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羅大營,得勝歸來的樸大象得到了金庾信的親自接見。
金庾信坐在帥座上,認認真真的将這個以一敵六、替新羅扳回一城的胖大小子打量了一番,眉宇間滿是喜色,連連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新羅軍中竟還有這等人才!你,叫什麽名字?”
“樸大象!”樸大象跪在下面,雙手撐在膝蓋上,不知從哪找了件軍服披在身上,還隻罩住上半身,露出腰間小腹白花花的肥肉來。
“樸大象,大象,人如其名!”金庾信道,“你多大啦?”
“十七!”樸大象道。他總覺得大帳裏坐着的這些将軍們并不友好,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笑話,他很不喜歡。
“你,屬什麽?”金庾信又問。
一旁的金法敏有些發懵,大舅什麽時候跟蘇定方一個愛好了?
“屬兔!”樸大象想了想,答道。
“你也屬兔啊?”金庾信掐指一算,還真是屬兔,當即起身離座,走到樸大象跟前,一臉慈祥的摸摸他毛紮紮的大圓腦袋,道,“屬兔好啊,屬兔的人才特别多,還能長壽。”
崔退之低頭歎了口氣,大帥最近的壓力太大了,總是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幹些莫名其妙的事。
金庾信看到了樸大象脖子上的大海螺,道:“好漂亮的海螺,你會吹?”
樸大象鄭重其事的點點頭,對金庾信的印象瞬間好了很多。
金庾信雙手負背,原地走了兩圈,突然在崔退之跟前停住。
崔退之一陣發毛。
“小崔,”金庾信道,“百濟人的密碼,破譯得怎麽樣了?”
崔退之心道果然是這事,道:“已有眉目!”
金庾信揮揮手,不再理他,又轉向樸大象,道:“你打赢了百濟人,想要什麽獎賞啊?”
金欽純在一旁幫腔道:“别怕,想要什麽就說,大帥什麽都能幫你實現!”
“真的?”樸大象擡起頭,一臉你們不可以欺騙小盆友的表情。
“嗯,說吧!”金庾信道。
“我要神仙姐姐!”樸大象不假思索道。
“……”金庾信一陣茫然。
“胖大小子思春了。”金法敏在一旁暗笑,看大舅你怎麽滿足他。
“神仙姐姐是誰?”金欽純問道。
“神仙姐姐就是神仙姐姐!”樸大象解釋道。
崔退之見衆人不明所以,忙道:“神仙姐姐是個百濟女子。”
金法敏、金欽純、金品日同時側目,老崔你厲害啊,連這都知道。
崔退之老臉一紅,道:“樸大象是樸金剛的弟弟,那女子是他在耽羅島遇見的,确實是美若天仙,不過她與百濟王室貴族關系甚密,怕是……”
“怕什麽,滅了百濟,直接将人拿來,拜堂成親就是!你居然是樸金剛的弟弟,難怪武功底子那麽好,不過你跟你哥身材相差也太大了!”金庾信又轉回崔退之跟前,道,“小崔啊,本職工作沒起色,倒是很關心年輕人的終身大事嘛!”
衆皆哄笑,崔退之也隻好跟着報以傻笑。
金庾信道:“大象,從今天起,你就不用呆在花郎團了,直接跟着本帥,執掌軍中号角。進攻百濟大營時,我要你用最大的力氣,将階伯的招風耳震聾!”
這時,信兵匆匆來報,說百濟派人來挑戰,要與我方再比試一場,比試的内容是擊鞠,七對七,明日申時,百濟大營前。
“擊鞠?”金庾信搓了搓胡子,揮揮手,示意樸大象先下去休息,然後問衆人道,“你們有人會玩這個嗎?”
金品日和金欽純同時搖頭。他們倒是聽說過擊鞠,就是騎在馬上,用一根杆擊打拳頭大小的木球,将球打進球洞得分。不過擊鞠的要求極高,不僅要求參賽者有高超的騎術和射術,還得有“千步見方”的寬闊場地。新羅不産馬,又多山地,關鍵是窮,除了極少數王室貴族,很少有人能負擔得起擊鞠的全套裝備,因此這項運動在新羅并不流行。
百濟則不同,一來離大唐很近,大唐流行的事物很快就會傳入;二來百濟多平地,很容易找到适合擊鞠的寬闊場地;三來百濟控制的耽羅島出産良馬;四來百濟人有錢,普通貴族官員就能置辦全套裝備。有錢有閑還有場地,擊鞠在百濟自然就流行起來。
“花郎團有教習蹴鞠、擊鞠、射箭等科目。”崔退之在一旁提醒道。
“去,把金盤屈叫來!”金庾信道。
很快,金盤屈就跪在了樸大象先前跪過的地方,表示願意帶花郎團的少年出戰百濟,在擊鞠上一決高下。金庾信大喜,吩咐左右帶他下去挑選馬匹和騎具,比賽所需物件,一律優先滿足。
泗沘城,王宮。
扶餘泰跪在王座前,剛向扶餘義慈講述完出使唐軍大營的經過。
“蘇定方,真的點名要百濟的歌舞雙絕?”扶餘義慈問道。
“千真萬确!”扶餘泰道,“那金仁問告訴蘇定方和柴哲威,說百濟自古以歌舞聞名,恩古夫人的舞和文君姑娘的歌,堪稱絕品。”
扶餘義慈道:“金仁問是如何知道她倆的?他不是一直呆在長安嗎?”
扶餘泰這才把沙吒相如爲了解圍抛出的那番“女人與國家”的理論講了一遍。
扶餘義慈聽完,道:“沙吒家的小子,一個比一個沒正形,就知道吃喝玩樂,不過他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扶餘泰沒吱聲。
扶餘義慈道:“最可惡的是金仁問,自己當羅奸不夠,還滿腦子壞水!”
