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殺人,豈能兒戲上


七月十一,未時。

新羅軍的戰旗終于出現在了泗沘城外,可橫亘在金文品所部兩千騎兵面前的,是一片火焰般的赤紅。金文品轟然勒馬,摘下頭盔,駐足遠眺。金庾信給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泗沘城下,哪怕隻有一個城門,也不能讓唐軍将泗沘城獨占了!可眼前這片火焰般的赤紅着實讓他吓了一跳,百濟什麽時候湊起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了?定睛一看,才發現火紅的戰旗上繡着的不是象征扶餘族的三足鳥,而是碩大的“唐”字,還有張牙舞爪的金龍。

“是大唐龍旗!”金文品倒吸一口涼氣,唐軍果然已經到了,目測人數不會少于兩萬。軍令如山,金文品一咬牙,下令全軍開動,向唐軍靠近。

“轟隆隆!”蹄聲大作,在新羅騎兵發動的同時,唐軍陣中同時奔出兩支騎兵,一左一右朝新羅騎兵包抄過來。唐軍大陣中央,數百面一人高的大盾齊刷刷豎起,組成一道鋼鐵長牆;大盾後的士兵根據午後陽光的方向,稍稍偏轉角度,刺眼的強光便經盾面折射向新羅騎兵。新羅騎兵的坐騎們被強光一晃眼,紛紛受驚,原地亂竄,整個騎兵隊列頓時亂成一團。

“嘩啦啦!”數百枝尖銳的步兵長槊出現在盾牌與盾牌間,伴随隆隆的鼓聲,唐軍盾陣緩緩向前迫近,很快就與兩翼騎兵一起将新羅騎兵三面合圍。

新羅騎兵們看看唐軍騎士胯下高大雄壯的戰馬,又看看自己胯下矮小戰栗的坐騎,頓時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覺得對方才是真正的騎兵,自己不過是騎着牲口趕路的驢騎兵,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想打又不敢。

金文品又驚又怒,唐軍這是什麽意思,認不出來是友軍嗎?難不成還想把他們就地圍殲不成?金庾信可沒說萬一被唐軍包圍怎麽辦。

唐軍三面圍定,便不再向前壓迫。唐軍中奔出一騎,上面的軍校用一口關中腔喊道:“兀那賊軍,放下兵器,下馬不殺!”

“放下兵器,下馬不殺!”

“放下兵器,下馬不殺!”

數千唐軍齊聲高呼,關中腔還夾帶着河南腔、河東腔,個個中氣十足。

新羅人本就個子矮小,被數千個魁梧壯漢這麽一圍,膽氣頓失,一個個戰戰兢兢惶恐不已,連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穩。兩名軍校策馬湊到金文品身邊,道:“将軍,唐軍不像是要跟我們會師的樣子啊,怎麽辦?”

“西八,大帥說得沒錯,唐人背信棄義,果然在玩我們!”金文品能統領新羅爲數不多的騎兵,腦子就比大部分将領活絡,這個時候硬拼肯定不行,後果新羅承擔不起;既然不能硬拼,那就先屏一段時間,看看唐軍到底想幹啥,于是道:“傳令下去,讓兄弟們都别怕,唐軍不會真打!這可是在百濟的地盤上,拿好兵器,别讓唐人和百濟人看笑話!”

話音剛落,那一口關中腔的唐軍軍校又喊:“我數到十,再不放下兵器,格殺勿論!”

金文品倒是能聽懂幾句漢話,可這關中腔就勉爲其難了,完全聽不懂對方在喊什麽。金文品覺着應該先溝通一下,本想找個通譯,可走得太急壓根兒就沒帶,隻好找來個大嗓門的軍校,讓他先出陣試試那邊能不能聽懂。

于是,一個聽不懂關中腔的新羅軍校,和一個聽不懂三韓土話的大唐軍校,隔着老遠在兩軍陣前你喊你的,我喊我的,誰也聽不懂對方在喊什麽。

對面唐軍軍校十到一數完,盾陣後就響起一片開弓拉弦之聲。

金文品見溝通無效,隻好親自策馬出陣,喊回那大嗓門軍校,用生硬的漢話喊道:“吾乃新羅……”剛說了四個字,一枝羽箭呼嘯而來,紮進他前方一尺外的草地裏,箭尾兀自顫動。

“西八,又是一群野蠻人!”金文品想起階伯手下那群打起仗來不要命的漢軍,忍不住罵了一句。

“将軍,他們動了!”副将道。

“傳令,全軍下馬!”金文品道。此刻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要真拿騎兵去跟唐軍開打,金庾信定會把他扒光了拉出去砍頭;現在是你們唐軍先不仁,到時候可别怪我們新羅人不義!

“嘩啦啦!”兩千騎兵紛紛下馬。

唐軍軍校見新羅兵下馬,又喊:“放下兵器,雙手抱頭,原地蹲下!”

“放下兵器,雙手抱頭,原地蹲下!”唐軍齊呼。

“将軍,他讓我們蹲下……”副将咬牙道,“欺人太甚!”

金文品道:“照他說得做,你看好大夥兒,人不要離兵器太遠,我去會會他!他們若真動手,你就帶大夥兒殺出去!”

