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其實在情商方面并不是特别差。

崔雪把話說到了這種地步, 再說不懂，那無非隻是裝聾作啞了。

面對躲閃着目光，嘴裏卻努力表白着自己心迹的崔雪，秦朗在被對方那番駭人的話語恫吓之後, 沉默了兩分鍾，問：“你說的‘在一起’，是那種在一起？”

崔雪直接把臉埋到了屈起的腿間，悶着點了點頭。

旁邊的墨銀色小鹦鹉還在輕輕地叫喚着，秦朗的心情卻難以平靜下來。

他認真反思着自己過去的行徑。發現從六月底認識崔雪到現在接近十二月，五個月的時間裏, 自己曆經了從迷茫到擁有确切目标，再到如今毫無顧慮地全神投入的全過程，他對崔雪的關注度和交流的頻率确實越來越低了。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崔雪對他升起了這樣的念頭？他竟然忙碌到一直沉醉在自我奮鬥的小世界裏, 毫無清晰的察覺。

他隐約能感到崔雪對他的信任與好感——否則，當日對方發病, 根本就不會接受他的救助。

不，甚至可能都不會發病。

秦朗感覺大腦有點發脹似的疼。

崔雪悄悄擡起眼睛, 見他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 臉上的神色就更難看了。

不僅僅是那種猜想告白被拒的傷心。

秦朗形容不出對方的情緒。可崔雪竟是沒等他開口，直接就搶在前面把最不堪的話都壓了下來：

“對不起。你覺得我一個男的喜歡你, 惡心嗎？如果你覺得惡心, 我會後退的。你就當我從來沒說過這句話就好。需要的話, 我還可以幫你去其他隊伍求個情……”

“沒有, ”秦朗慌忙斬釘截鐵道，“沒覺得惡心。我向來覺得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取向，崔隊你不要多想，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崔雪輕歎口氣，道：“謝謝你這時候還能顧及我的感受。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這輩子能遇見你，也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抱歉，我本來想把這份感情壓下去，不要影響到你未來的生活。但是，我……”

秦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緩聲道：“崔隊，我們兩個都先冷靜一下。現在我們都有些激動，不太适合讨論這種需要嚴肅對待的事。”

“你……你可以确定，你對我，真的是那種……那種感情嗎？不會把……友情和愛情弄混淆吧？”

崔雪安靜地看着他，雙眉略蹙，神色愈來愈透露出哀傷的意味。

良久，他淺淺一笑：“不會。”

“你要是實在不願意，”他輕輕抓住秦朗的袖口，小聲道，“我也不會強迫你接受的。總之，毀了‘飛雪’在你心裏的形象，我很過意不去。但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就隻能是不主動影響你的生活。”

“隻是，”崔雪咬了咬下唇，聲音愈發細若蚊呐，“你……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推開。就，假如你能留下來，讓我每天能……能看到你在這裏待着。和我偶爾說一兩句話。或者……或者你覺得無聊的話，也不用對我負什麽責任，陪我玩玩也行，就當消遣。想找女朋友的話，随便跟我提一句就好。”

迎着秦朗慢慢變得冷峻的目光，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這麽說……你會不會覺得我還挺賤的？沒辦法，我從發現自己離不開你的那天，就知道徹底完蛋了。”

把敢說的試探性話語全說完，崔雪就像是耗盡了自己全身的勇氣，又開始瑟縮着不去注視對方。

他想象過秦朗正義凜然地拒絕他，也想象過秦朗露出爲難的神色把他婉拒。

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崔雪才發現，原來他對秦朗的了解依然還不夠。

秦朗既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也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

現在，他從對方雙目中讀出的情緒，竟是“憤怒”。

在世界上，有兩種人在特定的表情下會很容易令他人恐慌。

一個是向來脾氣極差的人露出和藹可親的面容；

而另一個，就是一直脾氣極好的人，露出火冒三丈的神情。

崔雪的心緒完全亂了。

他強迫着自己不要難過到直接落淚，那未免過于狼狽，于是最後出現的，就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哇，你别這麽大火氣。是我單方面喜歡你，你也就是多了個追求者，不算得上是什麽損失，不至于生氣……好吧，好吧，都怪我，你不要這樣，我馬上就搬出這個房間，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别說了。”

秦朗冷冷地把放在他背上的手收回去，道：“你能不能不要自言自語？我不想聽。”

崔雪在位置上愣了三秒，确認對方的回答，眼裏那層水霧差點直接流出來。

他低下頭，轉身抱過自己的枕頭，正要起身，卻又聽秦朗凜聲道：“崔雪，你要是現在敢從這個房間消失，我就撕了給你的禮物，立刻退隊，當我前面四年是瞎了眼才會拿你當偶像。”

