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歌廳裏出來，已經是深夜了。

雪越下越大，下午的時候還是柳絮般的小雪，現在已經變成鵝毛大雪了。大雪紛飛中，蘇紅像隻歡快的小鳥，追逐着蹁跹落下的雪花，曹小強也跟在她後面撲騰，玩得不亦樂乎。

陳靜沒有去，隻是擡頭看着天空，呵出一口白氣，說：“好一場大雪啊，上海可是很少下這麽大的雪的呢。”

蕭劍揚說：“明天孩子們可以玩堆雪人打雪仗了。”

陳靜說：“家長不會讓孩子們這樣玩的。他們會用厚厚的衣服将孩子裹得像個粽子一樣，最多就是揉一團雪球讓孩子捧着，堆雪人打雪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蕭劍揚言簡意赅：“城裏的孩子，嬌氣。”

陳靜說：“确實是嬌氣。”再次呵出一口白氣，看着蘇紅與曹小強越跑越遠，嘴角露出笑容來。她問：“不出意外的話，蘇紅明天就要帶曹小強回長沙了，你呢？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這個問題把蕭劍揚給問住了，從決定退伍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退伍之後自己有什麽打算，自己該幹什麽，能幹什麽，就像……就像一隻沒了頭的蒼蠅，天地雖大，卻找不到方向了。他皺着眉頭說：“我啊，再在上海呆幾天吧，等小媽回來了就去看看她，看看蕭樂，然後回一趟老家。快十年沒回去了，也該回去看看了。”

陳靜望定他，問：“然後呢？回老家之後有什麽打算？”

蕭劍揚搖頭：“沒什麽打算，過一天算一天。”

陳靜莫名的有些煩躁：“部隊沒有給你安排工作嗎？就算部隊沒有給你安排工作，你也該自己找一份工作，或者做點小生意，讓自己過得充實起來，怎麽能得過且過呢？”

蕭劍揚說：“我沒有這麽長遠的打算，隻想回家呆一段時間，等過了年就申請出國，去一趟俄羅斯。”

陳靜心裏一緊：“去俄羅斯幹什麽？”

蕭劍揚說：“去看帕娃。”提起波琳娜，他冷峻的臉龐上罕見的露出溫柔的、緬懷的神色，“我已經有三年沒有去看她了，她肯定在怨我了……”

心好像被一根針狠狠紮了一下，很痛很痛。陳靜怔怔的看着他，霓虹燈下，他的輪廓有點兒模糊不清……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他離自己好遠好遠，遠得像隔了千重大山，萬裏**，可望而不可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内心世界的那扇大門始終對她緊閉着，沒有一絲要松動的迹象！那個懷着他的孩子壯烈地戰死在車臣山區的俄羅斯女特種兵始終是她與他之間一道天塹，這道天塹她無法逾越。

心中酸痛難言，她勉強一笑，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絲的哀求：“你……你能留下來嗎？留在上海，不要再四處漂泊，行嗎？”

蕭劍揚說：“這裏不屬于我。”

陳靜說：“隻要你願意，這裏就是你的家！”

蕭劍揚說：“這裏不屬于我，從來就不屬于。”

是的，這座霓虹閃爍的城市從來就不屬于他。十八年前母親抛下他們父子返回上海的時候他沒跟着回來，所以這裏不屬于他；八年前蕭凱華與趙晨菲步入婚姻的殿堂，他與陳靜感情急劇升溫，他一度認爲自己會在這裏安家，但命運跟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而現在……這座城市和他之間唯一的羁絆，就是蕭樂，他不可能爲了蕭樂而在上海安家，所以，這裏仍然不屬于他。

甚至湘西那個小山村也不是他的家。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的地方，哪裏還叫家？

家到底在哪裏？

他也不知道，所以過一天算一天，就這樣四處漂泊，走到哪算哪吧。

陳靜一跺腳，轉身就跑……對，是跑，不是走。她跑得很快，好像後面有惡犬在追她似的，一顆晶瑩的淚珠被狠狠甩落，在寒風中凝成了霜。蕭劍揚眼看着她跑到馬路了也不曾停下來，而是直沖過去，從一輛輛高速行駛的汽車中間穿過，直奔對面，他眉頭擰起，追了過去。等他追到馬路邊，陳靜也跑到對面去了，謝天謝地，她沒出事，蕭劍揚放心了，停下來等綠燈。

陳靜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着他，霓虹燈下，這個美麗的女子已經淚流滿面。她隔着川流不息的車流，指着他，嘶聲喊：“這條線，你從來就沒有想着要跨出一步，對嗎！？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試着跨出一步，一小步也好啊！”

