就會發展整座營寨坐西朝東呈三角形,突出部分就像大鳥尖銳的喙部,極大的增加了守軍的防守面積,可以從多個方向居高臨下朝敵人進行攻擊。不僅如此,階伯還在新羅人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營寨後部朝西的方向又修了一座小寨。小寨嵌入大寨西側,新羅人如果由東向西攻破大寨,守軍就行退入小寨東側的圍牆組織第二次防禦;小寨西側的圍牆雖然與大寨相連,卻又凸出大寨之外,與大寨西側圍牆的南北兩段形成夾擊角。小寨中存放着百濟軍大部分糧草;鎮守小寨的,則是階伯麾下最精銳的漢人老兵。
金庾信心中一陣感慨:階伯不愧爲百濟頭号名将,這座營寨不論從位置、結構、朝向來看,都堪稱當世極品,就算唐軍前來,也未必能在十天内将其攻破。
“大舅,我們已經休整了兩天,大家都準備好了,什麽時候開始進攻?”金法敏頭一回直面兩軍會戰,立功之心頗爲急切。
金庾信沒有回答他,而是朝邊上喊道:“欽純啊!”
金欽純打馬走上幾步,喊了聲:“大帥!”他盡管是金庾信的親弟弟,可在外人面前,他還是會喊他大帥,以示尊重。
金庾信指指遠方的營寨,道:“你要多少人,才能在五天内攻下它?”
金欽純也是征戰多年的老将,猜到了金庾信的七八分心思,想了想道:“人多沒用,一撥撥填的話,會死很多人。”
金庾信望向金法敏,道:“新羅最精銳的士兵都在我們後面,打光了,我們拿什麽去跟唐軍叫闆?”
金法敏道:“我們跟唐軍是盟友,不是敵人!”
“今天的盟友,明天就會變成敵人!”金庾信道,“你是新羅未來的王,眼光要放長遠。爲了這一仗,賭上整個将來,劃不來。”
“那就這麽幹等着?”側後方的金品日大聲道。與金庾信和金欽純不同,他是真正新羅王族,金春秋的堂弟,跟金欽純一向不對付,每次出征,兩人都要一争高下,誰都不服誰,也隻有金庾信能鎮服他倆。
金庾信道:“百濟人士氣正盛,等太陽出來,曬一曬,烤一烤,再打不遲。”
金品日伸手朝後面大營方向一指,道:“那些糧食怎麽辦?”他所說的糧食,就是新羅爲此次戰争籌措的軍糧——十三萬唐軍一個月需要消耗二十萬石,五萬新羅軍三個月需要二十四萬石;新羅大軍第一批攜帶的是可供己方一個月及唐軍半個月消耗的十八萬石糧食。至于剩下的部分,則邊打邊籌措,陸續運往前線。
金庾信眯起眼睛,道:“糧食在誰手裏,就是誰說了算!”
金法敏道:“大舅的意思是?”
金庾信笑了兩聲,道:“階伯擺下了個鳥陣,就是要我們去攻;打仗,被人牽着鼻子走,就完蛋喽!”說完,抖了抖缰繩,撥轉馬頭,朝新羅大營方向馳去。衆将領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隻能打馬跟随。衆将之後,是一衆身着武士服、随軍觀摩的花郎團少年,金盤屈、金官昌、昔乃器、樸成仙皆在其中。
五十裏外,密林。
元鼎摘下頭上的草圈,道:“打仗,要是被人牽着鼻子走,就完蛋喽!”他是昨天午後趕到黃山原大營的,不過他并沒有如沙吒相如所期望的,直接帶扶餘堯回去。元鼎首先要考慮的,是大唐的整體戰略。因此,見到階伯後,他講述了大唐邊軍在草原上對付突厥人的辦法——主動出擊,絕不死守。階伯也是宿将,權衡之後,同意了他的建議,由他和扶餘堯在小寨的漢軍中挑選三百人,組成精幹的小分隊,趁夜色出擊,騷擾新羅軍後方。
半個時辰前,他們的隊伍偷襲了一支新羅運糧隊,殺光了押送糧草的百十個新羅人,搶到了充足的口糧,至于帶不走的糧食,一顆不留,全部燒光。
扶餘堯用胳膊抹了把汗,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坐下,喝了幾口水,道:“你就是個土匪。”
元鼎指指周圍那些殺人越貨毫不眨眼的老兵,道:“這些人,哪個不是土匪?想幹掉你的敵人,就要比敵人還狠。你可别小看我們幹掉的這支運糧隊,沒了它,新羅人就不敢在今天發起進攻!階伯拖得越久,對戰局就越有利!你能不能讓他們把盔甲都脫了,那麽熱的天,不怕捂出痱子來?”