金文品說完,雙手高舉,緩步走向唐軍大陣。

百濟王宮,議政殿。

鎮國三老沙吒千福、國牟成、扶餘珪并排跪在王座台階下。半個時辰前,唐軍前鋒繞城而過,在城東結陣,那是新羅軍從黃山原趕來的方向;不久,第二支唐軍再次從西面趕到,再次繞城而過,在南面紮營。兩支唐軍殺氣騰騰的駐紮在城外,并沒有引發泗沘城内的恐慌,能走和想走的人早已撤離,仍然留在城中的士民表現出來的淡然,讓留在城中的官員和從白馬江戰場上敗退下來的殘兵原有駐軍從最初的慌亂無序中鎮定下來,各司其事,有條不紊的布防巡邏。

沙吒千福道:“陛下,城中守軍尚有三千餘,算上可以征發的民壯,還能湊起一萬人;糧草軍械倒是充足,足夠十八個月用度。眼下唐軍正在源源不斷開到,是戰是和,宜當盡早定計。”

國牟成從左邊袖子裏摸出一卷文書,雙手捧着高高舉起。

小内侍快步上前接過。

國牟成又從右邊袖子裏摸出一卷文書,仍是雙手捧着遞到小内侍跟前。

小内侍輕輕接過,将兩卷文書一前一後并排放在前臂上,快步走到王座下,呈到扶餘泰面前。

扶餘泰接過第一卷,打開,匆匆掃過,面無表情的丢在案幾上;又拿起第二卷,打開,仍是匆匆掃過,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拿在手裏揚了揚,道:“佐平大人,你是想我投降呢,還是不投降?”

國牟成似乎正在走神,全然沒注意到扶餘泰是在問他。旁邊的扶餘珪用胳膊肘悄悄頂了他一記。國牟成這才回過神,大聲道:“老臣愚鈍,但憑陛下做主。”

扶餘泰掃了眼坐下下面以扶餘演爲首的弟弟們,朗聲道:“你們是想我投降呢,還是不投降?”

沙吒千福暗暗歎了口氣,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良久,扶餘演才豁然起身,道:“扶餘泰,你鬧夠了沒有?唐軍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你還在這裏裝模作樣的做你的春秋大夢!你以爲你真的是百濟的王嗎?你以爲父王不清楚你的野心嗎?他帶着扶餘隆跑了,去找高句麗人了;他把我們丢在這裏,就是想讓我們去當替死鬼!你一直自以爲很聰明,可看看你做得那些事——口口聲聲大唐不會攻打百濟,結果人家專挑好捏的;提拔一個不知道什麽來路的家夥去當耽羅都督,搞得島上雞飛狗跳,倭國新羅都來插手;揚言要趁大唐出兵的機會進攻新羅,現在呢,連階伯将軍都戰死了!你居然還想重修鳳凰台,你豈不知那是禍國亂政之源,妖孽叢生之地!我本以爲你爬上王座後會想出什麽退敵之策,結果呢?哈哈,跳梁小醜,粉墨登場而已!”

扶餘演說到動情處,唾沫橫飛,完全沒注意到扶餘泰已走到他面前,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待他發現時,已被扶餘泰一巴掌抽到在地,又重重挨了幾腳。沒有扶餘勇在身邊,其他王子一個個神色各異的縮在座位上,誰都不敢站出來幫忙。

扶餘泰一邊拳打腳踢,一邊道:“爺爺啊,這小子說你最喜歡的地方是禍國亂政之源,妖孽叢生之地;三位老大人,他還說你們是跳梁小醜,粉墨登場!扶餘演啊扶餘演,你别的本事沒有,嘴皮子倒是挺能扯,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幾根舌頭,每根舌頭到底有多長!來人!”

“嘩啦!”有王室禁衛從殿門外現身。

扶餘演連滾帶爬的躲開幾步,道:“扶餘泰,你自稱爲王,竟敢當殿打人!”

扶餘泰卷起袖子,道:“我身爲長兄,如何不能打你!”

扶餘演跌跌撞撞的爬開去,道:“扶餘泰,你瘋了,你是瘋子,你會毀了百濟,毀了我們所有人!我要去熊津,把一切都告訴父王,讓他來處置你!”

“锵!”扶餘泰拔出佩劍,大步追上。

扶餘演轉身就跑,一腳踩在朝服的下擺上,“撲通”跌倒在地。

“唰!”扶餘泰手起劍落,血光暴現。

國牟成兩眼一黑,朝一邊歪倒。

扶餘珪慘叫一聲,好似那一劍砍在了自己身上,應聲倒地。

沙吒千福閉上眼睛,從眼睛縫裏用餘光瞥了眼一左一右兩個老戲骨,也跟着往前栽倒。

扶餘演的首級“咕噜噜”滾了幾圈,在衆王子跟前停住。扶餘泰提着滴血的長劍,緩步上前,朝扶餘演無頭的軀體踢了兩腳,撿起他的首級,高高舉起。這一劍,凝聚了他多日來全部的怨念和憤懑,出手如電,快準狠辣!

“我曾在朝堂上請殺太子,”扶餘泰的聲音冰冷刺骨,“你們都以爲我是在演戲,是說着玩,可我是真想殺他!可惜,他完蛋了,不值得我動手,自己跑去送死,死了還能恢複太子身份!今天,還是在這個朝堂上,我殺他,就是要你們知道,我,扶餘泰,說到做到!”他掃過在場衆人,道,“殺人的事,豈能兒戲!”

衆臣噤若寒蟬,誰都不敢插嘴,唯恐扶餘泰又暴起殺人。

扶餘泰像是想起什麽,道:“沙吒相如和扶餘堯在哪裏?”

趴在地上裝暈的沙吒千福心裏“咯噔”一下,沙吒相如啊沙吒相如,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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