蕭劍揚隔着馬路與她對視，她的淚水讓他的心感到一陣灼痛，他很想沖過去将她摟入懷裏，安慰她：“不要哭，我在這裏呢。”但是現實的蕃籬卻讓他望而卻步，那一步終究是邁不出去。他隻能隔着馬路與她遙遙相望，她越哭越傷心，而他還是那麽沉默。

蘇紅跑了過來，見陳靜在那邊哭得那麽傷心，愣了一下，問蕭劍揚：“你們這是怎麽了？”

蕭劍揚說：“沒事。”

蘇紅狠狠睜了他一眼：“沒事才是怪事了！”

曹小強也跑了過來，問蕭劍揚：“她怎麽哭了？”

蕭劍揚沒有回答，隻是說：“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蘇紅氣沖沖地說：“我跟陳靜一起回去，至于你們……”加重了語氣，“自己走回去好了！”說完快步穿過馬路走向陳靜，拉住她的手快步朝停車場走去，真的不管蕭劍揚和曹小強了。

曹小強眨巴眨巴眼睛，好想提醒蘇紅：這裏離他們住的賓館足有好幾公裏呢！不過看着蘇紅那怒沖沖的背影，他還是選擇了閉嘴，因爲就算他說了蘇紅也不會理他的。

還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可憐巴巴的目送蘇紅拉着陣靜消失在人流之中，曹小強小心翼翼地對于蕭劍揚說：“你惹陳靜生氣了！”

蕭劍揚語氣淡淡：“可能吧。”看到陳靜的車從停車場開出來之後，轉過身，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賓館走去。

曹小強跟在後面，問：“你跟她關系不好嗎？她爲什麽會哭？”

蕭劍揚說：“我跟她之間的事情，一言難盡。”

曹小強期待：“能說給我聽聽嗎？我聽蘇紅說，你們曾是感情非常好的戀人，都到要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後來發生了一些誤會，感情就破裂了……這些我都忘記了，你能說給我聽聽嗎？”

蕭劍揚擡頭望着雪花紛舞的天空，淡然說：“沒什麽好說的，都過去了。”

是的，都過去了。過去的一切就像地上那薄薄一層的積雪，潔白無暇，是那樣的美好，但是千萬雙腳踐踏過去之後就變了樣。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可一切已經支離破碎，他徒勞地想抓住它們，卻什麽都抓不住，一陣風吹過來，把那破碎成雪粉般的一切都給吹走了，留下的僅僅是一個人的記憶。

什麽都走了，空蕩蕩的……

曹小強咕哝：“你什麽都不肯跟我說，是不是根本就沒拿我當朋友？”

蕭劍揚說：“過去的事情我真不想說，都不是什麽開心的事情，提起這些事情我都不好受，如果将它們忘記了，反倒能笑一笑。”

曹小強望定他：“如果将這些通通忘記了，你真的會快樂起來嗎？”

蕭劍揚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曹小強有點蒙：“到底會不會？”

蕭劍揚說：“說不準。”

曹小強惱了：“你能不能給個準話！？”

蕭劍揚說：“沒有準話，生活就是這樣，誰也說不準的。”他實在不想談自己的事情了，反問：“明天就要跟蘇紅回長沙了，感覺怎麽樣，緊張嗎？”

曹小強撓了撓頭：“有點緊張啊，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又什麽都不會，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她……”

蕭劍揚說：“不要想太多，對她好就行了。”

曹小強說：“我當然會對她好一輩子的，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可舍不得對她不好，不然她又消失了可怎麽辦？”

蕭劍揚說：“所以啊，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讓她消失了，不然的話可我沒有辦法再幫你将她找回來了。”

曹小強用力小點：“一定！”側過頭來看着蕭劍揚，“那你呢？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把蕭劍揚給問住了，他站定，望着遠方，城市璀璨的燈火映入他的眸中，卻不達眸底。寒風将他的外套扯得忽忽作響，在紛飛的雪花中，他就像一頭獨自在西伯利亞荒原上流浪的狼，那樣的孤獨，冷漠中又帶着迷茫，是那種失去了方向的迷茫。良久，他歎了一口氣，說：“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曹小強出主意：“要不你跟我一起回長沙，我給你做伴？”

蕭劍揚失笑：“傻話。以後你有老婆了，我可不想夾在中間礙事。”

曹小強說：“不會礙事的，怎麽可能會礙事呢？雖然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我知道，我們一定是最要好的朋友，是那種可以将性命交給對方的兄弟，好兄弟不是應該在一起的嗎？”

蕭劍揚說：“我還要去見一個人，不能跟你在一起。”

是的，他還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已經有三年沒有見過了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