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村, 葉小麗自從十來年前與莫照歸斷絕了關系，就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

大兒子莫照城販賣化肥，她手上的錢都花了進去，莫照城還是被判了十年勞改, 她再怎麽哭天抹淚咒罵都于事無補。

這還不是最慘的，沒多久, 莫照城的事情就在村裏傳開了。

這一下子，全村都炸了鍋。

要知道，去年的産量下降，可是一村人心裏的痛啊, 風調雨順的年景, 周圍的村寨都大豐收, 家家分了不少糧食, 吃上了幹飯, 就他們村，還要靠紅薯稀飯來熬日子。

吃飯皇帝大, 在農村人眼裏, 關乎口糧的事, 那就是天大的事情。這一下聽說化肥的事情, 哪裏還能坐的住，全都跑到莫家鬧事去了。

一個個要莫家賠錢，可葉小麗哪裏來的錢賠給她們, 哭天抹淚的說被公安給敲詐了的錢。

村裏人把葉家都翻遍了, 确實是一毛錢都沒有翻到。怒火中燒的鄉親們就動了手, 他們也有分寸，男人沒上手，莫家的孩子們也沒動，就一群大媽沖着葉小麗和陳紅棗打。

陳紅棗逆來順受慣了，挨了打也不敢說話，生生受着。村裏人也知道她是什麽脾性，打了幾下覺得沒意思，就放過她了。

但葉小麗不同，之前她仗着自己是軍屬，大兒子又是村幹部，沒少在村裏作威作福。在家裏那更是霸王一樣的存在。

嚣張久了，哪裏會由着她們動手不反抗，嘴裏罵罵咧咧的就和婦人們厮打在一起。

她這一反抗，對上氣沖沖的大嬸們，可不就捅了馬蜂窩了麽，怒氣一上頭，下起手來就沒輕沒重的，等大隊長聽到消息過來拉架的時候，葉小麗已經躺着地上出氣多進氣少了。

衆人以爲打死了人，這才吓壞了。連忙把赤腳醫生請過來，這一看，人倒是沒死，隻是傷了脊椎和右腿估計得養上個一年半載，就算養好了，那也隻能拄着拐杖走了。

不過因爲險些打死了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可葉小麗的苦日子算是來了。

陳紅棗剛開始還好好照顧她，可她磋磨媳婦慣了，這次又受了這麽大委屈。心裏的火氣全往陳紅棗這裏發了，一天罵到晚不算，端給她飯菜，不嫌冷就嫌熱，直接扣到了陳紅棗頭上，總之就是變着法子的折磨人。

周圍鄰居聽着看着，漸漸的，都開始同情陳紅棗。

之後陳紅棗就不進她屋了，叫兒子去給她送飯，葉小麗可舍不得磋磨孫子，隻能一天比一天罵得更大聲了。

但陳紅棗不進她屋，她又下不了床，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罵得更難聽更大聲。

而且她還是那種專門找麻煩的罵，白天陳紅棗帶着女兒去隊裏上工，她就悶頭睡覺，到了晚上，陳紅棗回來了，她就開始大聲罵人，有時候一罵能罵一晚上。

别說陳紅棗，就連周圍的鄰居都折騰得夠嗆，直接叫她莫家瘋婆子。

婆媳兩人爆發，是在莫照城的大閨女莫生女嫁人的時候，莫家人基因不錯，莫生女雖然經常吃不飽穿不暖，但是天生的條子在那裏。

到了說親的年紀，隔壁村有家家境不錯的小兒子看上了，這個時候，正好是陳紅棗她媽病了的時候，上輩子她和王明月借了錢，這輩子可借不到了，就打上了閨女彩禮的主意，張口就要五十塊。

對方一聽，哪裏能同意啊，農村結婚，這個年代彩禮一般也就是二十左右。

因爲結婚是大事，不是說有彩禮就夠了的，新房裏你總得歸整歸整，添一兩樣家具吧，紅雙喜的新被褥得換一套新的吧，還有暖壺，臉盆這些都是農村結婚的标配，你要是不買，那不是下新娘子的臉，而是丢自家的人。

