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回事, ”他站到新教練面前, 指着自己用紅線标出的位置,“你真的有看過PCC的比賽麽?這樣打, 你組個全明星都不可能赢的。”
“這是計算過的, ”對方推了推眼鏡, “崔雪,你按照指示來就可以了。”
崔雪眼角一挑:“你這樣的意思就是拒絕和我溝通了?”
“現在這裏不是你的一言堂, ”對方瞥他一眼,“别的話我不多講, 你按照安排來做,保證不會出事。”
當着他的面, 崔雪冷笑着把打印紙揉成一團, 丢進旁邊的垃圾桶。
對方死死盯着他:“你會後悔的。”
“那您真是多慮了。”崔雪反唇相譏道。
兩人對視了幾秒。
崔雪能感受到對方那即将噴薄出來的怒火,但他并不會對此感到恐懼, 隻是用同樣的眼神反怼回去。
待對方還想再說什麽的時候, 進場的廣播鈴聲響了。
對方勉強洩氣, 雙手一攤:“就知道你會有這個反應。平複一下, 準備比賽吧。”
崔雪頭也不回地離開, 腦子裏思考着之前定好的基本戰術,找到隊伍,和他們一同進場。心裏想着等會要怎麽進行更加細緻明确的指揮——畢竟那幾人和他的默契确實不足, 他應該給予更多的信任和鼓勵。
理論上是這樣的。
然而, 比賽開始後, 崔雪發現, 一切的動向,都不再存在于他的掌控之中了。
另外三個隊友,甚至沒有理會他标的點,提前在一個豐富資源區的邊緣降落。
他指揮未果,不得不跟下來收拾爛攤子。打着打着卻發現,隊友幾人完全就按着教練派發下來的那張戰略來走,而不是聽他的指揮。
很多地方,該撤退的,該埋伏的,崔雪發出了指令,也沒有得到任何響應。
在多次無意義地強調之後,崔雪終于放棄了溝通,抱着撿到的資源,自己找位置遊走,給他們架槍去了。
如果崔雪在隊伍裏是個突擊手或是自由兵,後續的戰鬥或許不會那麽被動。
但問題是,他是個狙擊手。
作爲遊戲裏的狙擊手,和現實的類似,本質上是一個相當依靠溝通,壓力相當大的位置。然而,在現實中,每個狙擊手會配備一名觀察員,而遊戲裏受到人數限制,如果缺少溝通的話,就會導緻狙擊手陷入孤軍奮戰的地步。
崔雪的意識和技術再優秀,也不過是介凡人。
失去正常溝通的他,不敢随便在藏身處開槍——對于同等級對手而言,随意開槍,不論他是否擊中,都意味着他率先暴露自己的位置。
于是,在多方權衡之下,崔雪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成爲了全隊唯一一個活下去,沖進決賽圈的人。
在暴露自己和保護那些不成器的“隊友”之間,爲了勝利,他選擇前者。
結果,第二局比賽後,他直接被教練罰下了場。
給出的理由是“不跟全部隊友的進度,隻顧着自己想秀”。
他氣得頭腦發脹,卻又沒有能力辯駁什麽。
畢竟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隊伍以總積分倒數的成分再度慘敗。
微博上,粉絲們的失落之情如同海嘯一般侵蝕了他的心髒。
對于求生欲極強的崔雪而言,這無疑是種公開的折辱。
他甚至沒有跟着隊伍的車輛回去,而是自己找地方冷靜了一陣,才自行回住處。
回到隊内會議,崔雪憤怒地提出了自己的質疑,詢問爲什麽要使用這種戰術,并重重點出了每個人的操作失誤,全都批評了一遍。
教練靜靜地看着他,等他說完,才開口道:“崔雪,你坐下。”
“跟你說一個事吧……本來不太想告訴你,但想來想去,你在隊裏待的時間也不短了,算是個老人,該交代的是該說一說。”
“上面出了一些緊急的狀況,具體如何,還需要你們的共同配合,”那人揉了揉眉心,歎道,“我簽的合同也不過隻是一個賽季而已。”
“據消息說,俱樂部在年末就會解散了。”
崔雪愣在了原地。
“解散?”他竟爲這荒誕的結局感到可笑,“這怎麽可能?我早都說過,雖然他們幾個操作水平還不太夠,但隻要意識提上去,跟上步伐,拼一點,不是不會有轉機的。”
“怎麽突然就說要解散?光年什麽時候這麽脆弱了?”
“崔雪,我反問你,”對方忽然道,“在隊伍裏這麽多年,你們戰隊爲公司創過多少收益,你清楚具體數字麽?”
“那我怎麽可能知道,”崔雪驚呆了,“賬本不拿在我手上,我隻能跟你爆我的月收入。什麽廣告費,贊助費,我甚至都分不太清楚。”
“這就對了,”對方長歎一聲,吐出一口煙,“崔雪,你知道,舒羽他們幾個離開之後,爲什麽沒有别的戰隊過來挖你麽?”
