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他會說什麽？”閃電俠小聲問綠燈俠, “我記得他一直都很看不慣超人，怎麽是他來講話。”
“萊克斯·盧瑟是知名的慈善家, 他的社會地位非常高, 而且在超人和毀滅日的大戰之後, 他是主持了整個大都會市的重建工作的人。”綠燈俠低聲重複着電視和新聞都重複過無數遍的話，“他應該不會說什麽奇怪的話, 這對選舉毫無益處。”
戴安娜抱着胸站在隊伍的最前端, 聽到兩個同伴的話, 她隻是扯了一下唇角, 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假笑。
對于萊克斯·盧瑟，戴安娜始終覺得他有問題，然而她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種問題的存在——這當然不可能是阻攔女俠的原因。
她隻是在卡爾剛剛死亡的時候無暇他顧, 而等她回過神來，頭腦一冷靜，就已經沒辦法不計較後果地沖動行事罷了。
很大程度上, 戴安娜懷疑蝙蝠俠縱容她帶着卡爾離開的一大原因就是爲了阻止她有可能出現的過激舉動。
他以爲這麽做是在保護她。
但不, 他這麽做, 隻是在保護萊克斯·盧瑟。
就像他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罪犯扔進精神病院卻不殺死他們，他以爲自己在保護自己的原則，其實他隻是在保護那些罪人。
——戴安娜很想這麽說，但她忍住了。
理智真是個讨人嫌的東西，如果現在是她剛剛離開天堂島的時候, 如果她還是那個天真而不顧一切的亞馬遜女戰士, 如果不是因爲卡爾過分愛這一切……
她輕輕歎了口氣。
高台上, 萊克斯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他轉過身的時候仿佛還能聽到卡爾的聲音，但并非是來自想象和腦海，而是來自那些他們共同擁有的回憶。
“我喜歡聽你說話，你說話的時候總是有足夠的說服力。”卡爾說，“那是你的魅力的根源……我是說，一種并不正确或者正義、總是處于某個危險的邊界，但是又非常具有誘惑力的東西。”
“你是說邪惡？”萊克斯記得他這麽問，以爲自己的猜測就是答案。
“不。”但卡爾否認了，“是意志和信念。”
意志和信念。
萊克斯幾乎記不清上一次在公衆面前講實話是什麽時候了，或者不如說，他有在公衆面前講過實話嗎？在任何時候，他坦誠地表露過真實的自己嗎？他曾經不出于任何目的，沒有任何想法地發表過什麽演說嗎？
答案從來都那麽清楚。
所以他的話語中的意志和信念源自于何處？難道是純粹的僞裝？可是一個人的僞裝怎麽可能到達這種地步：令無數真心實意地講述内心的人都下意識地退縮？
當然是因爲他并非總是在僞裝。
不，不是說他說了什麽真心話，而是他就像一個精妙的演員，巧妙地挪用了他的情感。當他需要對一個少女展示自己的溫柔，他就把他曾爲别人付出的溫柔僞裝出來；當他需要獲取信任，他就展示給對方他曾對另一個人的全情付出。
當他需要展示自己的誠懇、意志和信念，那麽，他隻需要展示一種東西就好了。
——在唯一一件事情上，他是誠心誠意、全情投入的。
“不久之前當我站在攝像機前，人們問起我對超人的看法，我還在極盡所能地嘲笑、鄙視和懷疑他，今天，卻是由我站在這裏，發表這樣的演說。我猜已經有很多人開始莫名其妙了：爲什麽要一個憎恨和敵視超人的人，站在這樣一個重要的位置上，爲超人的一生做一個總結？”
“我猜，”萊克斯優雅地攤開手，“是因爲來自敵人的贊美永遠比來自朋友的更可信，更有價值吧。”
“很多人都還記得我最爲出名的那些發言，在這裏，我也絲毫不介意重複一遍。”
“我們不能相信一個外星人像我們展示的居高臨下的愛，因爲我們無法理解他，無法揣測他的想法。他對我們的愛護和幫助，就像我們對小白鼠的愛護和幫助一樣——或者就像我們對寵物的愛護和幫助一樣——啊，啊，朋友們，請你們冷靜，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誰讓他站上去的！”閃電俠壓低嗓音，十分惱火，“我要去把他弄下來，換我站在那個位置都能講得比他更好！”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相信我，朋友們，我站在這裏，不可能是爲了攻擊和譴責他，诘難一個已經爲了我們付出生命的英雄。”
