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
溫知許坐在龍攆裏,一路從中和殿再到仁祥門,最後一路擡到了延禧宮,龍攆才停了下來。
龍攆虛虛放下,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都跟着停了下來。龍攆中,溫知許正低頭把玩着棋盒裏的棋子,棉霧站在龍攆外面輕聲道:“主子,到了。”
黑色的棋子從白嫩如玉的手心中溜下去,軟糯的聲音嬌聲道:“那便出去罷。”
說罷,纖細的手指掀開明黃色的羅帳落在棉霧伸出去的雙手上,溫知許彎着腰從龍攆中探出一個頭來,嬌俏的臉蛋,五官精緻,生子之後眉眼之間仿若是褪去了青澀,從頭到尾都透着成熟的妩媚。
棉霧扶着主子下了龍攆,溫知許腳剛落地,撩起眼簾往前方看去,延禧宮上下已經煥然一新,臉生的太監宮女們早早的就接了聖旨從頭至尾都收拾好了,正站在門口一臉期待的看着兩人。
溫知許将手放在延禧宮紅漆的大門上,白皙的手指有些慘白。
棉霧低頭看着主子的模樣,就知她這是想到了似雲,歎了口氣一手握住主子的手,無聲的安慰着:“主子,進去吧。”
溫知許低下頭,眼神恍惚了一瞬。
扭過頭,眼神朝後看去,如今德妃掌管後宮地位崇高,她的轎攆自然在所有妃子前面,龍攆後面就是德妃的轎攆。
德妃的永和宮離延禧宮就一道紅牆的距離,但龍攆停下德妃的轎攆自然也隻能停下,溫知許不走,德妃也不能走。
她勾起嘴角笑了一聲,淡淡吩咐:“本宮雖回來了但萬歲爺還在門口,讓龍攆就在這門口等着,什麽時候萬歲爺來了延禧宮,龍攆才可以下去。”
“娘娘——”擡着龍攆的太監們一臉爲難:“這——”他轉頭示意了一番,若是龍攆停在延禧宮,後面的隊伍如何能過去?
“本宮說讓你留在這裏,你就留在這。”溫知許垂下眼簾,微揚起下巴眼簾不怒自威。擡龍攆的太監們吓得連忙低下頭,就見溫嫔娘娘一眼未發自顧自的進了延禧宮。
萬歲爺寵愛這位溫嫔娘娘寵的飛上了天,太監們相互看看竟是誰也不敢走。
德妃坐在轎攆中見許久都沒動靜便派人出去,綠屏打聽之後回來禀告:“主子,溫嫔仗着萬歲爺的寵愛以下犯上,實在是太過無禮了些。”
“你也知道她這是仗着萬歲爺的寵愛——”德妃閉上眼睛,撩下的眼神一片晦暗:“既然知道萬歲爺寵她,就别再說了。”
“可是娘娘——”綠嫔歎了一口氣:“現在這太陽正是毒辣的時候,娘娘要等在什麽時候?”
德妃與一衆妃子被龍攆堵在延禧宮門前,康熙直到兩個時辰後才知道這事,李德全垂着腦袋模樣忐忑:“萬歲爺?”