崔雪沒有明白他的邏輯:“你在說什麽?就算有人來挖我,我也不可能會離開的。”
“這就是其中之一的問題,”對方皺眉,“崔雪,一個選手的價值,是和他身上的商業帶動力等同的。這和你個人的實力沒有絕對的關系。”
“以前,光年打出來的招牌,是Dash這個團隊,是你們1隊的6人。而比較主要的,是你們首發的4人。”
“你們在比賽裏表現得很好,這沒有問題;你們憑借優秀的技術和華麗的戰鬥吸引了很多粉絲,帶動了衍生品的收益。”
“但問題是,現在舒羽,鍾銘涵和區健都不在了。”
崔雪心中一凜:“你什麽意思?”
“PUBG比賽中,觀賞性最強的位置是哪個?”教練道,“自然是突擊手和自由兵爲最優。而銘涵和舒羽的配合是出名的好,觀賞性自然也是更強的。”
“你們共同的優秀,導緻了戰術多爲那種職業隊伍裏難以複刻的‘多核心’模式。另外三人的表現就更加突出,而你,崔雪,在比賽中大部分時間在潛伏,這是觀衆不願意看到的。”
“比起蹲守半天,八百米外一槍爆頭,他們更喜歡看到的,是面對面火拼,瞬時秒殺。這也就是你即使數據版面好看,但直播間人氣依然是四人之中最低的緣故。”
“以前,他們三個人在的時候,倒不算影響。可是,一旦隻剩下你,整個戰隊的商業價值就完全降低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們現在的處境,和剛升上來的普通隊伍差不太多。”
“粉絲表面上擁有極高的期待值,但實際上并沒有,”對方朝他出示了一份财務報表,“根據統計,從出事之後開始,贊助商對我們的估價直接降到了五折,到現在爲止還按照時間推移來不停地下跌。”
“我給你的戰術安排,是爲了讓你盡可能展現出隊内大家的水準,至少輸得不那麽憋屈……”
“别他媽在這裏說漂亮話,”崔雪瞪他一眼,“對于職業賽隊來說,勝利才是最重要的。這不是全明星的炫技表演秀,沒有成績,一切都是空口白話。”
“不是我現在不想打觀賞性強的比賽,是這幾個人的水平根本就達不到能夠秀起來的地步,秀完就死,那跟出來搞笑的有什麽區别?”
“資金不夠的話,廣告可以接,贊助可以拉,以前的成績擺在那裏,粉絲都還沒散,憑什麽丢下就走?”
“你自己滾回去好好反省再來和我辯駁,”對面徹底怒了,破口大罵,“反正我好話說在前,你自己不遵守隊内目前的總體方針,後果自負。隊内的人沒有理由給你買單。”
“要不是你這逼,不知道是得罪了什麽人,廣告海報通通被打回來審核不過,公司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麽?!”
崔雪知道這人已是徹底入魔,不再和他争執,反手摔門而去。
然而,第二天,回到俱樂部工作的他,在座位上被另外幾人圍住了。
“崔雪隊長,”一人陰陽怪氣道,“昨天和樸教練對罵得爽不爽?”
“估計不會吧,”另一人笑着說,“他又不是第一天和别人吵,以前就他媽嘴臭的要死,估計都家常便飯了。對吧?”
崔雪面無表情地打開自己的電腦,見自己的鼠标線被對方的手壓住了,沉聲說:“拿開,你們自己要堕落就自己去,别擋着我訓練。”
“噢噢噢,那可真是對不起啊,”那人雖是笑着,手卻沒有拿開,“今天教練他們安排上邊,沒有讓你訓練的。就是我們做點練習而已。”
“找我什麽事?”崔雪緩緩擡頭,用眼刀剮他,“廣告?還是新宣傳圖?還是找我過去以頂撞教練爲理由罵一頓,再扣工資?”
“那你可真是樂觀,”對方坐在他桌面邊緣嬉笑道,“哎,從這個角度看你,才會想起來你這黃毛小子還沒到19歲。說說,你這手到底是怎麽長的才打這麽好啊?”
崔雪此時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愠怒道:“讓開。”
下一秒,對方按上了他的手腕,另一手直接抓住他的右臂。
向來在身體素質上慢人一拍的崔雪還懵着,另外一人直接用腳踹翻了他的電競椅。
崔雪眼看着自己的手要被直接按到桌底的鐵架上,正要調整到護衛姿勢,腦後卻傳來了另一股力量,直接将他的頭部重擊在地。
瓷磚地面的硬度是驚人的。
從傷處傳來的刺痛漸漸蔓延到整個頭部。
崔雪勉爲其難地睜開雙眼,看到了地上的一灘血迹。
“總算忍不住了?”他嘲諷道,“來,我等着。”