“盡管在此之前我對他有無數種懷疑和惡毒的猜測，認爲他對人類毫無善意，因爲在他眼中，那些醜惡和善良的事迹都無法引起他的半點情感上的波動。”
“他看到人類的惡行，制止那些罪人，但并不痛恨和懲罰他們，隻是将他們送往監獄；災難來臨的時候那些犯人也并沒有因爲曾犯下的罪行被他放棄。”
“超人接納一切，然而接納一切，難道不意味着他本身并沒有任何偏向？”
“誰知道超人在思考什麽呢？誰知道他是出于什麽目的才聽從我們的法律，考慮我們的意見？誰知道他做這一切是不是因爲這對他來說僅僅是一種遊戲，鑒于他是如此強大，而幫助我們對他來說如此輕易？”
“——如果這是一場遊戲，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他隻是因爲厭倦了獲得喜愛和尊敬，就一手毀滅這個由他所建立的美好世界，正如同稚童在無聊的時候會用開水澆灌植物的根莖？”
說到這裏，萊克斯終于歎了口氣。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些猜測、懷疑都是錯的。”
“沒有人會爲一場遊戲奉獻自己的生命。”
他凝視着前方，凝視着那放着盛開的紅玫瑰的棺木，臉上還帶着哀戚的表情，心中卻咬牙切齒、恨得發瘋。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他在心裏問已經死去的超人，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必須承認，我對超人有太過強烈的惡意和太多的污蔑。”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并未抱着太崇高的願望或者理想。”
“他從不打算成爲一個救世主，或者一個獨.裁的皇帝，盡管對他來說這兩者大約是同一回事，畢竟超人所統治的世界，我可以說，至少絕對不會有戰争。”
“但就算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他依然慷慨地将選擇的權力交給我們。他選擇一個守護者和保護者的身份幫助我們，而非一個領導者、掌控者。”
“他有強大的力量，然而始終謙卑。”
“他有高尚的心靈，然而從不居功。”
“當我們回顧超人的一生，說起他的功勳——回頭看看，向你的四周看看，你看到的都是他的豐碑。”
萊克斯閉了閉眼睛，仿佛看到超人正沖他微笑。
帶一點驚奇，帶一點無奈，帶一點警惕，還會帶一點調侃。
是，那是卡爾聽到他說這些話時會有的表情。
那是超人會有的表情。
“社會在飛速發展，一切都日新月異，新的規則下誕生了新的人群，而我們的傲慢已經超越了一切。”
“我們太過重視智慧而忽視了道德，我們太過高歌權力而忽略了仁慈，我們太過崇拜科技而輕視了人性。”
“而超人——他擁有一切。”
“但從未驕傲，從未自滿，從未停止爲了更好的世界而奮鬥。”
“爲了我們而奮鬥。”
“超人的離去是世界的損失，是兄弟們，姐妹們，黑人們，白人們，每一個人的損失：直到今天，他真正離開，我們才知道我們失去了多麽寶貴的心。”
“至于我的損失？”
“他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話語，我的歌吟。”
萊克斯後退了幾步，将山呼海嘯般的尖叫和掌聲抛到了腦後。
我不相信愛可以不朽：
我錯了。
他閉上眼睛，踉跄着扶住了幕布，那遲到了已久的錐心之痛終于從他的靈魂深處浮現出來；
他終于感覺到他早就該感覺到的東西，那些混亂的情緒和茫茫然的感官，那些胡言亂語般的詞彙；
倒立的釘子，傾斜的鳥兒，鉛一樣重的雲，冰冷的手指……
他的火光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