除了這些，還有媒人錢，送到女方家裏辦酒宴的肉，菜，自個家裏辦酒席的錢，前前後後算下來，一百多最少，兩百出頭正常。

但是農村一年幹到頭，一家子都攢不下一百塊錢，所以二十三十的彩禮才是正常的，多了，誰也不願意做冤大頭。

偏偏陳紅棗那裏咬着牙不松口，不僅這樣，她還找了娘家給女兒介紹對象，隻要彩禮高就行。

陳家那邊自然是積極得很，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陳紅棗這人，典型的農村被洗腦嚴重的婦女。整一個扶弟魔，怕老娘怕得要死，爲了給老娘看病，都能賣女兒了，家裏孩子餓着肚子也能假裝看不見。

好在莫生女命好，男方是真稀罕她，天天在家軟磨硬泡。對方家裏條件也還行，不是出不起錢，就是咽不下氣。老太太看不得兒子難受，又找人打聽了，聽說這小閨女打下就勤快，十歲就下地掙公分，早兩年就開始拿滿公分了。

最重要的是，和陳紅棗葉小麗也不是一路人，平時沒什麽話，也就同意了。

但老太太咽下這口氣，不遷怒莫生女是看在兒子的面上，心裏還是恨着陳紅棗呢，到了下聘那天，老太太帶着一群親戚，搞得張揚得很，在屏東村一幹看熱鬧的人眼皮子底下，把五十塊的彩禮錢，遞給了葉小麗。

陳紅棗當場就要炸，進了葉小麗口袋裏的錢，哪裏還能要得出來。她當場就要反悔。

但莫家也不是完全沒有親戚了，她打着什麽主意，葉小麗還有兩個女兒呢，雖然和她不親近，一年都不願意回來一回，但今天也回來了。

陳紅棗的小算盤也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

葉小麗千不好萬不好，但是她有一點是叫莫家其他長輩放心的，就是對兩個孫子好。

雖然莫照城做的事情叫大家記恨，但到底是子侄輩，老人家老了心軟，大人的事情牽扯不着孩子，誰也不願意看着陳紅棗拿了這錢去補貼娘家，讓孩子餓着肚子。

就連當事人莫生女，這些年也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地位，對家裏人早就寒了心。但父親坐牢以後，家裏沒糧食，爲了不餓肚子，兩個弟弟不得不跟着她去幹活。

沒人慣着他們，被村裏孩子打怕了，大弟漸漸的倒是懂了些事。這次陳紅棗找外婆家的人想賣了她，還是大弟偷偷告訴她的，也幫她說了話。

左右這錢落不到她手裏，奶奶雖然可恨，但确實對弟弟不錯，給了她，也是花在弟弟身上。

這麽一對比，莫生女也願意這錢給葉小麗，她是當事人，做不得自己的主，但說一句這錢留給奶奶和弟弟，旁人也隻會說她孝順，知道疼弟弟。

莫家人都在，胳膊擰不過大腿，陳紅棗隻能這麽認了。

陳家那邊拿不到錢，當場就變了臉，陳紅棗被嫂子弟媳一頓嗆，又被老娘罵，這還不算完，她弟弟出了個主意，讓她改嫁。

村裏有個啞巴，前些年死了媳婦，長得醜，也沒人願意嫁，但是啞巴有門祖傳的手藝，做石匠，每年接的活，除了定期交給生産隊的，還能省下來不少。

啞巴想找個照顧家裏的，他兒子年十三，已經跟着他出工，也不怕被後娘磋磨。就想找個女人回來暖被窩，爺倆回來了也能有口熱湯飯吃。

可是因爲長得實在醜，太高的彩禮又不願意掏，畢竟人家也精明，要留着給兒子娶媳婦呢。而且還有條件，潑辣的不要，所以這些年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