崔雪不動了。

秦朗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叫了那人的大名：“崔雪，你看着我。”

崔雪瞪着通紅的眼睛擡頭，和他四目相對。

“别露出這種傷心的表情，”秦朗用了一個他平日裏從沒用過的狠厲語氣，道，“我今晚聽到你前面跟我說要和我在一起，本身并沒有任何‘惡心’‘厭惡’的感覺。你不要自己在腦子裏預演一套詭異的流程，反過來加在我的身上。”

崔雪開口想道歉，又被秦朗狠狠打斷：“你聽我把話講完。你根本不欠我，我爲什麽莫名其妙要接受你的道歉？”

對方徹底不敢回話了。

“聽着，”秦朗提高了聲音，伸出手去，将對方壓在了床頭，鄭重地說，“我，秦朗，今晚不接受你的表白。具體理由如下：”

“一，我對待自己的感情比較苛刻。也許是我還不夠成熟，但我希望，自己交往的每一個人，都建立在要和她相守一生的基礎上。”

“而在崔雪你剛才跟我表白之前，我一直沒考慮過将你視作戀愛對象的可能性，這是我個人的疏忽。因此，爲了給你，也是給我自己準備一段高質量的感情，我不能在自己毫無計劃的前提下，接受一段這樣的關系。這對你我都是極其不負責任的。”

“二，我本身是支持同性戀的，但這個的前提，是雙方互相尊重，自由戀愛。崔雪，你本身是我非常欣賞的一位同性。和你戀愛，我覺得并沒有什麽不好的，隻是由于都是同性的原因，許多麻煩的因素需要提前考慮并從長計議。”

“但是，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在詢問過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之後，沒有給我思考和答複的時間，而是因爲極其缺乏自信，說出了一些令我很憤怒的言論。什麽叫‘陪你玩玩’？你爲什麽覺得自己的感情能讓我随便糟蹋？”

“我反問你，”他緊緊注視着崔雪的臉，道，“如果我現在就答應你，你覺得會是什麽原因？”

崔雪愣了一陣，才呐呐道：“……可能是你太好人了。”

“嗯，沒錯，”秦朗松開手，直坐着從高處往下看着他，“你會覺得我單純是因爲人情躲不過去，才勉爲其難地施舍一下，而不會相信是我順從自己的本心。對麽？”

崔雪慘笑道：“你怎麽可能會真的喜歡我？我哪敢想啊。”

“我就是讨厭你這種想法，”秦朗冷聲道，“前面提過了，我尊重自由戀愛。自由的基礎就是平等。”

“既然你不覺得我也會喜歡你，那我自然沒有和你耗的必要，免得滿腔熱情全都喂了狗。”

一口氣說了一串狠話，秦朗也覺得大腦有些脹痛。

隻是，有些話，如果不用這種語氣來強調，他覺得還是入不了對方的大腦。

上回在廢墟的那次，他還是太溫柔了，沒給人長個記性。

這時的崔雪，面上傷心的神色已經變成了略帶疑惑又痛苦的表情，顫巍巍地問：“那……那我該怎麽辦？”

秦朗哪裏想真的兇他，心裏也是難過得無法言喻，隻能又口不對心地過去，将對方摟進自己的懷裏。

崔雪啞着聲音說了句“别對我這麽好，我出不去”，就埋進了他的胸口。

秦朗嘴上硬氣地說着“别想了，你現在這個狀态，跟我軟磨硬泡我也不會接受”，手上卻也沒有放開。

唉。

秦朗擡頭看着天花闆。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是知道崔雪在情緒上受過嚴重創傷的，但之前因爲過于忙碌了，一時也沒有詳細去關注到細節方面的東西。

曆經了隊友離世，父親離世，兄弟分離這樣無法避免的苦痛，到底是還有什麽東西徹底将這個信心洋溢的男人擊垮到如今這個地步？

秦朗不敢細想，但現在看來，由不得他不去深究。

十分鍾前，崔雪問他的問題，他心裏究竟是什麽答案呢？

低頭看了對方的頭頂一眼，秦朗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這個時候，他還舍不得把手放開，答案應該是呼之欲出了吧。

盡管他之前根本沒往這事想過，但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暫時的瘋狂，就像地震，在一瞬間之内就能炸得人山崩地裂，心神不甯。

隻是，在這樣沖動的後邊，還是得用理性将個人與情感之間盤虬卧龍的枝蔓給剝離開來。

他并不後悔現在拒絕了崔雪。

萬幸，在秦朗足夠耐心的等待下，他終于聽見了崔雪緩緩說出的一個問句：

“從現在開始，抱着能和你一直走下去的信心，我重新認真地追求你一次，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