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哭笑不得：“……怪我。”

話音剛落, 飯店的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張嘉弈道。

門打開一條縫，一雙眼睛在門縫裏望了望，立刻把門推開, 擠了進來：“铛铛铛铛！好久不見！”

張嘉弈第一個驚喜地喊出了聲：“吳隊！”

來的男人确實是吳霜。

如外界所調侃的那樣, Dash的選隊員準則，似乎都加上了“顔值”這一條。和舒羽這種略帶西方風格的不同, 吳霜的長相是典型的那種東方帥哥。年輕時大概是走在校園裏會引得女生回頭的那種。

他臉上挂着笑，直接大跨步走進來, 雙手一攬, 抱在了舒羽的背上：“小奕好呀。這幾年過得怎麽樣？退休的日子舒不舒服？”

一聽這話, 秦朗瞬間明白, 崔雪幾人在這幾年并沒有找過他。

舒羽站起來回抱他：“吳隊，别來無恙。”

不站起來還好, 一站起來，秦朗立刻發現, 吳霜比舒羽略矮了一些。

二者氣場一碰，要是有外人，大概都分不出他們的輩分關系。

“真是不比不知道，”蔣小婉在秦朗隔壁吐吐舌頭, 小聲道，“舒隊到哪都是總攻級的啊。”

秦朗閉上了眼睛，很是不能理解攻受的客觀标準。

“吳隊當年是隊伍食物鏈的底端, ”崔雪平靜道, “被孔姐兇得頭都不敢擡那種。”

“小雪還是喜歡當着我的面說我壞話, ”吳霜拉過舒羽的手看了兩眼，問，“小舒，你這兒恢複得怎麽樣了？”

舒羽搖搖頭：“沒好多少。以後也就這樣了。”

“唉，可惜可惜，”吳霜放開他的手，在旁邊找了個空位坐下，“孔珺琳那可怕的女人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咱們今晚盡興，慢慢吃。”

出了社會的，基本都會知道“盡興”這詞的隐藏含義。

“好，”舒羽把碗筷往前一推，“反正這回楓橋赢了，大家都高興。今晚不醉不歸。”

舒羽按了提示鈴，點好的飯菜便一碟一碟地端上來。

閑下來的吳霜，這時候把溫和的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兩張新面孔：“你們好啊，我是吳霜。小齊人呢？”

“齊哥說是有急事，先回去了。”張嘉弈道。

“該不會是躲孔珺琳吧，”吳霜捂了捂胸口，“所以這兩位新人是……sunny和daisy？看起來好小啊，多大了？”

舒羽用眼神朝他們示意。

秦朗一愣，主動禮貌道：“我叫秦朗，ID是sunny，年底就18歲了。”

“我就是daisy啦，明年17歲，”蔣小婉嘻嘻一笑，“我叫蔣小婉！”

“啊呀，好小啊，”吳霜掩着嘴笑，“之前直播比賽的時候注意過你們。小秦打得挺亮眼，繼續努力。”

“小婉就……再接再厲吧。”

“這停頓好詭異啊，”蔣小婉麻木道，“吳隊長說話好委婉。”

“他就是脾氣太好了，”舒羽瞥她一眼，“真慶幸當年隊裏沒有你這種混子。”

“錦鯉是不需要carry的，”蔣小婉辯駁道，“隻要會趴在旁邊喊666就行了！隻要我在，紅塵兩年就能拿個大滿貫！”

“嗯，記住了，”張嘉弈給自己戴上消毒過的手套，拿來玻璃啤酒瓶，“要是兩年沒把有名的聯賽冠軍全拿一遍，你就退群吧。”

蔣小婉揮手抗議，結果把吳霜給逗笑了：“隊裏有個調節氣氛的，挺不錯。”

舒羽的腦中瞬間閃過另一個擅長調節氣氛的人，最後平淡地“嗯”了一聲。

在秦朗眼裏，張嘉弈一直是個實誠人，這體現在各個方面——隻見他給每人的玻璃杯都滿上酒，待啤酒泡沫漫到邊緣的時候，他就停下來，等泡沫消散了，再繼續倒。

吳霜哈哈一笑，拿過一個杯子，道：“四個在役的小朋友，意思意思喝一杯就行。喝多了不好。”

“但小舒肯定是跑不掉的。今晚指着灌你了……說句實話，我當年最想幹的事情，就是找機會把你給徹底灌趴下。奈何你以前要打比賽，不能傷腦子。”

舒羽淡淡一笑，沖他晃了晃杯子：“我剛退役那會兒喝得厲害，後面就隻是應酬才喝。希望能滿足隊長你了。”

和舒羽和崔雪都不同，這位Dash的初任隊長入社會久了，很是健談。能成爲官方解說，語言藝術自然是普通選手比拟不得的。

實在讓人沒辦法把他和CSGO時期那個兇狠的狙擊手形象聯系起來。

那人一直帶着他們聊天，講了不少隊内以前的逸聞趣事。有些是秦朗聽得懂的，有些是聽不懂的。

敬酒的時候，秦朗聞了聞沖鼻的酒精味，很是沒有經驗。但看見旁邊的人都開始喝了，便也硬着頭皮，捏着鼻子慢慢地一口悶了。

結果他還是低估了普通的套路。

吳霜見他居然一次性悶完了，差點沒笑出來：“……這孩子怎麽這麽急？”

結果，旁邊的蔣小婉更是豪爽，直接把喝空的酒杯轉過來往桌面一磕，打了個充滿啤酒味的嗝，道：“就這樣吧，我喝不動了。”

吳霜終于忍俊不禁：“你倆讓我想起小雪在隊裏過十八歲生日那回。”