陳家就動了心思想把葉小麗嫁過去。

陳紅棗本來就耳根子軟，再加上莫照城沒進監獄的時候，三天兩頭打她。進了監獄以後，葉小麗天天折磨着她，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聽說嫁過去隻要幹好家裏的活，不下地鐵匠也能養活她，漸漸的就動了心思。

特别是莫生女嫁人以後，家裏的活計全部壓在她身上，她就更不想在莫家待了，沒兩個月，就由陳家出頭，打着要和壞分子劃清關系的名頭，和莫照城離了婚。

陳紅棗是完全不管兒子，收拾了東西背着包袱就走，陳家收了鐵匠三十塊錢以後就跟着鐵匠回了家。

莫家這邊呢，就隻剩下一老兩小，大的孫子才十歲，就算下地掙工分，一天也就三分四分，根本養不活，若不是還有那筆彩禮錢，活得更慘。

到了這個地步，又有人同情起了這一家，村裏有攪事的，就說起了莫照歸的風涼話。

說莫家老二不孝順，好歹是自己親娘，一家人哪裏有隔夜仇，怎麽能說不管就不管，農村人沒個娛樂活動，風言風語的，沒有其他更勁爆的話題之前，就停不下來。

莫家的事情，莫照歸的戰友也關注着呢。莫照歸雖然被寒了心，但也沒有不聞不問，說得難聽一點，萬一哪天葉小麗真沒了，他總得回來一趟吧。

戰友把莫家的情況寫信寄給了莫照歸，莫照歸和王明月商量以後，給寄了兩百塊錢，讓戰友帶葉小麗去看病，之後每個月給葉小麗寄五塊錢。

葉小麗在醫院住了近，下地是能下地了，但隻能拄着拐杖走。

見莫照歸又管她了，叫她看到了希望，纏着要莫照歸的地址，但戰友哪裏會理會她，直接把信封給她看，寄信人的地址是空白的。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你要是再鬧啊，這事我就不管了。”

葉小麗不相信，但是又沒辦法，她也怕再鬧莫照歸連每個月五塊錢都不寄了，沒找到人之前，她隻能忍者，盼着莫照歸哪天回來。

這一等就是好些年，等到莫照城回家，她也沒有等到莫照歸的消息，除了每個月的五塊錢，莫照歸就像失蹤了一樣。

但莫照城的回歸，并沒有讓這個家變得更好。

勞改，哪裏是輕松的，也不知道經曆了什麽，莫照城眼睛瞎了一隻，身子也熬壞了，見天的咳，整個人頹廢得很，回來沒幾天就沾水了酒瘾。

這時候已經包産到戶了，莫照城不下地，葉小麗沒辦法，孫子一個人幹不了，隻能把一半的地包出去，一家子過得緊巴巴的。

日子越熬越難過，莫照城一天啥事不幹，還偷錢買酒，惹急了，不管是葉小麗還是孩子，說動手打就動手打。

但孩子大了哪裏由着他打，他動手，孩子就還手，父子之間像仇人。葉小麗越來越心寒，就越來越想莫照歸。

那些年莫照歸的好，漸漸的爬上了心頭，她清晰的認識到，兩個兒子裏，她看走了眼，能給她養老的，從來不是她疼愛的大兒子。

而是那個她覺得不親近，沒養熟的小兒子。

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就是再怎麽想莫照歸，也找不到人，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要做的那麽絕了。

因爲這事，她又恨上了陳紅棗，當初都是這個掃把星的主意，她才和兒子離了心。

自私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葉小麗沒想到有一天她真的能有一次知道莫照歸的消息。

看着電視上威風凜凜的軍官，她激動得哭出來。

原來莫照歸沒有被軍隊開除，還做了大官，那是她的兒子啊，她兒子出息了當大官了！

莫家老二做了大官，還上了電視的消息，一時之間成了屏東村最熱門的消息，葉小麗也一夜之間又精神了起來。

莫照歸不回來沒關系，電視上可說了，他在如夢島當兵，她是她老娘，她就不信，部隊能由着莫照歸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