扶餘堯道:“階伯将軍有令,不做完那事,就不能下這事!”
元鼎道:“不在營中,又沒外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喂,老麥!”
不遠處,一個身材不高,卻極爲壯實的中年漢子循聲走來,将手中鐵杖朝地上一插,道:“啥事?”
元鼎道:“告訴大夥兒,把盔甲都脫了,五十個人一組,去河裏洗澡!”
老麥是三百個老兵的頭,軍職是旅率。爲了籠絡這支漢軍,階伯特意允許他們保留前隋軍中的職務,任命了四個威望最高、最能打的兵頭爲旅率,老麥就是其中之一。老麥早就被縫在衣服上的盔甲捂得頭冒蒸汽,可有軍令在先,他也不敢造次,隻好望向扶餘堯。
扶餘堯搖搖頭,道:“沒有階伯将軍的命令,誰都不許卸甲!”
“真的?”元鼎霍然起身,走上幾步,居高臨下望着她。
扶餘堯被他看得一陣耳熱。
豈料元鼎突然出手,一把拎起她,将她夾在腋下,二話不說,直接丢進河裏。
周圍老兵一片嘩然,轟然叫好。扶餘堯是誰,郡主;放眼百濟,比她能打的女人就沒有,比她能打的男人也不多。這樣一個身份尊貴、性情剛烈、勇武能打的姑娘,就這麽毫無反抗的被丢進河裏,簡直是……太爺們兒了!
河水不深,扶餘堯在水裏撲騰了兩下就站了起來,頭上頂着一根水草,抹了把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元鼎,怒道:“小馬快,你混蛋!”
“喔……”周圍又是一片起哄。有人幹脆大叫,郡主,你就從了吧!
元鼎仿佛回到了在邊塞與老兵們嬉笑怒罵的日子,道:“都濕了,還不脫啊!”
“嗡!”老兵們笑得更歡了,跟元鼎的距離一下拉近不少。這小子,不但能打,還挺有膽色,連郡主都敢調戲,有種!
扶餘堯的潑悍勁兒也上來了,喊道:“有種你下來,我們打一場,你赢了,我脫;我赢了,你脫!”
元鼎哈哈大笑,道:“打就打,橫豎我不吃虧!”說完,拔腿沖進河裏,迎接他的,是一蓬撲面而來的巨大水花。
扶餘堯将他澆了個通透,心下大爽,張牙舞爪的就撲了過去。
老兵們紛紛伸長脖子張望,無奈水花太大,擋住了視線,隻能聞其聲。
良久,河面上漸漸平靜下來。水花散去,隻見元鼎和扶餘堯一橫一豎漂在水面上,動也不動。
“什麽情況?”
“不動了?”
“大戰三百回合啊!”
“不會就這麽挂了吧?”
“端得是兩條好漢啊!”
……
扶餘堯漂在水面上,望着天空中緩緩浮動的雲朵,喚道:“小馬快。”
元鼎也漂在水面上,腦袋離她不遠,道:“我說妹子,你這麽能打,還不肯換衣服,哪個男人敢收了你?”
扶餘堯道:“要換了别的男人,早被我打殘廢了!”
元鼎道:“讓你脫,是在幫你。”
扶餘堯道:“幫我還打我!”
“不打能行嗎?力氣比樸金剛大,味道比馬十二大……啊!”元鼎話到一半,又是一蓬水當頭澆下。
“臭丫頭!”元鼎從水裏鑽出來,就聽扶餘堯喊道:“轉過去!”
元鼎乖乖轉身,朝岸上的老兵們揮揮拳頭,讓他們統統滾蛋,不許偷看。
老兵們哄笑着跑開了。
元鼎背對河面,緩緩走上岸,脫下濕乎乎的軟甲背心,露出精壯的上半身來。
扶餘堯在他背後喊道:“小馬快,幫我拿件衣服來,就在馬鞍上!”
元鼎心想小丫頭不收拾你一下就不服帖,甩了甩軟甲,朝老兵們道:“聽到沒有,郡主有令,全體卸甲!一百人一組,一組組來!”
老麥立刻扯着嗓子吼道:“愣着幹什麽,還不動手,等新羅狗來幫你們撕嗎?!”
老兵們轟然應諾,立刻行動。
元鼎對這群老兵還是很滿意的,這些人雖然看起來松松垮垮沒個正形,可是隻要上級命令一下,巡邏的巡邏,放哨的放哨,吃飯的吃飯,睡覺的睡覺,沒有半點拖拉,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嬉鬧的時候嬉鬧,認真的時候認真,各種行軍技能相當熟練,很是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