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強是真的動了殺心。鐵皮箱裏的黃金、翡翠帶給别人的可能是無盡的欣喜、激動，帶給他的卻是極度的憤怒和仇恨。他們中隊七人陣亡，四個重傷，整個中隊幾不複存在，如果真的是爲了國家未來二十幾年的安全，他無話可說，甚至是心甘情願，然而死了這麽多人，爲的卻是這些金銀财寶，他都要氣瘋了，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殺！殺了這個混蛋！

蕭劍揚突然厲聲喝：“住手！”

金南一在閉目待死，而那把匕首停在了他的心口，以毫厘之差沒有刺下去。曹小強不敢置信的瞪着蕭劍揚，憤怒地叫：“你讓我住手？”

蕭劍揚喘息着，說：“住手！”

曹小強怒吼：“你忘了滾雷和猛虎是怎麽死的了？你知道鷹眼、9号、1号、鐮刀、刀鋒是爲什麽死的了？這個混蛋出賣了我們，拿我們的命去換取一筆橫财，他罪該萬死啊，你爲什麽不讓我殺他？”

蕭劍揚說：“你不能殺他，否則的話你也會死的。”他盯着金南一，說：“金先生，你還欠我們一個解釋。”

金南一閉着眼睛，神情平靜，說：“我沒什麽可解釋的，如果你們覺得用我的命可以平息你們的憤怒，隻管動手拿去好了。”

蕭劍揚說：“我們合作了差不多三年，我不相信你是那種願意拿士兵的命去換取橫财的人，你這樣做肯定有更深的目的，所以我想聽你的解釋。”

金南一睜開眼睛看着他，說：“我會給你解釋，但不是現在。”他的目光從鐵牙犬幸存的隊員身上一一掃過，一字字說：“如果你們相信過我，就請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解釋，讓你們知道，你們的血灑在這片山林并非毫無意義……但不是現在。”

直到現在，他的目光依然很平靜，平靜中帶着愧疚，這種目光讓滿腔怒火、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生吃了的鐵牙犬隊員們心頭一陣，怒火竟消減了一些。蛤蟆和蕭鴻飛苦澀的笑笑，閉上了眼睛。

這一閉上，就沒再睜開。

羅雅潔撲在蕭鴻飛身上，肩膀劇烈抽搐着，欲哭無淚，欲罵無聲。

曹小強的目光落在蕭鴻飛和蛤蟆身上，又添了幾分殺氣，他盯住金南一，一字字的說：“他們信你，我不信！我不管你出于什麽理由，出賣了我們，就得死！”他掐住金南一的脖子，牙根咬得滲出血絲來：“還記得蝰蛇他們在剛果叢林遇伏，全軍覆沒之際說過的話嗎？也許你忘了，但我不會忘記。‘我們可以戰死，但絕不能被出賣’，現在我就把這句話對你再說一次！”

金南一苦笑：“我沒忘。”

曹小強說：“那就好！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金南一說：“我無話可說。”

曹小強說：“那……你去死吧！”略一發力，刀尖便刺透了金南一的衣服，滲出血絲來。

蕭劍揚厲喝：“曹小強，你給我住手！”

曹小強頭也不擡，慢慢用力：“你别管！這個人我殺定了！”

蕭劍揚怒吼：“住手！”身負重傷、異常虛弱的他竟吼得跟震雷一樣，整個山洞都隆隆作響，從他喉嚨中迸出幾點血花來，極爲駭人。

曹小強呆了一呆。

飛狼将一台衛星電話遞過去：“總教官有話要對你說。”

曹小強一怔，神色變得怪異：“總教官？”看樣子在他試圖幹掉金南一的時候，飛狼已經用衛星電話向國内報告了，不然林鷹怎麽可能知道這邊發生的事情？

他接過電話，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電話裏便傳出林鷹那如同南極冰川風般冰冷的聲音：“立刻把人放了，滾回來接受處分！”

曹小強的面色一下子變得刷白，顫聲說：“爲什麽要處分我？他害死了我們那麽多隊友，我要他血債血償，我錯了嗎？”

林鷹咆哮：“這個計劃是我跟他聯手制訂的，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是那種爲了發橫财連自己士兵的命也不顧的人？你什麽時候才能收斂一下你那暴脾氣，真正學會冷靜思考！？”

這位冷面閻王氣得夠嗆，整個洞穴都能聽到他的咆哮。不光是曹小強，狼眼、山貓、羅雅潔等人的身體都是狠狠一顫，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曹小強的聲音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這次行動……是你跟他聯手策劃的？”

林鷹說：“當然！不然你以爲一個編外行動特工，哪來的權力調動整整兩個中隊的特種兵！”

曹小強說：“也是你下令不讓那兩個中隊支援我們的？”