“當時我讓他喝，這小子鬼精得很。先是假裝滿口答應，結果一邊喝一邊偷偷漏，打濕了一大塊桌布。”

崔雪從喉嚨裏勉強擠出一句虛弱的反駁：“……我那時正值當打，吳隊你還騙我喝，我當時都覺得你别有用心了！”

“唔，我有點頭暈，”他放下喝了三分之二的啤酒，往後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闆發愣半天，“你們繼續，我去廁所放個水。”

剩下的幾人一臉懵逼地看着這人扶着椅子靠背起身，原地打了個滑，差點轉到地上去。

“我靠，”蔣小婉被驚得清醒了大半，“老闆這就gg（投降）了？他才喝了多少？”

吳霜拿過崔雪的玻璃杯，聞了聞，瞬間露出個尴尬的神色：“哇……我就說我的怎麽缺了點味道。”

他從桌下拿出一小瓶紅星二鍋頭，道：“這個是我自己混着喝的，小雪剛剛拿錯了。”

話音剛落，崔雪已經撞在了門框邊上，啪地滑倒在地。

“白的混啤的，吳隊你夠狠，”張嘉弈嘴角抽搐，“崔隊這種出生到現在都沒碰過幾次酒的，你上來就給這麽刺激的，真行！”

幾乎同時，舒羽和秦朗剛要起身去拉人，蔣小婉就喊住了前者：“舒隊，您就好好陪着吳隊長喝吧。讓秦哥去。”

舒羽還沒反應過來，但也坐回了位置上：“行。小秦注意點，有什麽需要随時找我。”

秦朗應了一聲，快步過去，把崔雪從地上輕輕撈了起來，扶着他往外走，轉身關門。

吳霜奇怪道：“兩個人去比較保險吧？小雪怎麽說也是個男人，怎麽知道醉了會做出什麽……”

“咳咳，”張嘉弈掩嘴輕咳，“吳隊，小秦一個人去就行。舒隊去了不方便。”

舒羽這時候後知後覺地清醒了：“……是欸，我過去幹什麽？過去當燈泡？我傻逼了。”

“燈泡？”吳霜一頭霧水，“小秦不是他的隊員麽？”

“很快就是對象了。”蔣小婉鄭重其事道。

吳霜夾菜的手一抖，西葫蘆掉回了菜碟。

“……瓦特？！”

這邊，秦朗扶着崔雪拐進了男廁。

就這一小段路上，崔雪深吸了幾口氣，就開始小聲地胡言亂語起來。秦朗聽了半天，對方都是在說他家鄉的方言——粵語。

西北人和南方人的方言之間有天塹級的壁壘。

來自陝西的秦朗，聽了三分鍾，直到把人扶進廁所，都沒聽明白對方在跟他說什麽。

把人送進去之後，秦朗也沒那個臉皮幫人脫褲子，于是決定聽天由命，轉身離開了滿是酒味的廁所。

在門口等了一陣，突然有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請問一下，”那是個優雅利落的女聲，“剛才有個服務員帶路帶不見了人，您知道‘翠竹’房間在哪裏嗎？”

秦朗轉過身去，一眼看見一個紮着高馬尾，身穿灰色西服套裝的女性。

“‘翠竹’的話，”秦朗看着她頗帶清冷氣質的臉和無關，腦中忽然過了一道電流，“欸，您是……thunder前輩？”

……

崔雪覺得自己此時的大腦一片漿糊。

白酒和啤酒混在一起下肚，幾乎當場就奪了他的大部分意識。

胃裏火辣辣的，酒精迸濺着進入他渾身的血管，震得他頭腦發昏。

其實對于一個電競職業選手來說，他不算酒量特别差的——若隻是普通的啤酒，喝個兩杯，也還是能正常走路的。

不像周昀那種碰杯倒。

但這回的料着實讓他有些hold不住。

被秦朗一路半擁半扶着出來，他的意識裏全是對方的模樣和氣味，幾乎是潛意識地往對方身上亂靠一氣，毫無章法。

連續失眠了許多天，他的體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強行集中精神看完了晚上的決賽，心頭的牽挂放下來了，倦意就不斷地往上攀爬。

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什麽時候開始，隻要感覺有些孤獨，有些把握不住面前道路的時候，他就會下意識地往背後看一眼，看看那人還在不在。

“我覺得，你是想和小秦談戀愛。”

無來由地，他腦中升起了崔颍那天晚上對他說的話。

崔雪靠在廁所門闆上，大口喘氣，強壓着酒精帶來的不适和眩暈。

“小秦？”

模模糊糊中，他喊了一聲。

“幫我拿個紙。”

沒有人回答他。

“……秦朗！”

他啞着聲音又喊了一聲。

該死，手上的動作都麻木了，連穿個褲子都能勾到内褲。

重點是，人呢？

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卷進了急流之中。

無數水滴從指縫之間穿梭而過，而他的手中空無一物。

崔雪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擰了一下，利用痛感，讓自己能勉強走出幾個正常的腳步。

他撞出廁所門外。在被生理不适逼出來的模糊畫面裏，一眼看見了那個令他安心的背影——

和一個長發的高個子女人面對面貼在一起。

其中一根理智的弦繃斷了。

沒有任何思考，單純隻是憑借直覺。

他幾步跑了過去，一手把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秦朗，狠狠往後拖了一個踉跄。

面前那女人的模樣依舊模糊。

可他隻是在原處晃了晃，便回過頭去，瞪着那人，用帶了委屈的語氣問：“她誰啊？”

“我就去……幾秒鍾，你他媽……影都沒了。”

被自己的後輩堵了個嚴嚴實實的Dash戰隊第一任副隊孔珺琳，一頭霧水地看向秦朗，像是懷疑他給人下了藥。

不過，這時的秦朗，表情可比她要精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