扶餘泰道:“父王,兒臣愚鈍,接下去怎麽辦?”
“你傻瓜啊!”扶餘義慈抓起一個茶盞丢到他面前,道,“你還真想把恩古和文君交給蘇定方那老東西嗎?”
扶餘泰低頭趴在地上,不敢把腚撅得太高。
扶餘義慈來回走了幾圈,道:“教坊、犯官,再去挑些宮女,湊個數,先給他們送去。”
扶餘泰道:“還請父王賜诏書。”
扶餘義慈又丢了個茶盞過去,道:“這麽丢人的事,你還要我留下把柄嗎?你啊你,真是小事精明,大事糊塗!湊個數,就是要他們不滿意;不滿意,才能繼續争取時間來回,懂了嗎?”
扶餘泰心想我小事精明,大事糊塗,你是大事小事都糊塗,不然也不會把國家弄到這般田地,眼瞅着就要亡國了!
“還不滾!”扶餘義慈怒道。
扶餘泰連滾帶爬的退出議政殿,退到走廊後,緩緩挺起腰闆,朝殿門的方向報以冷笑,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扶餘泰走後,扶餘義慈立刻喚來胖内侍,對他耳語一番。
胖内侍先是一愣,旋即跪倒,道:“王,我的王,真的要這樣嗎?”
扶餘義慈朝殿門口望了一眼,将一塊随身的玉佩塞到胖内侍手裏,低聲道:“這件事,隻能讓扶餘珪和祢植兩個人知道。你我的性命,就在此一舉了!”
胖内侍點點頭,收起玉佩,這是王給他的信物,轉身朝外走去。
扶餘義慈轉過身,環視空蕩蕩的大殿,俯身撿起地上的兩隻茶盞,将它們放回長案,擺正,朝王座深深一躬,擡腳從側門離去。
黃昏,鶴山停外三十裏。
元鼎和扶餘堯、老麥看着眼前幾十輛東倒西歪的糧車,心裏說不出的膩歪。
扶餘堯一拳砸在裝着土的大沙包上,道:“新羅狗太狡猾了!”
“看來新羅人已經有對付我們的辦法了。”元鼎道。
午後,同時有兩組斥候回報說發現新羅糧隊,規模比第一次的稍小,但仍有數十輛糧車,每輛都堆得滿滿當當,有新羅兵護送押運。元鼎等人當機立斷,挑了最近的一支下手。護糧的新羅兵稍一抵抗便一哄而散,将糧車丢給了山賊們。老麥派人上前查探,才發現每輛糧車隻有最上面幾包是真正的糧食,下面的袋子裏裝得全是沙土,甚至還有石頭!元鼎決定再試一次,又挑了一支稍遠些的糧隊——也就是眼前這支——下手。結果比前次還誇張,新羅兵一看山賊出現就跑了,糧車上裝得大多是沙土和石頭,隻有少得可憐的糧食。
元鼎道:“新羅人完全可以從兩次襲擊發生的地點、距離以及時間,測算我們的行軍速度,圈定我們可能出現的範圍,繼而派兵搜索,把我們圍起來。”
老麥點點頭,道:“這裏太危險了,必須馬上離開。”
扶餘堯道:“現在就撤,豈不是沒法繼續偷襲新羅人了?”
“難道你想死在這裏?”元鼎反問。
扶餘堯道:“階伯将軍的命令,是讓我們襲擊新羅糧道!小馬快,我記得還是你提的建議!”
元鼎心想老子是爲了不讓你跟階伯一起送命才找了這麽個由頭把你帶出來,你倒好,傻乎乎的換個地方又想送命,于是道:“必須走,立刻!”
扶餘堯道:“你敢!你在百濟無官無職,這裏我的官最大,我說了算!每支糧隊的糧食很少,我們就多打幾支,看他們能準備多少糧車!”
老麥沒吱聲,論官職,扶餘堯比他高;論打仗,元鼎比他狡猾,橫豎都得聽兩人中的一個。
“怎麽,不服?”扶餘堯一臉挑釁的瞪着元鼎,心想早就想揍你了。
元鼎雙手一攤,道:“行,你最大,你說了算。”
扶餘堯将信将疑的轉過身,剛要對老麥下令,後脖子就挨了一記,兩眼一黑,軟倒在地。老麥瞪大了眼,道:“老弟,你……”
元鼎拍拍手掌,蹲下去探了探扶餘堯的鼻息,道:“放心,我有分寸,死不了。女人啊,蹬鼻子上臉,就不能跟她們講道理。”說完,一把将扶餘堯扛起,直接丢到馬背上,用繩子綁好,對老麥道,“帶兄弟們走吧!”
老麥道:“你們呢?”
元鼎道:“不瞞你說,我是大唐派來的。”
老麥一怔,道:“不怕我揭發你?”
元鼎道:“一起打過仗、殺過人的袍澤,你也好意思下手?”
老麥大笑,道:“爽快!”
元鼎在扶餘堯臉蛋上拍了兩下,道:“我答應過别人,要把她活着帶回去。百濟沒救了,階伯會戰死,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活下來先。”
老麥沉默了,臨陣脫逃,不是他們的風格。
元鼎道:“你們是漢人,也是百濟人,唐軍呆不久,打完就會走,可新羅人呢?他們隻想要百濟的城池和土地!活着,等唐軍走了,幹新羅人!”
老麥道:“除了階伯将軍那,我們無處可去。”
元鼎道:“去北面,獨山城,不會有人注意那裏。有什麽事,可以去山裏找獨山怪醫,報我的名号就行。”
老麥一拱手,道:“獨山城見!”
元鼎翻身上馬,道:“獨山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