林鷹沉默。

曹小強嘶聲喊：“你們……你們好狠啊！”猛然一擲将衛星電話重重的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後跳了起來，怒吼着向洞口外沖去，他是一秒鍾都不想留在這裏了。隻是沒沖出幾步，他便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金星亂舞，腳好像踩在棉花裏，根本就使不上勁，一個趔趄重重的摔倒。他用手撐地想爬起來，隻覺得胸口劇痛，煩惡無比，哇地一口血狂噴出來，把地面噴得一片腥紅。這口血似乎帶走了他所有的憤怒，他趴在地上，手指摳入地面，發出壓抑的的嚎哭聲，那哭聲悲痛之極，好像要将五髒六腑都撕裂開來。

變色龍中隊、獵虎中隊的隊員們都扭過頭去，不忍再看，個個都憤怒地瞪着金南一。鐵牙犬中隊的遭遇讓他們極度憤怒、同情，同時也是心寒，那麽強悍的一個中隊居然被這個混蛋當成棄卒抛出去，孤獨地面對二十倍于己的敵人，孤立無援，死傷慘重，到頭來隻爲了一堆金屬，一堆石頭……别說曹小強，就連他們也很想殺了這家夥！

金南一完全能感覺到隊員們對他的憤怒和鄙夷，他面色慘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慢慢的爬了起來，喃喃自語：“原來……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是這種感覺……”胸口一陣煩惡，噗地一大口血噴了出來。

一名助手趕緊扶住他，驚呼：“先生，你……你哪裏受傷了？”

金南一額頭上全是虛汗，勉強支撐着，擺擺手，說：“沒事……都别愣着了，趕緊幹活，敵人不是笨蛋，他們的第二批特種作戰力量隻怕已經在半路上了，必須搶在他們前面把東西運走，否則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毫無意義了……”目光從蕭鴻飛和蛤蟆那已經沒有生命痕迹的臉龐上掃過，心口又是一陣絞痛，又一大口血噴了出來。

行動成功了，以最小的代價獲得了成功，美國人和英國人肯定不甘心，正想方設法抽調力量試圖作最後的争奪，但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但是，他欠了一筆良心債，他欠這些年輕士兵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趕緊把他們送上直升機送回國救治，不準再死人了。”他指向伏兵和蕭劍揚，聲音嘶啞。

隊員們趕緊擡起蕭劍揚和伏兵，往洞口走去。

剛才制止曹小強殺人已經耗盡了蕭劍揚所有的力氣，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還是抓住金南一的衣袖，定定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滿了祈求。

金南一低聲說：“我會盡力保住他，不會讓他上軍事法庭的，放心吧。”

蕭劍揚這才放下心來，閉上了眼睛。

金南一走到伏兵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好涼，涼得像冰，讓他的心都跟着發涼。他低聲問：“你呢？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的話？”

伏兵用微弱的聲音說：“王媛……不要告訴王媛……就說我回國結婚了，不會再見她了……”

他傷得太重，又耽擱得太久，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然而他最擔心的還是王媛。他愛王媛，很愛很愛，舍不得讓她傷心、難過，這次回國，都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幸運活着離開手術台，王媛肯定無法承受住這樣的打擊。他甯可騙她自己變心了，讓她失望————失望總比絕望好。

金南一低聲說：“王媛有你的孩子了。”

伏兵震驚：“什麽！？”

金南一說：“你出發之前她去找你，就是想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的。”

伏兵喃喃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金南一說：“努力活下去，哪怕隻是爲了看你的孩子一眼，也要努力的活下去，知道嗎？”

伏兵疲憊的閉上眼睛，神情複雜無比，似悲似喜，喃喃說：“可憐……可憐的王媛，可憐的孩子……”

獵虎中隊和變色龍中隊的特種兵們不敢再耽擱，以最快的速度将伏兵和蕭劍揚送上了直升機，然後就是犧牲的隊員的遺體，還有那山貓、狼眼、羅雅潔等幾名失魂落魄的幸存者。直升機騰空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朝雲南邊境飛去。

蕭劍揚動不了，但也能感覺到那片讓他和他的兄弟們流幹了鮮血的叢林正在遠去。他讓衛生員把軍毯拉高點，遮蓋住自己的頭臉，貼身照料的衛生員發現，他的肩膀在劇烈抖動着，軍毯底下傳來他低低的、哽咽的聲音：“奈曼山……奈曼山……”

隻怕這一輩子他都忘不了這片大山叢林，這個讓他的兄弟們流幹了血的綠色地獄。跟剛果叢林一樣，奈曼山将化作永恒的噩夢，糾纏他一輩子。

金南一站在峽谷外，目送着直升機遠去，嘴唇在微微翕動着，反複說着三個字：“奈曼山……奈曼山……”

直升機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藍色天際，再也無迹可尋。

而美軍特種作戰司令部派出的兩架AH-1武裝直升機，已經越來越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