“讓龍攆回來吧。”康熙往身後的軟榻上一趟,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德全吩咐小太監下去,見萬歲爺這般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萬歲爺,溫嫔娘娘……”他還沒說完,就見萬歲爺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淡淡地說了一句。
“睚眦必報的小東西。”雖是罵,但那嘴角分明是勾起來的。
見這神情,李德全便知道萬歲爺定是不會計較了,溫嫔再任性,萬歲爺也樂意寵着,那些個不受寵的妃子們便隻能受着了。
***
溫嫔娘娘還沒進宮就已經在後宮傳聞的沸沸揚揚的,後一進宮又讓德妃與一衆妃嫔在烈日下等了兩個時辰。
這般以下犯上的事萬歲爺卻連一句指責都沒有,偏心的實在是厲害。
翌日
被擋在門口的妃子們自發去乾清宮,靜貴人哭着喊萬歲爺求一個公道:“溫嫔跋扈,仗着寵愛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求萬歲爺處置。”
除了德妃之外,去春獵的妃子們都去了,陳氏陳貴人跪在中央,低着頭牽起一抹笑,德妃與溫嫔打架,受苦的卻是她們這些末等妃子,何其可笑。
果然,如她所想,萬歲爺隻淡淡吩咐讓人将她們送回去,至于溫嫔,一句處置都沒有。浩浩蕩蕩的鬧了一場,這麽多人都比不過一個溫嫔有分量。
下午的時候,萬歲爺倒是去了一趟延禧宮。
延禧宮内,溫嫔正在逗弄十八阿哥,小小的人兒才一丁點兒大小,正縮在嬷嬷的懷中睡的正香。
康熙進來的時候就見溫知許低着頭,伸出手指在十八阿哥的臉上輕輕戳着,手指頭大小的拳頭伸出來推了推,溫知許仍然固執的上前,那架勢像是非要将十八阿哥弄哭不可。
“你這個做額娘的。”康熙笑了一聲,上前掐了掐她腮幫子的肉:“莫再欺負朕的兒子了。”
“萬歲爺偏心的緊。”溫知許瞪了他一眼,竟生氣的将身子偏過去。
康熙也不惱,笑着逗弄了一番嬷嬷懷中的十八阿哥,見十八阿哥閉着眼睛睡的正香,便揮手讓奶嬷嬷帶人下去,小聲道:“好好照顧十八阿哥。”
宮女嬷嬷們一起下去了,屋子裏隻剩下康熙與溫知許兩人。
康熙瞧着身邊的溫知許,捂着嘴清咳了一聲,随後将手放在溫知許的肩膀上,溫知許卻身子一扭,将放在肩膀上的手又甩下去。
“你生什麽氣?”康熙又驚又好笑,“你将德妃幾人擋在延禧宮門口曬了兩個時辰的太陽,你還好意思生氣。”
“嫔妾就是生氣,萬歲爺若是要罰的話,現在就罰嫔妾就是了。”溫知許垂下眼神,冷着一張臉:“嫔妾絕無怨言。”
“朕還一句話都沒說呢,你就巴巴的什麽都說完了。”康熙親自上前捧了一杯茶水過去,無奈道:“朕說懲罰你了麽?”
李德全見屋子裏沒人,猜到主子們該要茶水了,剛悄聲的捧了杯茶水進去,就見萬歲爺親自拿着杯茶盞走到溫嫔娘娘身邊。
李德全哪裏瞧見過萬歲爺這般伺候人啊,驚訝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卻見溫嫔卻連手都不伸,湊過頭示意,萬歲爺笑了笑掀開茶盞将杯子送上去。
青花瓷的茶盞印在她那張玉白的臉上,看上去竟是比那瓷器還要細膩幾分,溫知許卻渾然不在意,那紅的滴血的嘴唇輕輕張開,就着萬歲爺的手喝了一口。
喝完之後還理直氣壯的埋怨:“那萬歲爺一臉兇悍的過來幹什麽?吓到嫔妾了。”
康熙伺候的心甘情願,放下茶盞頗爲好笑的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朕是擔心你剛進宮就得罪了人,現在外頭都再說你跋扈,瞧你到時候如何是好。”
“嫔妾何時跋扈了?”溫知許嬌俏的下巴一揚,眼神輕蔑毫不在意。
屋子裏傳來萬歲爺爽朗的笑聲,李德全看到這裏不敢再瞧,立馬又悄聲兒的出去了,乖乖兒的,這溫嫔娘娘簡直是爬到了萬歲爺頭上了啊。
正想着呢,延禧宮的小太監忽然上前,見李德全守在門口,忽然問:“公公,您怎麽守在門口?”
小太監剛說完,李德全就一巴掌甩在頭上,“小聲點,萬歲爺再裏面。”小太監點點頭,放慢聲音道:“公公,養心殿來人了,說是太子殿下求見萬歲爺,這……”
李德全雙眸複雜的往門裏看了看,尋思道:“你等着,我進去禀告一聲。”
他貓着身子,悄然的又進去,就見萬歲爺與溫嫔娘娘在一起下棋,溫嫔娘娘撐着下巴正認真的看看面前的棋盤,萬歲爺卻手拿着棋子一臉寵溺的看着溫嫔娘娘。
李德全硬着頭皮,小聲道:“萬歲爺,奴才有事禀告。”
他說着湊到萬歲爺耳邊,輕輕道:“太子殿下在養心殿,求見萬歲爺。”他說完就飛速的低下頭,不敢再看萬歲爺一眼。
康熙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溫知許,離得這麽近也不知她聽進去多少,腦子裏想到這,臉上的表情卻沒變,隻笑着将手裏的棋子一粒粒放入棋盤中:“看來這盤棋還是下不完了。”
他站起來,道:“朕去養心殿一趟,這盤棋留着下次再下。”
“嫔妾恭送萬歲爺。”溫知許站起來,手卻掃了一把棋盤,原本布局分布的黑子白子立馬便混爲一體,棋局被毀了個一幹二淨。
“你這是作甚?”康熙的臉色瞬間變了。
溫知許低下頭,漫不經心的将棋盤上的棋子分揀出來放入棋盒中,淡淡道:“昨個在龍攆中那盤棋萬歲爺說晚上來下,萬歲爺沒來。”
“今個這盤棋還沒下完,又說下次繼續。”
手掌往下,一把黑色的棋子盡數落入棋盒中:“反正萬歲爺說了又做不到,嫔妾幹脆不等了。”她說完就坐下,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
康熙舉起手指:“你……”他你了個半響,還是一句狠話都沒說出來。
倒是自己氣的甩了甩袖子,跨步離開延禧宮。
見萬歲爺走了,棉霧才上前:“主子這是故意惹萬歲爺生氣?”怕是整個後宮,也就是主子敢這般惹萬歲爺生氣的。
“這後宮人人見到他都一個模樣,溫柔大方又善解人意,阿谀奉承、小心巴結。”溫知許笑了一聲:“總要讓萬歲爺見些新鮮的。”
棉霧嘴角帶笑的捏着溫知許的肩膀:“奴婢看,不止這個原因吧。”
聽到這,那雙妩媚的桃花眼笑了起來,微微上挑的眼尾半眯着,紅豔的滴血的嘴唇輕輕張開:“自然不是。”如玉般白皙的手指敲響在桌面上,溫知許淡淡道:“既然要在這紫禁城過一生,那自然是要換個活法。”
“驕縱、任性,本宮想怎麽舒服怎麽來便是,至于萬歲爺舒不舒服。”她扭頭朝身後的棉霧笑了一聲:“那幹本宮何事?”
***
養心殿
清潤如玉般的人出了養心殿的大門,守在門口的張公公立馬彎腰上前:“殿下?”他擡頭,卻見太子殿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太子殿下?”張公公重新喊了一聲,太子殿下眼神迷茫了一會,才算是回過神來
“殿下可是累到了?”
胤礽輕輕皺起眉心,搖搖頭。低頭踏着步子下了階梯,一步一步往毓慶宮的方向走。見主子不說話,張公公也不敢多嘴。
走了沒一會,太子忽然轉頭:“你有沒有覺得,這段時間皇阿瑪像是在疏遠孤?”
這話……張公公連忙笑着道:“殿下說的這是何話?萬歲爺對殿下這般恩寵,如何會疏遠殿下?”
清竹淡雅的人卻搖着頭:“不,孤覺得皇阿瑪最近的态度奇怪的很。”他剛剛禀告昨日進宮之時宮女太監們傳播後妃的流言,不過是說了一句溫嫔娘娘,皇阿瑪當時看他的眼神就非常奇怪。
像是……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防備。
那眼神胤礽之前見過,打獵的時候森林之王老虎的眼神就是那般,若是見獵人碰了自己的配偶或者小虎崽子,就是那種眼神。
高高在上,不容許任何人輕視與窺探。
胤礽閉上眼睛,再回想了一邊:“沒錯——”剛剛皇阿瑪的眼神就是那樣,一模一樣。
可讓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不是獵人,他是皇阿瑪的親生兒子,如同那老虎護着的小虎崽。
可從何時開始,那面對獵人的眼神開始對上了他?
太子閉上眼睛,想的腦袋都疼了卻還是什麽都想不出來,張公公見狀連忙上前勸:“殿下,别在胡思亂想了,萬歲爺最寵愛的就是殿下您,定然是主子想多了。”
“最寵愛?”太子嘴裏喃喃的說出這幾個字,想到往日的總總複雜的神色一點點溫和下來,如玉般溫潤的人看了看面前,走下去:“但願是孤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